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第162节

  “没有,父亲不要多想,儿要的不是长安城,只是长安县。”

  李承乾虽然因为没有休息好,导致身体疲惫,可他的精神和脑子,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开什么玩笑,太子做腻了,这种话,怎么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可实际上,但凡“当然”后面那两个字再晚点说出来,李世民作为慈父的铁拳就会落下。

  长安城,长安县,一字之差,却是两个概念。

  一个是接替皇权,指点江山,一个是伏于膝下,协朝理政。

  “说说吧,为何要长安县。”李世民怒气稍从高峰降落,但并没消散。

  他想听听李承乾的理由,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种心思,是否有奸人在背后挑拨……

  李承乾松一口气,缓缓开口,解释起来。

  他身为太子,在东宫日夜读书,做储君,为皇权接替,以安稳江山社稷。

  在东宫读书,他知晓仁恕温俭,爱民宽厚,尊师重道,听讼纳谏,明辨是非……

  “此为圣贤之道,儿知其意,而不知其深意。”李承乾说道:“儿曾问过李昱为何,他说……如知。”

  李世民眉头一皱,果不其然,这背后的奸人,果然又是李昱,哪里都有他的事情,只是……

  “何为如知?”李世民问道。

  李承乾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为如知……”

  “由书而知仁义,而后觉爱民。由书而爱民,而后觉民苦……”

  李承乾又是一番解释,最后却是反问道:“百姓因何而苦,父亲可知?”

  李世民觉得有哪里不对,隐隐察觉出一丝端倪,可又说不上来。

  只是此时李承乾提问,他为君为父,都自当回答。

  回答起来,却无外乎,天灾人祸,朝政吏治,总而言之,过于宏观,不深入。

  对于李世民的回答,李承乾早有预料,果然,都是些在东宫便能得知的回答。

  “父亲这般回答,便是如知。”李承乾说道。

  此时,李世民却是问道:“那依高明所看,百姓因何而苦?”

  李承乾并没有说什么大道理,而是先将他褪去太子衣衫,在永乐坊,在开阳里与长安的百姓同甘共苦的经历,一五一十,亲自告诉了李世民。

  百姓会因为吃不饱饭而苦,会因为劳累而苦,会因为生活没有希望而苦……

  “高明到底要说什么?”李世民皱眉。

  李承乾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陛下可曾无食无衣,可曾挥汗如雨,可曾不明前路?”

  “当然。”李世民肯定道。

  李承乾一怔,怎么跟他设想的不一样。

  不应该父亲说他未经历过,他说他在开阳里经历过,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现身说法吗?

  李承乾酝酿许久的情绪,被李世民短短两个字给彻底破坏了。

  见到李承乾愣怔惊讶的模样,李世民却是心中怒意消散,转而心中升起一种欣慰,他总算是知道李承乾要和他说什么了。

  高明,正在成长啊。

  “高明所言,不过同心同感,却是小瞧了为父……”

  时值深夜,灯火不兴,李世民却是忽生感慨,给李承乾十分简单讲了讲他的过去。

  十六岁,雁门解围,十七岁,太原救父,十八岁晋阳起兵,封秦国公。

  李唐立,封秦王,西败薛举、薛仁杲,北败刘武周,宋金刚。平王世充,窦建德,剿灭刘黑闼……

  “数年征战,立天策上将府,再之后如何,高明已开智,尽然知晓,为父不必多言。”

  “世道艰难,民生疾苦,前路无望,为父都是亲身经历,尽然知晓。何来不知苦一说?”

  李承乾忽而默然,心里又泛起了别般思绪,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

  却是暂且按下心思,应声道:“父亲知晓,儿不知晓,此为儿不如父之所在。”

  “年前,儿去开阳里,与百姓共苦,知百姓不易,此东宫有教,而不知为何。”

  “儿在想,书学以致用,言谈不及躬亲。去岁,父亲离京,儿监国,深感束手无策,然则有朝臣辅佐,兼听明辨,虽无过,亦无功。”

  “东宫言教皆传,儿不知何意,只于座上,听臣说而择良言以定,至今日,方明深意……”

  “儿比之父亲,缺了磨砺。”

  李承乾一时感慨,再次说道:“儿向父亲讨要长安县以治学,以免来日监国之时,仍旧无心中定断。”

  “望父亲准允。”

  话已至此,李承乾将心思彻底说开,没有丝毫保留。

  他觉得,自己不能做个纸上太子,那样是不行的。

  李世民很欣慰,高明成长了,有自己的看法,这很好,但是……不行。

  至少,长安县是不行的,于礼法不合,长安县外……

  李世民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李昱所在之奉阴乡,开阳里。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认真的问道:“高明可是由感而发,而非受奸人教唆挑拨?”

  李承乾也是深知这所谓的奸人指的是谁,立刻回道:“父亲放心,此事此求并非挑拨,一时冲动,实为深思熟虑,儿之意愿。”

  ……

  “张难。”

  “臣在。”

  “教青雀来。”

  “诺。”

  张难匆匆而出,路上却是在想,竟是轮到了越王,连他这个皇帝内侍都快险些忘记这么一位存在。

  明明往日,都是越王最受陛下宠爱……

  “都是李侍读害的啊……”张难摇头叹气出了宫,来到延康坊,越王府。

  李泰近来,在越王府乐得自在,研究数术,钻研文学,与客卿名师探讨的时候,才觉得世界好像没有孤立他。

  “父皇怎么想起本王了?”李泰问道。

  张难摇头,说是不知,实则是不想掺和。

  待到了紫宸殿,李泰见礼,李世民一脸祥和,问起近况。

  李泰的回答,如往日般无错,讨的李世民欢心。

  说来说去,李泰难免又说道,近来学术上的成就。

  “天下何其大也,青雀也该走走看看。”李世民说道。

  李泰却是面色一变,这是要赶他走?

  于是连忙道:“儿臣还想在父皇膝下,为父皇分忧,大唐疆域辽阔,山川险要,风俗物产,不知其计。”

  “若是父皇准允,儿臣愿在京察遍经文典注,著书以勘括天下地志,献于父皇。”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而笑道:“青雀有心了,回去写个奏章,过些时日呈上,免得落人口舌,去吧。”

  说罢,李世民……

  上朝去了。

  又是熬了一夜啊。

  李泰从紫宸殿中走出,忽然就笑了起来,只是眼泪差点没流下来……

  他就知道,父皇还是爱他的。

? 第190章 :传唱天下,李姓为首

  西边梨院的一声虎啸,给东边含章别院送来了一只无灾。

  枫叶和铃铛这对双胞胎姐妹,又自然而然的睡进了通房。

  李昱很是发愁,这样下去,迟早会睡到一起的......

  青花就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到了今日,已经是回想就会羞愧的地步。

  李昱翻了翻日记,整体内容还是比较重要的,记录的都是一些大事。

  抛开日记不谈......

  算了,抛不开。

  李昱是会安慰自己的,很快就走出精神内耗,将今天早上抽出的三套不同颜色款式的白骨精服饰留给了青花。

  青花喜欢他给的衣服,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就是花了十万熬夜分才抽出来的吗?

  还附赠了不少电池,小玩具,小零食,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人呐,不能贪心。

  正是摇椅晒太阳的时候,李昱忽然感觉一暗。

  睁开眼,这才瞧见是程处默来了。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李昱好奇道。

  “只有某,有事找小道长说。”程处默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

  程秦杜三人组,一般都是结伴过来,要是哪天少了谁,多半是有事。

  今天程处默独自过来,还有事相求,倒是让李昱觉得有些稀奇。

  程处默继续道:“此事要紧,小道长千万不能和其他人说。”

  “你我兄弟,有话直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嘴最严,是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李昱一下就把摇椅收起,坐了起来。

  摆好桌椅板凳,青花添茶,李昱是亲自给程处默倒水,摆上蜜饯瓜子牛肉干,开磕。

  待到程处默仔细说明来意,李昱才恍然。

  这两天,程处默为了之后学堂的事情,回去准备,倒是认真。

  程家不止刀枪剑戟,诗书在案,程处默这般国公之子,将来是要袭爵的,虽说读的不深,但读的够多。

  在认真准备了几天之后......

  没准备明白。

  程咬金问询,程处默老实交代,还被笑话了一通,着实令人难堪。

  “某不会教啊,眼看时日不多,到时候真到了开阳里的学堂,难免教人笑话,所以来找小道长问问。”

  程处默心情不好,只吃了小半的牛肉干,剩下的,都随手喂了一旁候着的白虎无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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