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子臧背着手,在池边踱步:“如今西城归唐,房陵归唐,整个山南道除了我这穰城,全是他的地盘了,他这是在围猎,要把老夫困死在这穰城里。”
“那咱们不如……”
幕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趁着他兵力分散在各地屯田,咱们集结郡兵,突袭内乡试试?”
“蠢货!”
吕子臧猛地转身,指着幕僚的鼻子骂道:“突袭?拿什么突袭?现在城里百姓都在传颂李智云是刘备复生,士卒们都在议论唐军待遇优厚!你信不信只要我大旗一举,还没等出城门,这脑袋就被手下人借去领赏了!”
幕僚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吕子臧颓然坐在石凳上,看着水中倒影。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
李智云不打穰城,并非打不下来,而是不想把穰城打烂。
穰城作为郡治,是整个南阳盆地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城郭。
李智云在等。
等他自己撑不住,等穰城的士绅百姓心向往之,最后兵不血刃地拿下来。
“使君,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等!”
吕子臧咬了咬牙:“陛下尚在江都,骁果军更是以一当百,只要陛下联合王世充前后夹击李密,李密必然难以阻挡,到时候陛下坐镇东都,大隋未必不能中兴!”
幕僚觉得没什么希望,杨广要是有这想法,早就该行动了,何必等到天下局势糜烂到这种地步呢?
吕子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往日那副威严的模样。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加强巡逻,对外就说本官病了,需要静养,目前概不见客,另外派几个机灵的,去洛阳探探风声。”
“只要我不犯错,李智云为了名声,暂时还不会撕破脸硬攻。”
而在内乡,李智云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晃动着脖子走出签押房。
院子里,褚遂良送回来的急报刚刚送到。
“国公,登善来信。”
褚亮拿着信笺,脸上带着笑意:“他在西城干得不错,张棣虽然有些小心思,但登善恩威并施,拉拢了一批当地豪强,现在张宇就算想反,手下人也多半不会答应。”
“登善是个人才啊。”
李智云点点头,接过信看了一眼,随即抬头望向夜空。
星河璀灿,琳琅满目。
“阿耶在关中,应该收到朱粲的首级了吧。”
他在喃喃自语。
山南道的局势,就像是一张拼图。
西边的西城、房陵是两块边角,已经拼好了。
北边的内乡、菊潭是底座,也稳固了。
现在,整张拼图就差中间那一块——穰城。
只要拿下了穰城,整个山南道就会成为一个铁桶,成为大唐向南经略江南、向东威胁洛阳的坚固堡垒。
第158章 等待
天刚刚亮,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舆图上。
李智云起得很早,披着一件素色细布袍,手指按在穰城上,摩挲着舆图略显粗糙的纹理。
褚亮端着一碗麦粥走进来,放在案几一角,目光顺着李智云的手指看去:“国公还在琢磨穰城?”
“吕子臧暂时动不得,就只好琢磨琢磨局势。”
李智云收回手,拿起案上的麨饼咬了一口:“昨晚收到斥候回报,穰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昼夜有人值守,粮草看着还能撑些时日。”
褚亮在旁边的胡椅坐下,捋了捋胡须:“吕子臧是隋室老臣,当年跟着杨素平过江南,骨头硬得很。穰城城高池深,又是南阳郡治,囤积的粮草器械不少,真要强攻,咱们至少得折损数千士卒,还会耽误春耕。”
“先生说到点子上了。”李智云放下麨饼,拿起木勺舀了口麦粥,“咱们打山南,不是为了把地盘打烂,穰城是南阳的富庶之地,真要是攻下来,城里百姓遭罪,后续恢复也得花上几年功夫,得不偿失。”
“果然国公还是想等?”
“不等不行啊。”
李智云放下木勺,声音沉了些:“吕子臧守的不是穰城,是他心里的大隋,他这种人食隋禄、受隋恩,只要杨广还在,就算把穰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也会拼到最后一刻,可要是杨广不在了呢?”
褚亮身子一正:“国公是说,江都那边会出事?”
“迟早的事。”
李智云语气肯定:“骁果军都是关中人,妻儿老小全在关中,杨广在江都乐不思蜀,这些人能答应吗?思乡情切,再加上有人撺掇,迟早会反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江都至洛阳的线路:“司马德戡手握骁果军的兵权,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他动手,杨广必死无疑,到时候吕子臧没了效忠的对象,穰城不攻自破。”
褚亮抚掌道:“国公所思与我不谋而合!只要杨广一死,大隋就真的散了,吕子臧识时务,必然会降,就算他不识时务,士绅百姓也不会再跟着他死守,到时候里应外合,不过举手之劳。”
“所以咱们现在的头等大事,不是打穰城,是稳住山南。”
李智云转过身,站着喝起了粥:“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最多半年,江都必出大变,这半年里必须把淅阳、西城、房陵的根基扎牢。”
话音刚落,侯君集掀帘而入,一身戎装还带着晨露:“国公,演武场整训的弟兄们都到齐了,请您过去看看。”
李智云点点头,放下碗,对褚亮道:“先生先看着公文,我去演武场走一趟。”
出了县衙,演武场的呼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数千将士列成方阵,新收编的青壮站在后排,大多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几分拘谨,与前排老兵的沉稳形成鲜明对比。
李智云大步走到场中央的高台上,韩世谔上前禀报:“国公,按照您的吩咐,所有收编的青壮都和老兵混编,每队十人中,老兵六人新兵四人,由老兵带教军纪和战法。”
李智云目光扫过方阵,忽然抬手示意停止训练。
他走下高台,径直走向右侧一队士兵。
队伍末尾一名新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长枪微微晃动,李智云停下脚步,指着他手里的枪:“握紧了。”
那新兵慌忙握紧枪杆,指节发白。
李智云又看向他的袍服,下摆沾着一块油污,横刀鞘也歪歪斜斜:“当兵的先得有个兵样,袍服要整洁,兵器要保养好,这是军纪也是脸面。”
他转头看向所有士兵,声音洪亮:“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跟着朱粲当过流寇,抢过粮、害过人,但从你们编入唐军的那天起,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可要是敢再犯老毛病,劫掠百姓、欺压良善,或者在训练中偷懒耍滑、不听号令……”
李智云拔出横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猛地劈向旁边一根木桩。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断裂,木屑飞溅。
“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所有士兵齐声应道:“诺!”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周围的尘土微微扬起。
李智云收刀入鞘,走到队伍前列,拍了拍一名老兵的肩膀:“你们是军中骨干,要带好新兵,教他们怎么打仗,更要教他们怎么做人,咱们是王师,不是流寇,只有军纪严明,才能让百姓信服,才能打胜仗。”
说完,他又叮嘱韩世谔:“每日训练结束后,加半个时辰的军纪宣讲,让所有人都记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另外伤兵营的弟兄要照料好,战死将士的抚恤要尽快发放到位,不能有半点克扣。”
韩世谔躬身领命:“末将明白!”
离开演武场,李智云没有回县衙,而是转身走向城外的田野。
春耕已进入关键阶段,田垄间到处都是劳作的身影,新翻的黑土散发着湿润气息,几头耕牛拉着改良后的曲辕犁,在田里缓缓前行。
范文超正蹲在田埂上,和几名老农说着什么,看见李智云过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大总管,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春耕进度。”
李智云弯腰捡起一把土,捏了捏,土块松散,湿度正好。
一名老农见李智云平易近人,大着胆子说道:“国公,托您的福,今年分了田,又发了种子和耕牛,大伙儿都卯足了劲干活,就是这曲辕犁,确实比以前的犁好用多了,省力气,犁得也深。”
李智云笑了笑:“好用就多推广,让所有农户都能用得上。”
随后,他又看向范文超:“流民安置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缺耕牛、缺种子的?”
“回国公,大部分流民都已经分到了土地和农具,”
范文超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登记册,缺耕牛的有三十二户,已经从缴获的物资里调剂了十五头,剩下的还在想办法,种子倒是充足,之前缴获的陈粮里,能当种子的都留了下来,足够今年耕种。”
李智云点点头:“缺耕牛的农户,先组织他们互助,几户合用一头牛,再让西城和房陵那边也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收购一些耕牛,实在不行,就用粮食和盐巴去换,一定要保证春耕不受影响。”
范文超一边听,一边用炭笔飞速记录着,装模作样确实有一手。
李智云直起身,拍掉手上泥土:“今年是山南道的第一个好年景,一定要把粮食种好,让百姓们都能吃饱饭,百姓有了粮,心里才踏实啊。”
一直在田间忙到日头偏西,李智云才返回县衙。
褚亮已经整理好公文,见他回来,便递上一份文书:“国公,西城和房陵的奏报来了,两地都已悬挂唐旗,府库账目和兵马名册也送了过来。”
李智云接过文书,快速翻看了一遍,随手放在案上:“好,这样就稳了。”
“接下来就是等了,等江都出事。”
第159章 消息
夜漏三更,内乡县衙签押房的烛火还亮着。
烛芯偶尔爆响,溅起几点火星,映得舆图忽明忽暗。
案头堆着几份公文,都是西城、房陵送来的安置流民的奏报。
李智云正拿着笔,在奏报上批下处置意见,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不是寻常巡夜卫兵的步伐,步子又急又沉,带着股迫在眉睫的慌乱。
“国公!紧急军情!”韩从敬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进来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寒气裹着泥水腥气涌了进来。
首先进来的不是韩从敬,而是一名浑身泥泞的斥候,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一份卷起来的密报。
“启禀国公!江都急报!”
斥候的声线发颤,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奔来的。
李智云走过去,弯腰接过密报。
他撕开封套,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麻纸,字迹潦草仓促,墨迹晕开了不少,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
大致意思就是宇文化及逼杀杨广,立秦王杨浩为帝,并自封大丞相,总揽朝政。
这一天终于到了。
这杨广一死,大隋便彻底散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郡县、割据的豪强,必然会重新选择站队。
李智云看向那名斥候,说道:“你一路辛苦了,下去找医官处理伤口,再吃点东西好好歇息吧,后面会有人给你发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