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哐——!”
破锣烂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几十个铁匠在同时打铁。
此时已是丑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张家寨内却乱成了一锅粥。
侯君集骑在马上,身上披着一件从南乡库房里翻出来的羊皮大氅,手里并没有拿兵器,而是抓着一只烤兔腿。
在他身后,五百名唐军士卒分散在林边空地上,三人一群,五人一伙,手里拿着火把,旁边架着十来面大鼓和破铜锣。
“敲!接着敲!”
侯君集咬了一口兔肉,含糊不清地喊道:“别停下,张献听听咱们的动静,谁要是敲累了就换下一拨人上!”
“咚咚咚!”
鼓声更大了,夹杂着士卒们粗鲁的叫骂声。
“上面的龟儿子!还不下来给耶耶磕个头!”
“张献!你母喊你回家吃奶喽!”
这动静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张家寨,聚义厅。
张献是被一阵砸门声惊醒的。
这位朱粲的镇北将军,昨夜搂着两个刚抢来的民女折腾到半夜,这会儿脑子还是晕的。
“叫魂呢!”
张献骂骂咧咧地从榻上爬起来,随手抓起一件锦袍披在身上,他一脚踹开房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将军!不好了!唐军……唐军来攻寨了!”
报信的小头目一脸惊恐。
“攻寨?”
张献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起床气便化作了暴怒。
他一把推开那个小头目,从兵器架上抄起自己的鬼头大刀。
“这帮关中佬,活腻歪了!”
他怒骂一声,冲向寨墙,身后跟着一群衣衫不整的亲兵。
等到上了寨墙,张献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山下火光点点,看着确实有不少人,那鼓声和锣声震天响,喊杀声也挺大,可就是不见有一个人往上冲。
“大王你看!”
守墙的一个头目指着下面:“他们在林子边上不走了!”
张献眯着肿泡眼,借着火光往下看。
两边的距离至少三百步,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上弩箭也射不穿皮甲,更别提攻寨了。
“他娘的,耍老子?”
张献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伸手夺过一把硬弓,搭上一支雕翎箭,用尽吃奶的力气拉满,朝着最大的那个火堆射去。
“崩!”
弓弦震响。
那支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在距离唐军还有五十步的地方一头栽进了雪里。
“哈哈哈哈!”
山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侯君集看着那支软绵绵的箭,把兔骨头随手一扔,用马鞭指着上面大喊:“好箭法!这莫不是给咱们送柴火来了?张献!就知道是你这杂种!再来一箭!射得准点,耶耶赏你个铜板!”
这一嗓子传得极远,彻底把张献给激怒了。
“射!给我射!射死这帮王八蛋!”
张献挥舞着鬼头刀,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弓手一脸。
寨墙上顿时乱作一团,几百名弓箭手也不管射程够不够,稀里糊涂地就开始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但绝大多数都只是插在了阵前空地上,连个唐军的衣角都没碰到。
侯君集也不躲,就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直到对方射了两轮,才慢悠悠地挥了挥手。
“行了,咱们歇一会再敲。”
这一夜,张家寨的守军就在这种“敌退我睡,敌叫我醒”的憋屈中度过了。
每当他们刚想眯一会儿,山下的锣鼓声就准时响起,吓得他们不得不重新爬起来备战。
……
次日清晨。
孙华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帐篷里钻出来,虽然没睡好,但他精神却格外亢奋。
他走到营地前,接过亲兵递来的热布巾擦了把脸。
侯君集正带着人回来,那五百个负责奏乐的弟兄虽然也是一脸倦容,但一个个神情轻松,有的甚至还在哼着小曲。
“将军,那帮人是真不禁逗。”
侯君集跳下马,抓起水囊灌了一口:“昨晚他们至少费了三千支箭,连咱们的毛都没碰到一根,全被我捡回来了,后半夜的时候上面还有人骂娘,估计是张献把手下人给打了。”
“做得好。”
孙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远处的张家寨。
此时天光大亮,张家寨的全貌终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那所谓的寨墙,其实就是依着山势垒起的一道石墙,看着挺高,但堆砌得毫无章法,有的地方甚至露出大块夯土。
墙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旌旗杂乱,有的插着张字旗,有的插着朱字旗,还有几面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戏台花旗。
“这就是乌合之众。”
孙华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方阵。
两千五百名主力早已列阵完毕,前排是手持长牌的盾手,后面是两排弓弩手,再往后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卒。
“老张!”孙华喊了一声。
“在!”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校尉站了出来,正是之前在南门用手斧砍门闩的那位老卒。
“给你两百人,去摸摸那个排水沟的底,看看他们怎么应对。”孙华指了指寨墙左侧一处凹进去的地方,正是钻山豹之前提到过的薄弱点。
“得令!”
老张把头盔上的系带紧了紧,回头吼了一嗓子:“一队二队,跟老子走!”
两百名步卒迅速脱离大阵,他们举着半人高的木盾,迈着整齐步伐,缓缓向寨墙逼近。
“咚!咚!咚!”
唐军的战鼓终于响了,这次不再是杂乱敲击,而是沉闷有力的进军鼓。
寨墙上,张献正靠在箭楼里打盹,听到鼓声猛地惊醒。
“来了!这回真来了!”
他扑到墙垛边,看到那支正在逼近的二百人,顿时慌了神。
“快!都去左边!挡住他们!”
张献扯着嗓子大喊。
随着他的命令,墙头上的守军呼啦啦地往左侧涌去,因为人太多,过道又窄,不少人被挤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人从寨墙内侧掉了下去,发出一阵惨叫。
孙华骑在马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而战场上,老张带着人已经逼近到了寨墙下五十步。
“举盾!”
老张一声暴喝。
两百面木盾瞬间举过头顶,连成一片严密的盾墙。
“放箭!给我砸!”张献在上面急得直跳脚。
稀稀拉拉的箭矢和滚木礌石从墙头落下来,砸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有几块大石头砸裂了盾牌,底下的唐军闷哼一声,但阵型丝毫不乱,立刻有旁边的袍泽补上缺口。
老张并没有急着架梯子,而是让人在盾牌掩护下,对着墙根射了几轮弩箭。
“崩崩崩!”
弩矢钻进墙垛的缝隙,几个探头探脑的匪兵惨叫着倒了下去。
“啊!是硬弩!他们有硬弩!”
墙头上的匪兵见识了唐军弩箭的厉害,一个个吓得把脑袋缩了回去,连兵器都不敢伸出来。
“将军,你看那里。”
侯君集指着寨墙左侧的一个角楼:“咱们的人刚一压上去,那个角楼里就冲出来百十号人,看穿着比其他人强点,应该是张献的亲卫队。”
孙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队穿着皮甲的壮汉正挥舞着大刀,在后面阻挡那些想要后退的匪兵。
“那是他的精锐。”孙华点了点头,“只要把这支亲卫队打残,剩下的就是一群土鸡瓦狗了。”
试探持续了一刻钟。
老张带着人一度冲到了排水沟的边缘,用钩索试着拉扯了几下栅栏,直到墙头上的滚木像下雨一样砸下来,才不慌不忙地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唐军退得极有章法,后队变前队,盾牌依旧护着头顶,直到退出了弓箭射程,才转身列队。
寨墙上,张献看着唐军退去,以为是自己守住了,顿时大喜过望。
“哈哈哈哈!什么狗屁楚国公!我看也不过如此!”
张献把鬼头刀往墙垛上一拍,对着周围的喽啰们大笑道:“看见没?咱们张家寨固若金汤!他们连墙根都摸不着就吓跑了!去,把酒肉抬上来,今儿个咱们就在这墙头上喝庆功酒!”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周围的喽啰们虽然刚才被吓得够呛,但这会儿见敌人退了,也跟着起哄叫好,一时间寨墙上欢声雷动,仿佛他们真的打了一场大胜仗。
山下,孙华听着上面传来的欢呼声,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他嗤笑一声,勒转马头:“接着高兴,不过是个土围子,刚才老张那一冲,他们的破绽全都露出来了。”
“现在就动手吗?”侯君集有些迫不及待。
“不急。”
孙华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日头还没到正午,阳光有些刺眼。
“让他们再高兴半天,等这股子兴奋劲过了再说,后山那边有动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