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再怎么挤,中间还是空了出来。
白素帷帐东西高挂分为吉凶。
帷下单置灵座牌位,在室西,面向东。
绛色九尺铭旌,布帛而制,是用来招魂的幡子。
长幡立在这勉强称得上是灵堂的西侧台阶上,上书:
唐故尚书右仆射武昌郡公戴公之柩。
一部之尚书,朝堂之重臣,灵前摆的却只是简陋的瓦杯,没有什么金银宝玉之器。
宅宇弊陋,祭享无所。
戴胄的妻,子身披灵服,哭泣不止。
哀声阵阵,皇帝太子,文武百官,无不动容。
李世民悲痛万分,李昱看的出来,这是真哭了,和李承乾差不多。
他们和戴尚书相处的久,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比李昱听说的还要多的多,感情之深厚,自然也不是李昱所能共情的。
戴胄去世,李昱也觉得很难受,这位老尚书,他接触的不多,但每次接触,都觉得是个十分和善正直的人。
曾因为数算之法,和他问个细致,也在朝堂上弹劾过他,只为让他去民部上值,也曾力排众议,推动预案筹划与常平仓调动......
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为国家着想的,令人钦佩的正直的民部尚书。
身在民部,但凡能有些许念头,便是不用亲自动手,家中岂会如此?
李昱觉得他或许应该更悲伤一点,但他的悲伤好像也就到此为止了......
临丧泪难流,当属生而为人之憾事。
皇帝出了灵堂,重臣祭奠了好友,陆续向外,而吊唁还在继续,不断的有人挤入那狭小的灵堂。
李世民此时在外回望,悲痛万分:“阎卿,戴胄忠清公直,没想到家贫至此,日后你带工部,在此宅之侧,为他建造家庙。”
阎立本也听说过戴胄家清贫,但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连个像样的灵堂都没有。
当即也是点头应声,定然会将此事做好。
李世民又嘱咐道,教虞世南为戴胄撰写碑文,虞世南亦不推辞。
三日罢朝,大小官员,前来吊唁者无数。
即便是百姓再怎么后知后觉,也是知晓了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去世。
李昱寻人问事后,亲自撰写手稿,在含章日报刊登,为戴胄哀悼。
李昱觉得,让大唐的百姓知道戴尚书清廉,大概是他唯一能做的一些不足为道的事情。
当李昱带着手稿找到戴胄之子戴至德的时候,心有所感,还特意花熬夜分查了一手。
戴尚书无亲子,仅有一女,戴至德是戴胄兄长家过继来的嗣子。
让李昱比较意外的是,如果这个时代没有他的存在,将来戴至德也会因为李承乾谋反的原因被牵连,毕竟是守太子右勋卫郎将。
小李造反,戴至德竟然只是被贬,实在是老李念及戴胄旧情。
戴至德看了李昱的手稿,深表感谢:“吾父生前在家,时常念及李县男,言说李县男才华横溢,身正心善,久在宅中,不去民部,实在是可惜了......”
“戴尚书高赞了。”李昱说道。
戴至德摇了摇头:“不,吾父卧病在床之时常叹人生须臾,韶华匆匆,年少无才,年中无国,年老无力,如今大唐国力正盛,陛下亦值壮年,是为圣明之君,太子贤德多慧,待成婚生子,可望三代治世。”
“李县男正值年少,有才有国有力,何以谨小慎微,不展胸中之志?”
李昱怔在了原地,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
他在长安的风评,向来不算坏,但是也谈不上有多好。
对他深恶厌绝者,亦是数多常有。
他对此,毫不在意,却是没想到,戴胄戴尚书竟然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和期望。
含章日报,照常发表。
不过,李昱在最后,却又临时添了两句:
一展胸中青云志,年少风流老无羞。
对于这句话,长乐看到后曾询问,到底是在说谁。
李昱,难得没有回答。
这含章日报,自然是被许多人看到,亦有许多人注意到这最后的两句。
李世民看到后,悲伤了三天,难得透出一丝笑意:“戴卿,后继有人......”
李承乾觉得李昱这更多是在自评,即便李昱再怎么嘴上说着不愿意做事,可实际上,大唐究竟因为李昱改变了多少,他这个太子,心里最为清楚。
程大将军家与秦大将军家风景差不太多,两位小公爷给他们家的老父亲念叨着。
唯一的区别在于,秦大将军从前卧病在床,如今修养有方,还主动拉着秦小公爷操练,顺嘴提提点两句,让秦怀玉不必每日归家照看,专心为不日的军中演武好好操练,他的身子骨,比戴胄,好的多。
程大将军则是哈哈大笑后顺手抄来棍棒,指望程小公爷再有点出息,言说别看李昱在匡道府拉的是一支新的队伍,他去看过,如果不放在心上的话,京中禁卫怕是也要着道。
“此事我当然知晓,为啥要用棍子!”程处默边躲边问。
“顺手的事。”程大将军心里还是觉得程处默的武艺差了些火候。
而长安城,西市旁,布政坊的一间旅店中,此处多的是天南海北来的贫民学子。
三五成群,浊酒相谈。
谈及这,一展胸中青云志,年少风流老无羞,无不热烈,大言李昱诗才卓绝,此两句直解胸中郁郁云云。
角落一桌案,一人简餐薄水,持卷轻笑,面色祥和:“只闻诗才,岂不闻其凌云之志乎,岂不见其往昔行止乎?”
这话一起说没问题,单独说出来就比较讨厌了。
再一看,一边饮酒嬉戏,一边持卷研读,就又显得......
彼其娘之,好能装一人。
“少郎君,又是何人?”有人问道。
“李义府,赴京对策求仕,郎君可曾听过?”李义府轻笑道,装归装,面上来说,笑得还是挺和善一人。
问话之人,面色一怔,不再多言。
李义府离开后,几人也就不由得又谈起了这独身之人。
“我有一剑州好友,他曾言说,剑州道李义府才华横溢,大都督李大亮巡察遇之,举荐其赴京,没想到是他......”
“要是他的话,说出那种话也就不奇怪了,的确是......挺有志向一人......”
“李义府曾言说,来日必为一朝之宰相......没想到,见了面,这人还挺谦虚。”
......
义宁坊,吊唁最后一日,李昱又来祭拜。
李承乾,李泰,杜荷,程处默,秦怀玉......
这些人都在,京中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年少一代,便是这么一圈人。
戴胄的灵柩下,冰块不曾断绝,时时更换,以防天热腐朽了尸身。
“倒是庆幸有小道长的取冰之法。”杜荷说道,语中依旧是难掩悲恸。
除开李承乾,李泰,他们这些人中,与戴胄最相熟相知的,或许就是杜荷了。
“戴尚书生前在民部,没少提点我为官利民之道,亦曾言说法理,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
杜荷这般絮叨,要是放在平时,无论是李昱还是程秦二人,都免不得要回上几句。
但现在,也都是听着杜荷一个人说。
他们三个嘴笨,有这么个能说的嘴替,挺好的。
吊唁的最后,还是守灵发送。
他们也不是戴家子嗣,也就凑在一起坐下,时不时看一眼灵柩,恍惚间,戴胄戴尚书,风貌依旧......
李昱顿了一下,觉得应该是他看错了,大概是熬夜没睡好的原因。
“没道理啊,好久没因为熬夜恍神了。”
自从跟随孙思邈修了养生道术,李昱的身体是越来越好,熬上几天几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大的灵堂,没由得又来了一阵风,吹过冰块,倒是让李昱觉得着大热的天也有了寒意。
李昱皱眉打量,却是忽而转身,发现门前孤零零站着一人,旧衣面憔.......
“戴尚书?”李昱试探着问道。
“李昱啊,来,陪老夫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也就是在小宅旁的庙中晒太阳。
李昱看这庙的确是建的不错,看着就阔气。
戴胄倒是介绍起来,五开间的庙宇,三室两厦,四面围墙,开有东、南二门,东南又设神厨,东门北处又有斋院。
戴胄随手取来台上的笾豆,里面装着各种果脯,肉食,却是自己好好吃着,一口也不给李昱分。
“小气了啊。”李昱说道。
“你以后有的吃,比我吃的好,何必要我这些。”
“那可未必。”李昱感慨道:“你老可是尚书右仆射,道国公,我才工部兼民部员外郎,区区县男。”
“一展胸中青云志,年少风流老无羞。好句啊,好句......”
李昱问:“戴尚书找我何事?”
“本是无事,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三件,要与你说道说道。”
“我这一生为官,以清廉束己,以法正而治国民。却也有一事难以放下,曾因奏言而误杀,此时告知,深以为戒......法刑不可不慎。”
“舒州别驾沈裕为我之好友,相谈甚善,我虽身居高位,却不曾助其进官,犹感羞愧,好在来年,其可迁升五品......”
李昱说道:“戴尚书何必自夸,我舅舅,齐国公长孙无忌曾经说过,陛下也曾因言误杀张蕴古,天子尚且不能免过,又何况一部尚书,至于沈别驾未能进官,却是与戴尚书无关,反倒显得清廉。”
“还是你会说话,有一事相求,莫要推辞。”
李昱点点头:“戴尚书直说便是。”
“别让那些羊来烦我,李昱,我走了,莫再相送。”
什么羊?
李昱一怔,却是发现戴胄又自顾的往外走:“我送你。”
“不用了,少要熬夜......”
李昱快步,却是没追上,戴尚书腿脚可真不错啊,李昱走得着急都险些一摔。
好在是修行有道,及时稳住了身子,手却不由自主的扶了扶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