“使君!”
王烈有些急了,上前一步:“咱们守穰城,是为了大隋,可现在……宇文化及弑君,天下大乱,咱们这一万多弟兄,还有满城的百姓,总不能给一个死人陪葬吧?”
“放肆!”
吕子臧举起藤杖就要打,但挥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王烈,跟随他三年,作战勇猛。
户曹老张,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还有那些世家族长,平日里都对他恭敬有加。
但此刻,他们眼里的光变了。
那是恐惧,是焦虑,更是急于寻找新出路的迫切。
“使君,唐军围而不攻,就是在等这一天啊。”
吴寿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如今李智云坐拥山南,西城、房陵皆已归附,以前大家想着陛下还在,还有个盼头,现在……盼头没了,再守下去等到粮草耗尽,李智云大军一到,那就是玉石俱焚啊!”
“李智云……”
吕子臧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这竖子,好深的心机,他早就知道江都的事了吧?怪不得他不攻城……”
“使君,降了吧。”
一名世家族长壮着胆子说道:“李智云在淅川施行仁政,分田地、免赋税,百姓口碑极好,听说他对前隋旧臣也颇为优待,只要咱们开城,他断不会为难使君。”
“是啊使君,为了一城百姓,降了吧!”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嘈杂,像是一群苍蝇在吕子臧耳边嗡嗡作响。
吕子臧感到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容老夫再想想。”
“使君,军心不稳,拖不得啊!”王烈还想再劝。
“滚!”
吕子臧暴喝一声,将藤杖狠狠掷在地上:“老夫还没死呢!这穰城还是老夫说了算!谁敢再言降字,定斩不饶!”
众人被他这回光返照般的怒火震慑,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叹着气,陆续散去。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接下来的三天,吕子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步未出。
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将他佝偻的剪影映在窗纸上,孤寂而凄清。
他翻看着这些年积攒的公文,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早已泛黄的大隋舆图。
那时候的大隋,多强盛啊。
大汉有多恢弘,他只在史册里读过,但大隋的辉煌,却是他亲眼所见。
他也曾意气风发,跟随杨素平定江南,看着万国来朝,看着运河上千帆竞发。
他一直坚信,只要陛下能振作起来,这天下乱不了。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在回忆里挣扎,一会儿是杨广早年英明神武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那个躲在江都醉生梦死的昏君。
信念这东西,建立起来难如登天,崩塌起来却只在一瞬间。
他想过自尽,以全名节。
可看着窗外那繁华的穰城街市,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他又下不去手。
他死容易,但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这跟随他多年的将士怎么办?
若是他死了,王烈等人为了邀功,定会把穰城卖个好价钱。
“忠义……忠义啊……”
吕子臧拿起酒壶,也不用杯,直接往嘴里灌。
……
第四日清晨。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进来。”
吕子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门推开,进来的是那个跟随他几十年的老仆。
老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盖了一个红色的私印。
“老爷,城外射进来的。”
老仆低声道:“王都尉说是那位给您的。”
那位。
自然是李智云。
吕子臧放下酒壶,颤抖着手拿起信封。
信封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没有想象中的长篇大论,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劝降辞藻,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闻公三日未出,心甚忧之。江都之事,非公之过,亦非公所能挽。大厦已倾,独木难支。公之忠,天下皆知。公之难,智云亦知。”
“智云屯兵城下而不攻,非力不能也,实不忍见穰城生灵涂炭,亦不忍见公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隋室已矣,然百姓尚存。公若为杨氏守节,则满城军民何辜?公若为万民开生路,则功在千秋。”
“智云承诺,若公归顺,穰城一切照旧,隋室旧臣皆可留用,智云绝不加害一人。若公仍有顾虑,智云愿单骑至城下,与公一叙。”
“望公三思。”
吕子臧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这封信没有威胁,没有利诱,给足了他体面和台阶。
吕子臧忍不住惨笑两声,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大隋……亡了。”
第161章 南阳
穰城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足足有半个月没动过了。
辰时刚过,沉闷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寂静。
门轴在绞盘的拖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格格”声,积攒在门缝里的积土簌簌落下,扬起一片尘雾。
随着两扇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去,清晨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城内。
吕子臧今日没穿常服,而是翻出了压箱底的绯色官袍,头上戴着进贤冠,腰间挂着银鱼袋,脚下是一双擦得黑亮的官靴。
这身行头,是他当年去东都朝见天子时置办的,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
在他身后,南阳郡的司马、长史、六曹参军,以及都尉王烈,按照官阶大小排成两列。
城墙上,那面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隋”字大旗,正在两名士卒的拉扯下渐渐降落。
城内的主街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眼神里透着好奇和忧虑,没人说话,甚至连孩子的哭闹声都被大人用手掌捂了回去。
只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吕子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罪臣南阳郡丞吕子臧,恭迎楚国公。”
身后的官员们也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马蹄声在吊桥前戛然而止。
并没有想象中大军压境的压迫感,也没有甲胄撞击的肃杀声。
吕子臧偷偷抬起一点眼皮,只见百余骑轻骑停在十步开外。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穿明光甲,但并未戴兜鍪,只束着发髻,腰间甚至没带兵刃。
李智云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没理会跪在后面的那些官员,径直走到吕子臧面前。
“吕公,折煞晚辈了。”
一双手伸过来,托住了吕子臧的手臂。
吕子臧身子一僵,想用力跪下去,却被那双手硬生生托了起来。
“败军之将,何当得起国公如此称呼。”吕子臧垂着眼,声音沙哑,“只求国公信守承诺,莫要为难这满城百姓。”
“我若要为难百姓,何必等到今日?”
李智云松开手,替吕子臧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随后转过身,面对着城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和跪在地上的降官。
他从韩从敬手里接过马鞭,随手一指:“都站起来吧。”
王烈等人战战兢兢地爬起身,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李智云环视四周,既没有刻意提高嗓门,也没有声色俱厉,就像是在和邻家翁媪拉家常:“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罢了你们的官职,怕我征走你们的钱粮,怕这日子过不下去。”
人群中有些骚动,几个胆大的汉子抬起了头。
李智云回身,用马鞭指向身后的亲卫,说道:“这百十号人就是今日进城的全部兵马,大军都在城外十里扎营,没有我的将令,谁敢踏进穰城一步,斩!”
“不仅不抢,我还要给大伙儿发粮。”
李智云转头看向吕子臧:“吕公,府库在哪?就请带路吧。”
……
穰城的常平仓位于城西,六座巨大的圆形粮囤像六个吃饱了的大肚汉,矗立在围墙之内。
朱红色的仓门被打开,一股陈粮特有的霉香味,混杂着谷壳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负责看守粮仓的小吏哆哆嗦嗦地递上账册,李智云看都没看,直接扔给身后的范文超。
“开仓,放粮。”
简单的四个字,让围在仓外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名亲卫只穿着短打,手里拿着大木斗,动作麻利地开始分装粮食。
“别挤!都别挤!排好队,一家一户来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