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所发的告示中,以试选官,需要诸世子先经过各州刺史部的考核筛选之后才能入京。
从舒县到寿春的路途并不遥远,行三五日便可抵达。
现在才九月上旬,刺史部的考核在九月之末,周晖现在出发,到寿春之后还能多休整几日。
周忠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而周瑜所居住的宅院中少了两道闻鼓而击的身影也没有引起注意。
周忠不去过问,周氏也不去过问,庐江太守陆康就更不会去过问了。
时间就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悄无声息地流过。
转眼之间便到了九月二十七日。
这一天,洛阳城中的大街小巷都热闹了起来。
无他,京畿之地的秋收已经步入尾声了,各郡税赋归仓的同时,燕王府还下达了一道减免来年赋税的命令。
与这道命令并行的则是和幽州一般无二的分阶梯式的商税。
即京畿之地,各路关卡不再征收商人关税,但商贾之家每年需缴纳的税额,要按季来算。
旧制之下,商贾每赚两千钱就要出一算,一算有一百二十钱。
无论是巨钇之家还是小商小贩,都是如此。
而如今则完全不一样了,燕王府颁发的新条例中,很明确地指出。
商税自此要分为三等訾算。
第一等为巨钇之家,对超出千万钱的部分税率提升到百分之十。
第二等为千万家财的商贾,对家产超出百万的部分税率提升到百分之八。
第三等则是为百万家财的商贾准备的,即依旧按照百分之六的比例征税。
此令一出,立刻引起了无数人的议论。
给农户减农税无疑是好事,那给商贾加商税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
商税虽然加了一些,但过往的关税没有了呀。
以往商贾跨州跨郡行商,哪一个不得交一路的关税?
出了县城要交,走在官道上要交,途经关卡要交,到了郡城里还要交,出了郡城里更要交。
这层层剥削下来,本应收到朝廷中的商税,都进了地方豪强和官员的口袋里,刘骥怎么能放任不管?
于是乎,在幽州的商业模式被他照搬到了京畿之地。
他倒要试试,非要把商贾的钱收到朝廷手里,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些地方的贪官污吏和倾轧勾结的豪强敢不敢犬吠一声?
答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不敢,因为刘骥在京畿之地的屯兵数目已经到了足足十万之众。
这些半新半旧的军队,全都被刘骥以练兵为由分散到了各地。
但凡有异动,可先斩后奏,那些豪强官吏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在这种威慑之下,官吏豪强颤巍不敢造次,农户商贾则是拍手称幸。
燕王之治,在京畿之地霎时间有了如火如荼的气势。
与之对应的,则是千里之外的长安。
众所周知,长安是三辅之地的治所。
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这三地的赋税都要在长安过一遍才能归入国库。
可自中平二年以来,长安屡遭战火,光是受凉州之乱的波及就遭受了两次,生民凋敝,百田俱废。
刘宏在位时,又是个只进不出的性子,就更别指望他对三辅之地进行治理了。
回想起三辅之地上一次有朝廷允以休养生息的时候,还是去岁之末刘骥迁天子于长安,且在长安小驻的那段时间。
所以现在就有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那就是收上来的赋税不支持关羽按照刘骥大扩军的命令去招兵募将。
财政上大写的赤字,让他不得不来问询京兆尹孙澄。
“明坚,这凉州人马我已经募到了,现在一干人俱在汉阳郡待训,现在你告诉我今岁的赋税只有长安九市的商税能收上来,其他的田税、人头税俱寥少可怜,这你让我如何是好?”
关羽身着一件墨绿绣金的章纹袍,摊着手看向面前的孙澄,无奈不已。
孙澄示意他稍安勿躁,旋即解释道:“主公知道此间的难处,已经拨付益州之地的赋税过来救济了,不过米仓道到子午道俱是崇山峻岭,运输不易,我等还需耐心等待。”
“那这些时日总不能让那些新卒饿着肚子操练吧?”关羽看着孙澄,眼神灼灼。
孙澄露出一丝干笑,回道:“关侯,并州今岁亦是减赋之年,司州的粮草要调配给邺城共有,青、冀、幽三州之地的粮草运到长安也需要时日,比益州的粮草慢了何止十天半月,为今之计确实该耐心等待。”
“不过嘛……”
还不待关羽继续追问,孙澄便话音一转道:“当初皇甫太尉平定第二次凉州之乱后,屯驻两万大军于右扶风,彼时朝堂之中正你争我夺,根本无暇顾及这两万人马,关侯若有意,不妨去问问皇甫太尉,若是不愿意麻烦,则当初灭门董氏时所得财物亦可先拿去垫用。”
“总之兵马的粮草用度是不会短缺的,但是这能不能把这支兵马养好,其实还是要各凭本事,毕竟主公现在日理万机,实在难以因这等事情分心。”孙澄继续说道。
听到这里,关羽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就地借了孙澄的笔墨,写下一封拜帖让周仓去登门送到皇甫嵩太尉府上。
不多时,周仓便带来了回帖。
关羽接过一看,带着随从风风火火地来到皇甫嵩的住处。
一开始,关羽其实并没有将问题想到皇甫嵩这边。
因为自从刘骥离开长安之后,皇甫嵩就一直闭门谢客,不理政事。
关羽知道其中缘由,便一直不忍打搅,但今日孙澄这一言点出,还是将他送到了皇甫嵩面前。
和去年相比,皇甫嵩更老了。
双眼浑浊无神,须发干枯无光,整个人透出一股衰败之气。
更别提见到关羽进来后,其人颤巍巍起身相迎的动作有多艰难了。
“义真公。”关羽快步走上前托住皇甫嵩,感受着对方轻若无骨的身体,他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们兄弟三人和皇甫嵩之间,争过、闹过,也并肩作战过。
如今看着其人这副为病痛折磨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打扰。
“云长呐,请坐请坐。”皇甫嵩指着一旁的椅子,连说了两遍请坐。
关羽先将皇甫嵩扶到主座上,而后看着其亲随为其披上一件大氅后方才落座。
“这人那,心里那一股气散了,就老得极快,回想起去年时,老夫尚能提枪上马,于武关堵截董卓狗贼,没想到一年光景过去,竟然已经走不动道了,为将之人就是这点可悲。”皇甫嵩呵呵一笑,继续感慨道:
“年轻时血气方刚,不知疲倦,在战场上落得一身伤病,年纪大了,可有罪受喽。”
关羽握着手中酒樽默不作声,但眼神中的关切落在皇甫嵩眼中却是令后者感触颇深。
“云长,听老夫一句劝,多向燕王建言一二,让他往后莫要逞能冒进,伤了身体,有时候活得长久比什么功名富贵都重要。”皇甫嵩语重心长道。
这话没有对刘骥寿数含沙射影的意思,有的只是一位长者纯粹的关切。
关羽听在心里,重重颔首应下。
然后才是当下要商讨的正事,关羽将亟待解决的难题娓娓道来。
皇甫嵩眯着眼睛侧耳倾听,眉头渐渐抬起。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事。”皇甫嵩嘴角咧起,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我皇甫氏族望之地在安定郡,当初屯驻右扶风之时也难获后方助力,只能就地取食,而当时右扶风存粮亦是不多,我麾下儿郎所食所用,皆为本地豪强所供。”
“以威势胁迫其就范吗?”关羽若有所思。
皇甫嵩摇了摇头道:“非也。”
他轻咳了几声,瞧着关羽的红脸说道:“云长年富力强,宜多纳妾室,开枝散叶才是。”
关羽脑海中还迷惑的点瞬间想通。
好家伙,他还在思索皇甫嵩当时用什么方式使本地豪强就范又不激起众怒,没想到竟然是用联姻的手段行之。
皇甫嵩瞧着关羽的反应轻笑道:
“以云长燕王义弟的身份,商贾之家若欲献亲则需千万财而得之。
豪强之家则需百万财兼仆从千人而得之。
至于那些名门望族,有女则献女,无女则献子为云长幕下门客亦可取其家财为用。”
“如此,则能进取三辅之地的隐财为用,足够等益州的粮草运到了。”
皇甫嵩咳了几声,将话说完。
三辅之地因战乱而穷困,穷的是那些普通百姓,干豪强世家有何干系?
为权为贵者对付这些人就要学会因地制宜,巧取豪夺。
届时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都拿来!
听皇甫嵩一席话,关羽受益匪浅,若有所思地请辞离去。
第365章 兖州咸服
兖州刺史府,山阳郡,昌邑县。
年逾四十的兖州刺史刘岱,召集了麾下王彧、王肱、万潜等心腹齐聚一堂,来商议一件决定兖州生死存亡的大事。
兖州东临青州,南接豫州,西连司州,北靠冀州,皆为燕王治下之地,各有大将坐镇,哪有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可言?
真正陷入存亡关头的,其实是他自己罢了。
“诸位,如今陶恭祖失于刘玄德之手,刘君郎又亡于燕王义弟之手,我等为今之计该如何是好?”刘岱坐在上首,开口问道。
王彧和王肱对视一眼,拱手答道:“敢问明公,前些时日您有言说要征辟东郡一乡野遗贤之事可还记得?”
刘岱见他答非所问,不由得眉头微皱,说道:“那程昱程仲德五旬高龄,早就泯然于山野之中,出言拒辟也是常情,伯安何故提起此事?”
王彧见刘岱言语间有些不耐,便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明公,五旬老叟尚且如此,您又能奈兖州内外何如?”
此言一出,刘岱宛遭雷击,整个人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彧很清楚地看到,刘岱的肩背微微佝偻,气势颓然一泄,不复方才神彩。
场间的王肱、万潜见状也面露黯然。
现在这个时局,哪还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虽说眼下燕王还未下诏调任刘岱云云,但是没下诏不正是说明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吗?
万一燕王想直接征讨兖州,那不要太方便了,四面围堵之下,兖州如何守得住?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刘岱主动请辞这一条路可走,否则莫谈名位,光是存身与否都是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