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第292节

  陈玄甲这个时候孤零零的,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他是暗察出身,本职工作是被派来记录李昱在含章别院的日常生活,并随时向上传递,好教陛下看到,以免李昱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最初揽下这件事的时候,陈玄甲还觉得实在不至于,来了含章别院之后......

  陛下英明呐!

  大唐可以分为长安与其它。

  长安可以分为含章别院与其它。

  含章别院库房里的摆放的一些东西,陈玄甲觉得随便拿出去一些都足以令世人疯狂。

  他亲眼看见铁鸟起飞,铁车自动,他曾忍不住问过郎君,这是什么仙家宝物......

  李昱告诉他,这可以追溯到洪荒末年的飞剑动力核心,可惜现在失传了,虽然知道原理,但是不好复刻,陈玄甲没听懂,但是他信了。

  亲眼看见那不大的铁疙瘩飞起来,将来未必不能有更大的铁鸟带着人飞起来,如今李昱说什么,陈玄甲都敢信什么。

  只是......

  陈玄甲这个代名,真的有希望流传千古吗?

  陈玄甲被宫中的小黄门带着见到张难的时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张难经常去含章别院,自然认得陈玄甲,见到时还有些诧异。

  张难问道:“你怎么自己跑进宫里来了,李县男人呢?”

  陈玄甲回答道:“李郎君去工部了,教我来给陛下......汇报一些事情。”

  张难闻言皱眉:“李县男有些过分了,什么事情,不当面与陛下奏明,竟然教你一个暗察过来传话,等着吧。”

  紫宸殿中,李世民正在小憩,案几上摆着的是一份份公文,看的头疼。

  朝堂,边关,工部,民部,兵部,太常寺,各州道紧要大事......

  还有东宫太子送来的解释性文件,文中充分阐明关于冰炉的事情,太子只是一时忘却,表达了太子李承乾的悔过之意,顺便发出了灵魂质问......

  去含章别院的时候,李昱没给开冰炉吗?

  李世民这会儿眼睛闭着回想,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

  头疼。

  这真是一件令人心中窝火的事情,此事不好发作。

  皇帝与臣子斤斤计较,传出去教人笑话。

  “陛下,李县男家的暗察在殿外候着,有事通禀。”张难的声音忽然传来。

  李世民睁眼时明显有些疑惑:“有事通禀书面上奏便是,亲自跑过来宫里做什么?”

  张难不太清楚,只是解释了一句:“李县男去了工部,兴许是有什么要事,要教这暗察先来与陛下说明。”

  工部?

  李世民眼中一闪,他回长安的时候,派人问询可有炼铁的办法,莫非是有了?

  “教他进来。”

  张难闻言将陈玄甲引入,后者颤颤巍巍的见礼拜见。

  李世民瞧见陈玄甲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陈玄甲是吧,朕记得你,当初你们那一批暗察中,你很优秀,你身边还跟着一个,是叫张玄乙吧?”

  陈玄甲回应称是,他升平第一次见到皇帝陛下还是在武德年间。

  后来再见到,就已经是在含章别院之中,在李昱身边做护卫。

  单独面见皇帝,对他这个暗察来说,实际上还是第一次......

  压力巨大!

  李世民笑道:“怕什么,你可是朕亲自培养出来的精锐,不比宫中的禁卫差,再者说,你如今跟着李昱,也应算是遇过不少大事,何时见他怕过?”

  陈玄甲实在是惶恐,他能不怕吗?

  一想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陛下你要不要猜一猜李郎君他为什么没有亲自过来?

  李世民说道:“李昱教你过来与朕说什么,是不是炼铁的事情有了苗头?”

  陈玄甲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李郎君今天进宫之前,在书房待了很长时间,应该是在钻研炼铁之术,不过李郎君没说,李郎君是有另外的话,教我来与陛下说明。”

  李世民觉得有些奇怪:“他说什么?”

  来了,陈玄甲心中一凛。

  陈玄甲又是沉吟了半天才说道:“他说......陛下......大概是头风犯了,要注意身体。”

  “大胆!”

  李二凤同志都还没说什么,张难闻言当即骂道:“你竟然敢咒骂陛下!”

  陈玄甲心里一沉,对此早有预料。

  李二凤同志捏了捏拳头,这混账东西,还真敢骂他!

  瞧了眼发作不止的张难,李世民看似不生气,淡淡的说道:“又没骂你,你急什么?”

  呵住了张难,李世民瞧了眼惶恐不已的陈玄甲又问道:“李昱还要给朕说些什么好听的话?”

  反正已经开口了,这会儿陈玄甲索性两眼一闭,直接就是把含章别院中李昱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又说了一遍。

  “陛下要是缺钱了,千万别着急,挖的大钱坑还在路上,才十五万贯,这些许铜臭,真不至于。”

  “陛下如果觉得他在家里实在太闲的话,不妨看看越王,越王都在家宅成什么食铁兽模样了,该丢军中操练操练,有助于长寿......这后面两句,李郎君说是孙真人原话。”

  “李郎君还说,如果陛下有心磨砺他的话,那大可不必给他找事情,大唐的麻烦还多着呐,不差这一件两件,好日子也就这一两年时间......”

  陈玄甲越说越多,完完全全的有注意到,大唐皇帝陛下已经阴沉下来的脸色。

  可那咋了?

  他陈玄甲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心里苦啊,把这件事好好做完吧。

  “还有吗?”李世民见陈玄甲停顿了一下,出声问道,听不出喜怒。

  陈玄甲闭着眼睛说道:“李郎君说,陛下也不是真想当陛下的,都是手底下人撺掇的,这些人,太坏了,非要陛下节制天下兵马。”

  殿中沉默,静的连根针都能听到。

  张难心中连连惊呼,李昱是不是杀个和尚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是不是疯了,连玄武门的事情也敢再提。

  紫宸殿中,褚遂良记录起居注的笔也是一顿,旋即十分难受的把这些话写下来,他们......其实本意是没那个意思的,都是自保的无奈之举。

  李世民听出来了,李昱这是把他大唐从上到下给骂了一遍啊。

  他这个皇帝,他的皇子,他的朝廷重臣们那是一个都没放过。

  而更让他愤怒的是,李昱话中的那些深意,稍一细想,李世民就觉得能见到李昱那混账的脸面。

  年岁不长,说话都要拐几个弯来,骂得有些脏了。

  “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李世民问道。

  陈玄甲如实回答:“李县男说......他还想娶长乐公主,想多活几年。”

  李世民笑了,被气笑的。

  “张难。”李世民唤道。

  “臣在。”张难已经在想怎么对陈玄甲下手了。

  “教司空来。”李世民说道。

  “啊?”张难疑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称是速去。

  殿中,陈玄甲还是大气都不敢喘,脑门上全是汗。

  李世民说道:“去找李昱,告诉他,朕知晓了。”

  陈玄甲一愣,这是......这是不杀他?

  再见到皇帝陛下的确没有为难他的意思,陈玄甲小心翼翼的告退,出了殿门的瞬间,从来没有觉得过夏天的太阳是这么好看,太暖和了。

  教宫中小黄门引他去工部的路上,陈玄甲心中还在回味......这要是郎君的话,郎君该是什么反应?

  卧槽,某真牛逼,当着皇帝的面骂皇帝,还活着走出来了!

  陈玄甲是如此激动,就连长孙无忌从他身边经过,陈玄甲都没有注意到。

  长孙无忌瞧了眼转头问道张难:“他不是李昱家的吗,怎么在这里?”

  张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说司空进殿见了陛下就知道了。

  再入殿中。

  殿内已经没有宫女内侍,长孙无忌眼见皇帝正在为难褚遂良。

  “登善,今日之事,并非紧要,不见得一定要写下来。”李世民劝道。

  褚遂良摇了摇头:“陛下,此事万不可开先例,凡事有一必定有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陛下定要看起居注,必为无尽祸事之先兆。”

  长孙无忌此时进来附和道:“陛下,此事的确不妥。”

  李世民瞧见长孙无忌到来,教张难将殿门闭了,殿中便只剩下,李世民,长孙无忌,褚遂良三人。

  三人同案而坐,起居注已经被褚遂良安稳的收起来,没有丝毫被拿走查看的可能。

  起居注,自古以来为帝王之约束。

  褚遂良这个起居舍人都收起了笔,接下来再说的,真就是宫中私语,连记录都留不得。

  李世民也是没犹豫直接对长孙无忌说道:“李昱觉得,朕是在逼他造反,辅机怎么看?”

  长孙无忌脸色一变,事情都还没了解清楚,就说道:“他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昨夜没睡觉不成?”

  李世民教褚遂良解释前因后果,褚遂良本想拒绝,可又一想,皇帝自己骂自己,也的确是不合适。

  于是乎,褚遂良用尽量委婉的话,把陈玄甲已经美化转达过的李昱的话,又给美化加工了一遍。

  长孙无忌听完都看着李世民,没想到皇帝现在这么大度,这都能忍得住......

  张蕴古死得冤,权万纪退得早啊!

  李昱这混账东西是真不怕死啊!

  什么都敢乱说!

  也就是发迹的晚,若是再早两年,贞观五年的时候说这话,指不定就被皇帝一时盛怒给斩了,长孙无忌觉得自己回头有必要和李昱仔细说道说道贞观五年“妖言案”之事。

  皇帝,是会杀人的。

  “按那汇报之人所言,李昱说当年玄武门,是我们逼陛下做的。”褚遂良想了想,还是把这话给说了出来,皇帝看着他呢。

  长孙无忌当即骂道:“他就是个混账,得了失心疯,就该把他关在院子里,这辈子都别出来。”

  长孙无忌骂完转头又劝李世民道:“陛下别听那竖子胡说,这混账嘴里没一句正形的话。”

  李世民不屑的笑了:“登善说的不清楚,李昱传过来的话里还说了三件事,朕来告诉你,你听完,告诉朕,这是不是他在胡说。”

  长孙无忌瞧了眼褚遂良,起居舍人,能不能不要断章取义,他就说,李昱从来不是什么脑子不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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