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沉寂之后,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谢大总管!”
紧接着,赵大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谢大总管!某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处理完演武场的事,李智云回到中军大帐。
帐内的气氛要轻松许多。
案几上放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子,隐约还能闻到一股石灰味。
“国公,都准备好了。”
侯君集走上前来,拍了拍那个木匣子:“这颗脑袋用石灰好生腌制过了,又封了漆,只要不沾水,送回长安肯定没问题。”
里面自然是朱粲的首级。
李智云走过去,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木匣。
“派谁送?”
“韩世谔将军亲自挑选的一队精骑,日夜兼程,走武关道,五日内必达京师。”
李智云点点头:“这一路要小心,朱粲虽然死了,但路上未必太平,这东西可不仅仅是战功。”
他转过身,走到悬挂舆图的屏风前。
“唐王在关中受到的掣肘颇多,薛举在西边虎视眈眈,刘武周在北边蠢蠢欲动,王世充更是在东边掐断了咱们出关的路。”
李智云手指在南阳位置画了个圈:“咱们在山南道的这场大胜,不仅仅是拿下一块地盘那么简单,这颗脑袋送回去,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看看,李家的刀到底利不利。”
褚亮在一旁捋须笑道:“国公所言极是,朱粲号称拥众十余万,乃是天下巨寇,如今被国公一战而定,这等武功足以震慑宵小,唐王见了这颗首级,定能明白国公经略山南的苦心。”
李智云微微颔首,补充道:“记得让信使带封私信回去,就说山南初定,百废待兴,我这里极缺耕牛和铁器,请父亲无论是从关中调拨,还是向蜀中购买,务必在春耕结束前,给我送一批过来。”
“那两千多留下的青壮,都是好劳力,只要有了家伙事,今年内乡就能多开出几万亩荒地。”
李智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了粮,咱们才能在襄阳那帮豪强面前,真正挺直腰杆说话。”
“诺!”
侯君集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一队数十人的轻骑冲出了内乡北门。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黄尘。
为首骑士背着那个红布包裹的木匣,朝着西北方向的武关道疾驰而去。
李智云站在城楼上,目送那队骑兵消失在视野尽头。
夕阳西下,城外的田野上,那些刚刚领了路引和身份凭证的百姓,正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背着行囊踏上归途,有人则在那片刚刚划定的荒地上,弯腰捡拾着石块,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
“大总管。”
范文超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名册,脸上堆满了敬畏的笑:“刚才登记造册完毕,咱们内乡,今日实增新户一千八百三十户,丁壮二千一百余人。”
李智云转过身,接过名册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他合上名册,“朱粲用人肉养兵,那是自取灭亡,咱们用土地养民,才是长久之计。”
第156章 西城
内乡城外,春寒料峭。
田垄间,新翻的黑土冒着热气,混杂着牛粪和腐草的味道。
李智云穿着粗布缺胯袍,裤腿挽到膝盖,靴子早就裹满了一层厚厚的泥浆。
他手里并没有拿锄头,而是拎着一把刚打制出来的曲辕犁,光是回想这东西的大致构造,就差点没折磨死李智云。
“还是太沉了。”
李智云弯腰拄着犁,对着旁边的工匠摇摇头:“前面那个弯度还要再大点,现在的太直,吃土太深,老牛拉不动,咱们现在缺牛,不能这么个用法。”
工匠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闻言连忙蹲下身子,用炭笔在犁辕上做记号,一边擦汗一边道:“大总管是行家,小老儿这就改,连夜改。”
周围的田地里,数千名刚刚安家落户的新民正在劳作。
虽然耕牛奇缺,往往是三五户人家合用一头,甚至有人力拉犁的,但大伙儿干劲十足。
毕竟这是给自个儿种地,地里的收成除了交两成公粮,剩下都是自己的。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范文超提着官袍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总管!大总管!”
李智云接过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泥:“慢点跑,天塌不下来,是不是富户又闹腾了?”
前两日,因为强行征用城中富户的耕牛分给流民使用,几个乡绅颇有微词,暗地里甚至想要把牛藏起来。
李智云没废话,直接让侯君集带兵去借,并放话谁敢误了春耕,就按通匪论处,这才把这股歪风压下去。
“不是不是!”
范文超摆摆手,咽了口唾沫润嗓子:“是西边来的!西城郡!西城太守张棣派了使者过来,带了重礼,说是要……要归顺!”
李智云闻言,将脏布巾扔回给亲卫,抬起头往西边望了一眼。
西城郡,也就是后来的安康市,郡治金川县。
那是汉水上游,往西通汉中,往南进巴蜀,往东顺流而下直达这南阳盆地。
那个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是关中通往南方的咽喉。
而张家则是西城郡内的豪强,当初李渊传檄四方,西城郡虽然没明着表态,但也没奉上降表或者书信。
现在朱粲已死,西城郡被李智云和李神通给夹在中间了,如今归顺倒也合情合理。
“大总管真是神威盖世!”
范文超适时地拍了个马屁:“朱粲都灰飞烟灭了,他张棣手里不过万把人,此时不降,那是等着大总管去拿他的人头当下酒菜呢。”
“走,回去看看。”
李智云拔出之前插在泥地里的横刀,随手在鞋底刮了刮泥:“既然人家大老远来了,总得给口热茶喝。”
……
内乡县衙,二堂。
西城郡的使者名叫张杞,是太守张棣的族弟。
此时他正襟危坐在胡床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安稳。
他这一路走来,心惊肉跳。
进入南阳地界前,他以为会看到满目疮痍、饿殍遍野,或者是唐军骄横跋扈的场面。
毕竟朱粲虽然死了,但乱世里的兵,大多跟匪也没什么两样。
可他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沿途关卡盘查严密却不刁难,村落里甚至有孩童在嬉戏,田野里尽是劳作的身影。
那种秩序井然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开皇年间的盛世。
更让他恐惧的是那些巡逻的骑兵。
哪怕是十几人的小队,也是行进有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绝不是靠银钱能喂出来的。
“张司马,久等了。”
屏风后传来一个年轻声音。
张杞连忙弹起来,整理衣冠,对着刚走出来的李智云长揖到地:“西城郡司马张杞,拜见楚国公!拜见大总管!”
他没敢抬头,只看到一双还沾着些许泥点的黑靴子停在面前。
李智云走到主位坐下,也没换衣服,依旧是那身打扮。
“坐吧。”
李智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指了指旁边的胡床:“听说张太守身体抱恙,这初春时节,还要劳烦张司马跑这一趟,实在辛苦了。”
张杞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客气,怎么透着股子凉意?
“不辛苦,不辛苦!”
张杞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礼单和书信,双手呈上:“族兄听闻国公在内乡大破朱贼,为民除害,心中甚是敬仰,特备薄礼,并附上降表一份,愿献西城郡全境,归顺唐王,听凭国公调遣!”
韩从敬上前接过东西,转呈给李智云。
李智云没先看降表,而是拿起礼单扫了一眼。
“黄金三百两,蜀锦二百匹,药材十车……”
李智云笑了笑,把礼单随手扔在案上:“张太守倒是大方,不过我记得西城郡并不产金,倒是产漆和茶,怎么没见礼单上有啊?”
张杞冷汗瞬间下来了。
不送土特产送黄金,说明心里还是把唐军当成来抢钱的过路财神,想花钱买平安,而不是真心归附。
“这……这……”
张杞结巴道:“太守是怕……怕土物粗鄙,入不得国公法眼,若是国公喜欢,下官这就修书回去,让人立刻送来!”
“不必了。”
李智云打开降表,一目十行地看完。
字写得很漂亮,言辞也很恳切,大意是天下大乱,张棣无力保境安民,如今见关中真龙出世,愿率土归降云云。
“张棣是个聪明人啊。”
李智云合上书信:“他知道朱粲死了,之后我就该收拾汉水上游了,如今他不想打,我也正好不想打。”
这话很直白。
张杞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国公英明!西城上下,绝无二心!”
“有没有二心,不是嘴上说的。”
李智云手肘撑在膝盖上:“回去告诉张棣,西城归附,我准了,他的太守位子,我也给他留着。”
张杞大喜过望,正要叩谢,却听李智云话锋一转。
“但是嘛。”
“西城郡所有的兵马名册、府库账目,十日内必须送到内乡,另外,我还要派一个人去西城,做那里的长史,也就是给你家太守当个副手,张司马觉得如何?”
张杞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派长史?那不就是派个监军过去吗?
说是副手,实际上就是去接管财权和兵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