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分到诸臣手上的肉,多一块少一块都不成。
至于分不到就更不成了。
春秋时鲁公祭天,赐胙肉给大夫,却独漏了孔丘,以至于孔丘愤而离鲁,周游列国十三年。
刘骥和麾下臣属之间的关系向来融洽,足以称得上君臣相得、鱼水情深。
故而孔丘离席而走的事绝不会发生在刘骥身上。
众人吃过两口胙肉后,刘骥又拿出一封“天子”就地赐宴的诏书,邀群臣收拾好场地,于西苑之中宴饮作乐。
说是宴饮,其实只是垫垫肚子后,就开始议论起了政事。
刘骥将张飞已枭首刘焉、控扼豫州的消息告知于众,所以眼下他们要讨论的则是如何出兵,扫平南方二州,好让天下归一、金瓯无缺。
“奉孝,龙门督造厂的船只进展如何了?”刘骥坐在首坐,朝左手边的郭嘉询问。
郭嘉拱手答道:“启禀主公,现如今龙门督造厂,已有蒙冲斗舰五十艘,载人的走轲三百艘,指挥所用的楼船共建三艘,预计明年开春,能再以两倍之数完工。”
刘骥缓缓点头,然后又将目光落在戏志才身上。“征调冀、青、凉、并四州青壮的文书拟好了吗?”
“只待主公过目,而后分发诸州。”戏志才应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矣。”刘骥抚掌而笑,环顾阶下群臣。
此时他幕下的文士,真没几个在这,审配、沮授、田丰袁范等人尚居冀州、青州专城理政,一直随侍他左右的其实也就贾诩、戏志才、郭嘉三人而已。
而对于接下来将起的战事,其实仅用这三人也就足够了。
刘骥没想着尽起数路兵马跨江伐南,也没想着寄希望于一军决胜。
如今他所控之地,以长安、雒阳、邺城三地最为得天独厚,以这三地为枢纽,形成三路大军,顺势南下即可。
刘骥抬手让士卒展开足以填满席间的舆图,将其铺开在地,而他自己则是饮下一杯桂酒,信步走了下来。
“文和,你即日动身,奔赴长安,传诏令云长起三辅、凉州之兵为用,竭力操练,待春时,出武关,下襄阳,直取荆州南地。”刘骥一脚踩在长安的位置上对着抚须而立的贾诩说道。
“臣遵命。”贾诩躬身一礼。
这是最后一战了,他能辅佐一军,实乃三生有幸。
“志才。”刘骥又扭头看向戏志才,说道:“你交接好雒阳政务,携我令东入豫州,同翼德一起北上邺城,集冀、并二州之力备战,开春时下徐州、过淮南,沿长江下游直扑扬州江东四郡。”
“喏。”戏志才施礼回应。
“至于奉孝……”刘骥大步迈动,踩在舆图中央的位置上,“你继续看顾督造船只一事,待战事一起,便和我抵南阳,直插荆州腹地。”
“如此,我为中路,云长为西路共伐荆州,志才佐翼德成东路大军战取扬州,则两州之地可定矣。”
“操练的水军,倒是自有用处,不必多言。”
刘骥见郭嘉还想询问,便出言为其解惑。
郭嘉立即会意,颔首收回脚步。
“主公,还有一事尚需商榷。”戏志才靠近刘骥一步,沉吟道:“这三路大军的兵力当为世之鼎盛,可这粮饷一事,该如何筹措?”
“今年秋收之后,举北方八州之地,可得粮草几何?”刘骥反问道。
戏志才对答如流:“若以平常之赋,不计损耗,则北方八州的田租粮在五千万石左右浮动,可北方初定,若尽耗此粮草,不留备用,则万一有变,于民生奈何?”
他的顾虑并无道理,耗空北方粮草,来打一场统一之战当然是可行的,但打完之后呢?
万一遇上天灾人祸,岂不是又要有吃不饱饭的流民揭竿而起了?
按照戏志才的想法,己方应当再休养一年半载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不过刘骥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咳咳。”刘骥清了清嗓子,继而说道:
“秋后,北方半数州郡,须以遭灾和欠收为由拖延粮赋,而后再上书,求朝廷拨付粮草救急,然后再让各地官府哄抬物价,向民间商贾求购粮草,引南方诸多粮商北上,然后……”
他话音一顿,抬眼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心腹,轻笑道:“然后再将粮价下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了。”
……
第360章 吴郡四姓
太阳落山之前,西苑的议事会顺利结束。
刘骥回到自己的府邸,签发文书、政令,布告天下州郡盯好秋收事宜,同时在政令中严肃告戒今年的粮税必须足额,但有漏缺,则严惩不贷。
当然了,这封严苛的政令是告于外人观看的,实际上的谋划早就通过一封封私信送到了理政各州的长官手中。
青州的审配、幽州的田丰、冀州的陈宫……这些人都是刘骥的心腹,自然是言听计从。
商贾重利,善囤积居奇,贱买贵卖,而大多数的豪商其实亦是豪强之徒的另一面。
他们兼并的土地,收容的匿户可以提供稳定的粮产,这些粮产不计入赋税之中,全都落入他们的私囊。
能让他们将粮产吐出来的方法很简单,只要让他们能看到,能比粮食更加有利可图的货物即可。
钱这种东西太普通了,刘骥接下来要以严苛的姿态示人,让北方诸州的理政之官因粮食欠收且畏惧他,从而不得不兵行险着去贩盐卖铁以“凑够”粮税,再把南面那些豪商骗过来杀掉。
至于说有没有可能南方的诸多豪商会被有先见之明的世家之人劝阻?
那这就要说起从雒阳发出的众多信件中,历经二十余天的水路,辗转抵达吴郡吴县的那一封了。
……
八月二十九日,晴,吴县。
太湖西山岛的千亩荷花呀已经步入盛花期的尾声。
远远望去,花色浓妆,荷叶叠翠,令人心旷神怡。
吴县顾氏的家主顾劭施施然泛舟于湖上,或采摘莲蓬,或垂钓鱼虾,旁边还有一壶温酒,两碟小菜相伴,好不惬意。
远道而来的庐江太守陆康坐在小舟尾端,看着顾劭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羡慕不已。
“子通兄,如今那曹孟德联合张邈、张超二兄弟,串通会稽桥瑁,豫章孔伷侵占吴郡二十一县之地,眼看你我吴县和其余四县岌岌可危,怎地你还有闲心泛舟作乐?”
顾劭闻言转过头来,身上密织的蓑衣随着他的动作挤开一旁的荷梗。
“季宁啊,你从庐江乘船归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现在说这些岂不是太晚了?”
顾劭看着陆康干笑的表情叹了口气。
陆康知道两家交情匪浅,拐弯抹角的反而令人不喜,于是直言道:“实不相瞒,小弟这次休沐返家,正是有一事相要请托子通兄解惑。”
“也谈不上解惑吧,你想要的跟朱氏、张氏他们一样,都是想要一个准信而已。”顾邵抖了抖手上的鱼竿,伸出另一只手,拈起小碟上的一块鱼糕塞入嘴中。
“但是我说白了,窃居荆州的孙坚孙文台,连老家富春都丢了都没见得有多急,反倒是你们这些人先急起来了,传出去不是徒惹人笑话吗?”顾邵吃了块鱼糕果腹,然后责怪着看向陆康。
“顾公这话说得不对。”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缩在陆康怀里的一名小童,撇着嘴反驳:“叔祖父急着寻根究底,其实是为了吴县百姓着想,若是不明晰燕王的态度,又固执地和曹孟德交恶,则吴县城破之日我等俱为鱼肉,而百姓则尽发为兵卒之流,于生灵奈何?”
“阿议莫要妄言!”陆康呵斥一声,一把拉过出言不逊的陆逊。
陆逊是他弟弟的孙子,本名陆议,父祖逝去后便被他带到身边抚养,后来又改名为逊,议字变成了小名了。
平日里一直和他在庐江待着,这次因吴郡起来战事和他一同返回吴县,初次见人便口无遮拦,着实失礼。
不过陆康对顾邵一直端着架子说教的态度也有些不满,让陆逊出言呛回去也好。
童言无忌嘛,也更显孩童维护长辈的孝心。
顾邵盯着小小年纪便伶牙俐齿的陆逊啧啧称奇:“你家这小童,还真有我家元叹小时候的风范。”
陆康听见这话噎了一下。
谁不知顾雍顾元叹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温吞少言?
小时候的顾雍,因为说话慢的毛病,没少受同龄人排挤,之后又拜了逃罪之身的蔡邕为师,就更没几个人认为他将来能有所成就。
陆康当时还和家中小一辈的子侄开玩笑说,“蔡邕之罪,一日不得朝廷大赦,顾雍便一日不能入仕。”
岂料此言只说出六年后,蔡邕便因先帝试开三互法之故得赦免,官拜广阳太守,赴幽州上任去了。
如此也就罢了,一个边郡太守而已,蔡邕年龄那么大,仕途肉眼可见的已经到头了。顾雍这个说话慢吞吞的小子将来也得不到什么提携,到头来,顾氏一族恐怕还要倚仗他陆康这个吴郡四姓中为官最贵之人。
可坏就坏在,幽州有刘骥在啊!
那倒霉了一辈子的蔡邕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道,巴结上了诛杀董卓、尽收北方之后的刘骥,送了膝下两女为其妾室还不算,连带着顾雍都成了燕王的潜邸之臣了,这找谁说理去?
蔡邕当年从朝廷逃到朔方,又从朔方逃到吴郡,可没人能料到往后他还能有这样的际遇。
是,你蔡邕是大儒没错,但死在先帝一朝的大儒还少吗?
你看那些所谓的三君、八骏、八及、八厨之流,哪一个下场是好的?
怎么偏偏就你蔡邕蔡伯喈捞到机会了?
苍天不公啊!
此时顾邵对他的态度有多不以为意,陆康的心中就有多酸涩。
现在吴县中人提起来顾雍,哪个不是赞不绝口?
就连他小时候温吞到有些口吃的毛病都被人夸成是性稳持重,少有奇表。
连带着顾氏的风头都超过了他陆氏,隐隐为吴县四姓之首。
但酸涩归酸涩,事情还是要办的,不把顾雍对他们吴县四姓之后的安排弄清楚,他心里不踏实。
好在顾邵也不是喜欢故意地刁难人的性格,仅仅磨了性子高傲的陆康几句后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探身递到陆康面前。
陆康匆忙接过,而后拆开阅览起来。
陆逊在一旁好奇的看着他。
从打开信封开始,陆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一直皱起又挑起,反反复复。
良久,陆康合上书信,郑重问道:“子通兄,我等真的要尽数上缴田户吗?”
顾邵抬起眼看向他:“你看清楚,哪里是尽数?分明是八成而已。燕王仁慈,还给我们留了两成。”
第361章 一时之快
陆康嘴角一抽,看着信件上的数目。
这些可都是祖宗家产啊,是世代积累下来的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季宁,世道已经变了。”顾劭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还有的选,燕王的意思很明确,祖产和官爵,可以选一个,但其他人连选的资格都没有,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陆康深吸一口气,说道:“今岁以来,先是朝廷吐露出要考校寒门子弟才学,而后待官选用的消息,如今燕王又授私信让我等附和他行事,还要尽献家产,此竭泽而渔、覆巢破卵之心,众人皆知,为何你顾子通还要一心臣服?”
“若真按信中所言,那我堂堂吴郡陆氏,岂不是跪着要饭了?”陆康双目含恨,愤愤不平。
顾劭瞧见他这副模样,发出一声嗤笑:“好啊,你陆季宁有骨气,你现在把这封信给撕了,就当不知道此事,然后变卖家产,招募兵马,用你庐江太守的名头在吴郡起兵,去庐江起兵,去和曹孟德争,去和孙文台争,去争着一个偏安一隅的基业出来。”
“届时别的不说,我顾子通第一个拜你为主。”顾劭收起鱼竿,盘膝而坐,玩味地盯着陆康。
陆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他要有这个魄力,有这个能力,还会在花甲之年才能够得上庐江太守的位置?
两人之间沉默良久,气氛安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