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仆双手捧过回帖,恭敬回道:
“谢君侯请。”
随后趋步告退。
外人走后,刘骥出神地望着堂前的落雪,孙澄拿来一个手炉递到刘骥手上。
“君侯,累世簪缨之家,会有至纯至孝的仁德君子吗?”
孙澄好奇询问,打听到袁绍为生母和嗣父守孝六年的孝举,他心生困惑,这与他所见识过的世家子都不大相同。
刘骥双手捧着手炉,轻笑一声:
“世家所生的仁德君子,只会将仁德施于世家,不会有半分洒落在庶民身上。”
孙澄闻言,沉思许久,明悟道:“澄受教了。”
刘骥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些望族,如同菟丝子,只会扎根在巨树上窃生,顺着树干往上爬,待爬到摩云之端、仞山之高时,无论平地矮草还是身下巨树,就都入不上它的眼了。”
“世间仁主,唯君侯一人耳。”
孙澄听罢长叹一声,退后半步,朝刘骥深深一礼。
从任人欺辱的家奴,到流窜州郡的贼寇,再到官至一军长史,若不是遇见了君侯,他恐怕早就暴尸荒野,为野狗果腹了,安能如现在这般登堂入室、安享富贵。
得主如此,士有何求?
刘骥将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抬起头。”
孙澄抬起瘦削的脸颊,微驼的后背缓缓展开。
“明坚,以后不要再自否了。”
刘骥轻叹一口气,眼神柔和。
孙澄有急智,但自从他招揽了戏志才和郭嘉后,他就有些患得患失了,连带着处理文事都变得谨慎万分。
所查账目,过手三遍仍不放心,常常半夜起身再对照许久。
有时刘骥向众人问策,他亦不复从前筹画之士的风采,仿佛怕自己说多、说错,将整个人藏了起来。
“主公......”
孙澄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刘骥的目光看得很远,直触他心底。
“此身本顽蒲,甘为君下石。”
“你非顽蒲实乃璞玉。”
……
“此玉乃南阳独山所产,能工巧匠琢磨三载方成,有日照生烟,沐月泻霜之相,今得饰致远风姿,实乃物尽其用。”
阶前。
刘骥打量了一下手中纹刻螭虎的玉璧,又看了看眼前姿容威严,温声解释的男子,拱手道:
“如此美玉,赠予某岂不蒙尘?”
话音刚落。
袁绍故作嗔怪:“致远何出此言,此玉再美,安能有你半分风采?”
换做旁人被四世三公的袁绍一番吹捧,恐怕早就心思飘然起来。
但刘骥只是嘴角一抽,心里颇为无奈:
“这人怎么比我还装?”
他又看了一旁曹操一眼,发现他面含微笑,轻轻颔首。
偏偏汝南袁氏子弟这般礼贤下士的模样,还有很多人受用。
刘骥整理好表情,朗声道:
“那某就却之不恭了。”
“合该如此。”
“请。”
刘骥伸手相邀,将二人迎至堂中。
三人刚一落座,仆从便从侧堂而入,添置温酒,摆放珍馐。
如今刘骥是县侯之尊,待人接物自然不能随便,否则旁人以为你欺辱于他,岂不是平白闹了误会。
“不知本初现任何职?”
二人初见时通了名字,刘骥自然以字相称。
“大将军府掾史。”
袁绍神色不变,依旧温厚。
刘骥面露诧异,询问道:
“以本初之才,应当列于卿官才对。”
他亦是好奇以袁绍的家世现在能任何等清贵官职,没想到却是大将军的幕僚。
“绍先为濮阳县令,后辞官守孝,直至今年陛下解除党锢,才受大将军征辟,添列为掾属。”
袁绍话音一顿,端详起主座上少年君侯的神色,发现他并无轻视后,才缓缓颔首,继续道:
“不过某今年考绩上等,尚书台已拟我为虎贲中郎将,元日之后就要上任。”
刘骥:......
从皇甫嵩建言解除党锢到现在,恐怕连半年时间都没有吧?怎么就做出来功绩,要升任虎贲中郎将?
“这就是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伟力吗?”
刘骥心中泛起呢喃,顿觉无趣。
他一路从广阳拼杀,踏遍穷山恶水,历经夏热冬凉,又是以少克多,又是亲诛贼将的,才换来了这杂号将军,一郡太守之位。
而袁绍只是在雒阳参加宴会,吟风弄月,评论了半年风物,就成二千石的虎贲中郎将了?
请苍天,辩忠奸!
刘骥面色如常,喝了口酒水,回了句:以本初之才,正该如此。
就又加入到了谈论中,袁、曹二人都是博学之辈,无论是经史诗学还是诸州风物都信手拈来,而刘骥有后世之人以广观面的眼界和职场打滚的经验,侃起大山来也是不遑多让。
三人如同知己相逢,直抒胸臆,欢饮至夜,袁绍、曹操才不舍的离去。
......
第64章 元日宴(一)
“喝!”
“哈!”
前院中。
关羽和张飞正在角抵。
他二人不擅诗赋,终日就是往返家宅和郊营,或者是饮酒作乐。
今日恰好刘骥得了些朱橘煮酒,饮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就拉着他俩一同品尝。
没曾想喝着喝着关羽突然来了句安稳的日子过久了,身子骨有些发软,张飞一听大为赞同,于是二人拍案而起,来宽阔的前院搏戏。
而刘骥则是手捧暖炉,倚着柱梁,笑意盈盈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好了,莫闹了,雪下大了。”
见天空飘起雪花,雪势有变大的趋势,刘骥开口叫停二人,让随从把他们的裘衣拿去。
“大哥,不过些许风霜而已,俺身子还未热开。”
张飞披上裘衣,同关羽一起跨步回到檐下,喘着热气,刘骥将二人发冠上的雪花扫去,说道:
“再过几日就是元日宴了,陛下特许你我三人一同赴宴,待会教宴礼的寺人要来,还是先收拾一下吧。”
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俱是感觉头大,让他二人上马杀敌行,可要是提胯收腰学习那些大礼,可真是为难他们了,不过为了不给大哥丢脸,二人还是硬着头皮称是。
刘骥看着二人面露苦色,也未多说,祀礼跟宴礼完全不一样,他也要重新再学,当下也是一点笑不出来。
三人往堂中休息了片刻,就听见门房通报,有寺人拿着礼器来了。
于是刘骥起身相迎,待一群人进来后,刘骥三人就在寺人恭敬的神色和悦耳礼器声中,学起了元日宴的礼节。
......
大将军府。
何进跪坐在公案前批复牍文,席下袁绍与鲍丹相对而坐,双目微阖,身姿稳如树根。
一刻钟后,何进写完了最后一份征辟的告文,抬头晃了晃发酸的脖颈。
“你二人都见过刘骥了,不知对他观感如何。”
袁绍闻言瞅了一眼鲍丹,见他依旧不动,于是说道:
“刘骥此人,颇有辩才,识广而明,是难得一遇的贤才。”
“伯彤以为如何?”
何进又将目光放在鲍丹身上。
鲍丹提起一口气,拜道:
“扬武将军有勇有谋,为人仁厚,实乃宗室麒才。”
何进闻言浓眉皱起,解开外披的裘衣,木炭在炉中燃得正旺,烧得他有些燥热。
他眼睛微眯,盯着鲍丹:“不管麒才还是贤才,不都是才能超群之辈吗?”
“然也!”
“大将军所言极是。”
鲍丹重重颔首,长须浮动,让何进愠怒的脸色一怔。
“那刘骥以为我如何?”
“称将军您为朝中柱石,辅国良臣。”
鲍丹脸不红心不跳,就这么轻捋长须,面色诚恳。
何进闻言大笑一声,浓须颤动:“如此这刘骥亦入吾彀?”
“国事自然以大将军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