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道府坐北朝南,三厅堂,两厢房,一天井。
往深处走,穿过两道厅堂,左侧一间厢房,便是旅帅所在的值房。
李昱跟着卫火来到这处值房前。
按照卫火的说法,平日里,普通士卒无事肯定是过不来的,也就他旅帅有旧情在。
要是李昱找其他人说这事情,连门都凑不近。
卫火说道:“某先进去见旅帅,替你探探口风,之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主动要肉这种事。”
李昱点头,不能因为以前没有,就不考虑去做。
能不能要来,先试试再说,实在不行,他就得再想别的办法了。
卫火进门之前,李昱又特意交代了一句话,一定要说给旅帅听,却是让卫火怪异的连连回头。
“你真是把旅帅当某亲爹来看了。”
卫火没好气的进了值房,瞧见自家旅帅,苏继,正如往日一样,随意的坐在胡床上。
不过今天与往日不同的是,旅帅的身边,多了一年轻书生,正苦皱着眉头伏案书写。
“大侄子,好好写,叔父今年能不能坐上校尉的位置,就看你文书写的怎么样了,到时候,怎么不得多提拔提拔你?”苏继的鼓励很到位,但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苏成把笔给撂下了:“叔父,你这分明是在难为我苏成,这我真不会啊,我才念过几年书啊。”
苏继苏大旅帅,立刻面色就变了:“都说了,在府里,要叫我旅帅......花钱供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叫你来,不就是让你帮着你叔父我来处理公文吗,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干什么用!”
苏成被自家叔父训得抬不起头,却是一点办法没有,叔父要他做的事情,他是真的做不到啊。
凑巧卫火这时候进来,苏大旅帅这才没有继续发作,只是还是有不悦:“卫火,你说说,都是人的大侄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我老苏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这话让卫火有些不好回答,毕竟从官职上来说,他家这位苏继,苏旅帅说的那是没有任何问题。
苏继的亲叔父,是曾经的匡道府都尉苏定方,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前两年大破东突厥时,作为先锋率二百骑夜袭阴山,攻破颉利可汗的牙帐,立下大功!
此功显赫,匡道府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方面,少不得旅帅苏继不遗余力的在府内宣传,别的方面,的确还没见到苏旅帅有什么能耐的地方。
不过也比他家旅帅的这位大侄子强,读书几年,竟然连写个文书都不会。
这三代叔侄,至少目前看来,的确是一代不如一代,只是这话,卫火就是再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可能说出来的。
对于这对叔侄的家族内务矛盾,卫火觉得还是不要掺和比较好。
卫火半天不出声,苏继倒也没为难,打发了自家大侄子先出去,单独留下了卫火。
“就知道你什么都说不出来,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卫火说道:“队正,这些天,手底下兄弟们操练的辛苦,总吃麦饭,身子也熬不住,要不要割些肉回来,给兄弟们补补,也算是给新入府的兄弟们庆祝庆祝。”
苏继作为旅帅,听到卫火叫他队正,也没有反驳和责怪,毕竟他还是火长的时候,就已经带着卫火。
甚至于,卫火这个火长,都是他后来特意提拔上来的。
苏继中间队正做的时间久,卫火叫他队正也叫顺了口。
苏继的职位,这些年的确是上来了,但苏继听卫火叫火长也是习惯了,如果哪天卫火要是叫他什么旅帅,那他才难受呐。
不过此时,苏继却是笑道:“不是你小子嘴馋了吧,还扯上手底下那些个新兵,还是说你家大侄子也过来了,想给他补补补?”
卫火一听,这事情,好像有点苗头。
于是开口说道:“不是,队正你还不知道某吗,真想吃肉,出门割两段就是,某哪里有什么大侄子,就是最近新来的那些小子们,却是操练的有些狠,他们那个火长,跑到我这里来问能不能府里出点肉......”
卫火老老实实的说了个清楚。
苏继点了点头:“哪个火长,胆子倒是不小,从来没见过一进兵府就敢开口要东西的,是个混行伍的好手,这里面,撑死胆子大的,饿死胆子小的,嘴都不敢张,某也不可能喂到他们嘴里去。”
卫火笑道:“就是新来的那个李高明,府里选拔第一的那个。”
苏继恍然:“他啊,除了骑马,什么都会,你多教教他,怎么能不会骑马呢,还打算以后让他练练马槊。”
这些都是旁事,今天来,就是为了肉来的:“那队正你看着肉的事情,我回去怎么说?”
苏继说道:“明天吧,开阳里王家兄弟的猪肉不腥不臊,关键还不贵,本帅出钱拿两扇回来,给他们开开荤。”
卫火却是沉吟了一声。
苏继疑惑:“怎么了?”
“他说......今天就得要。”卫火想起李昱在进门之前特意交代的话,说出来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苏继面色一变:“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来来来,你把他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这李高明长什么样,有什么本事,狂成这样,还今天就得要。”
“他就在外面等着呢。”卫火说道。
苏继一怔:“还敢堵本帅的门?”
卫火连忙劝道,不是那个意思,李高明就是想过来亲自请示肉的事情。
苏继挥挥手:“去去去,把那小子教进来,让他和本帅说。”
卫火熟悉苏继的脾性,知道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向来如此说话而已。
出了值房,卫火却意外的发现,李高明正和旅帅的大侄子苏成聊的很痛快。
“少郎君慧眼呐!你说天底下有这样的叔父嘛,说好的是教我来府中享福的,过来就叫我写公文,我才认识几个字,我写个信都费劲,还写公文,你说是不是欺负读书人!”
李昱点点头,这一点毛病没有。
人苏成本来就是过来占个萝卜坑的,就没想着做什么事,怎么能非要人家上进呐?
李昱感慨道:“我给你说,我那个老岳丈也混账,说好的闺女嫁我,一生荣华富贵,春天叫我种地,夏天叫我修水,冬天还要打猎,平日里还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是想把我给捧成圣人呐,一天都是闲不下来......”
苏成深感同情:“那看来还是你老岳丈混账,我叔父也就叫我跟在他身边写个文书,好歹是专门做一件事,我去找个先生好好再教一教,应该也能做得下来。”
李昱说道:“还用找外人吗,我也是念过书的,帮衬你一番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苏成挺开心,笑容满面的,没想到他们匡道府今年来了能人,难得遇上个聊得来的。
此时卫火出来打断了两人相谈甚欢。
“李高明,苏旅帅叫你进去,那个,你说话注意些。”卫火提醒道。
李昱点头,表示他有分寸。
待李昱进去,卫火问苏成,怎么聊得这么开心。
苏成感慨道:“李高明是我们匡道府难得的人才呐,未来必成大器。”
卫火点点头,这个他倒是也这么认为的。
优秀的人身上的光芒,即便是刻意隐藏,也很难完全被掩盖。
而此时值房之中,李昱打量着旅帅苏继,苏继也在打量李高明。
苏继前两天就知道府里来了几个不错的兵,最出色的就是眼前这个李高明。
但是......
怎么看不出来像是胆子很大的样子呐,身子骨倒是健硕,怎么有些文绉绉的,跟他家大侄子一样......
倒是有些眼熟的感觉。
苏继总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一样。
“本帅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你?”苏继问道。
李昱沉吟了一声,他对这苏旅帅没什么印象啊,关键是也接触不太到。
他能接触到的文臣武将,要么是太极殿中议事的,要么就是巡夜的金吾卫这种一线的,遇见了事情能无障碍对接的。
苏旅帅的位置,很尴尬,上不去,下不来的。
要说眼熟的话,李昱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两人可能见到过。
李昱说道:“我本就是长安县的人,兴许是哪天走在街上,旅帅见到过也说不准。”
苏继点了点头,李高明这个相貌,还是很俊朗的,真要记住也不奇怪,可苏继总觉得,应该不是在什么大街上......
一时之间,思索不来,索性也就不想,反而是问道:“是你要吃肉,刚来几天就敢堵到本帅门上要肉吃,胆子不小啊。”
李昱笑道:“这不是府里要比试了吗,我打算用祖传的土法给兄弟们好好操练一番,这法子好用,就是得吃些好的来补身子,所以就过来找旅帅申请些肉食,先争取个队正再说。”
苏继点点头:“你是火长,你手底下的士卒你想怎么操练,本帅不管,但是凭什么本帅就得单独给你们火加肉,这教其他人怎么想?”
李昱回答道:“大拣点之前,就新来这么一队,士卒精锐可是不少,旅帅要是不想要的话,我去找别人问问。”
苏继当时就一惊:“你还敢威胁本帅!”
“没有。”李昱当即否定:“不是,这不是先来找旅帅商量了吗?”
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对,就是在威胁。
李昱在匡道府这几天,可不是真就每日操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新的环境,李昱总得了解些情况,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平日李昱可没少跟卫火还有其他人打听匡道府里的事情。
现在就用上了不是?
他们这新进匡道府的五十个人,相比以往大拣点出的队伍,可是强上不少。
就卫火所说,现在这一队,将来要是能成,那可是府里的旅帅们都盯着争到自己麾下呐。
卫火带的是李高明所在的队伍。
李青雀,裴行俭他们的带班火长,也是各自来自不同的旅帅,私下里没少打关系。
说白了,就是小团体。
这个事情,人之常情,无论是古今中外,都是难以消磨掉这种事。
苏继对于李昱这不假遮掩的无耻......有些欣赏。
“你敢开这个口,本帅也就不瞒着,你们这一批,的确是都在盯着,但你就这么自信,一定能坐上队正?”苏继问道。
李昱没直接包票:“队正的位置,得我们火的士卒帮我争取,旅帅应该去相信他们,至于他们能力如何......”
“那就看旅帅今天能给多少肉了,我给手底下的士卒说的是,来找府里要肉,可没说找谁。”
苏继倒吸一口凉气,明晃晃的来啊!
“行,你敢要,我就敢给,我这就叫人给你去拿两斤好肉回来!但本帅可提前告诉你,比试要是赢不了,你看本帅怎么收拾你!”
苏继不怕给肉,就怕给出了东西,却一点用都没有。
眼前这个李高明,卫火带过来的,老部下这么多年,没给他开过几回口,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而且,他也的确对这五十人的队伍有想法。
兵部发了令,今年各军府要派人演武......刚才他就是教自家大侄子帮忙给府中都尉写公文。
今年能不能成校尉,就看这演武时,他能不能带人过去表现了。
而令苏继没有料到的是,他都开口答应了,李高明竟然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