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归说,事情怎么做却是另一回事。
刘焉不信他暗示的不够明确,也不信这个使者真的不怕死。
但事实却是,这番话说出后,这个短须黑面的使者立即开口:“三日时间,够刘豫州交接好事宜吗?”
刘焉脸色一僵,不自然道:“自无不可。”
“好。”使者点点头,抬脚往城中走去。
这时刘焉的谋士董扶也震惊了。
“主公,可要某…”他来到刘焉身后,附耳言语,左手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刘焉看着高冠博带的使者,嘴角一扯:“先由他去罢,一刻钟后你们来州衙见我。”
“喏。”董扶退后两步,躬身称是。
午时三刻。
安城县略显逼仄的州衙中,齐当当坐满了一大群人。
不是刘焉的臣属太多,也不是这州衙建的太小,而是原本豫州的州衙根本不在安城县,而在沛国的谯县。
只是当初张飞攻打虎牢关时借道沛国,刘焉让出道路的同时便顺势将州衙迁了过来。
这种老鼠见到猫的心思,从一年前便有了端倪。
直到现在,它变成了另一种极端。
“诸位,朝廷的意思很明确,豫州这块我等齐心经营的沃土,很快就要拱手让人了。”刘焉看着下方哄闹的臣属,长叹一声。
一身文士装扮的董扶朝一名披甲武将使了个眼色。
后者当即会意,起身道:“主公,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盗贼四起,豪强并举,豫州正是生死攸关之刻,岂容舍弃?”
“况且……”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旁人,说道:“这封诏书是不是君命,还未可知,不可轻举妄动。”
旁边的庞羲附和道:“伯平(吕常字)言之有理,世人都知天子为燕王所挟,那这诏书岂不是他刘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依我看,就是那刘骥看上了豫州,想赶咱们走罢了,都是夺人地盘,他以为发下一封诏书,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吃下了?”庞羲嗤笑一声。
……
第95章 天子气
“子和慎言。”刘焉在上首出声。
他只是提醒,并未呵斥。
庞羲是他的旧友来投,亦有护送他子嗣入豫之功劳,刘焉自不会在众人面前落其面子。
更何况庞羲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两年益州,结果刘骥不知给先帝灌了什么迷魂汤,直接绕过三互法,将他任命为幽州刺史。
这就导致了后面一连串的事情,刘骥是刘虞作保的,那当然不能把他们两个放到一地。
所以更受刘宏信重的刘虞,就调任到了益州,他则是不远万里的迁任豫州。
又苦心经营了两年有余,现在轮到你刘骥当权了,也要来一出一纸诏令就直接将他调任吗?
凭什么?
都是刘姓宗亲,我刘焉就这么不值钱吗?
董扶观察着刘焉的神色,趁热打铁道:“主公,自古以下凌上者,必有天谴,如今天子蒙屈,藩王擅权,正合此理,还望主公慎重,万不可轻易交出豫州,壮大权王声势。”
刘焉和他对视了一眼,再度叹气:“我有上报天子之心,下安百姓之志,可人心不古,我若从君而忠,恐为他人所害,如之奈何啊!”
此言一出,席间霎时间群情激奋。
吕常等武将叫嚣着要起兵讨雒,庞羲、董扶等人则劝刘焉大发文书,揭露刘骥罪行,并檄告天下响应,共讨刘骥。
刘焉见众人的情绪激昂,胸中亦是生出了峥嵘之志。
“好!”刘焉拍案而起,朗声道:“尊天子而讨权臣,公义事也!”
“且传我令!”他须发飞扬,环顾屏息静听的众人。
“拒此乱命不受,坚壁清野备战,同时大发……”
说到这,刘焉沉默了下来。
如果大发檄文,可就真撕破脸了。
届时刘骥举兵十万来讨他该怎么办?
董卓都挡不住,他就能挡住了?
此事董扶也知道方才情绪激昂下,说的话有些重了。
现在这个情况,刘焉圈地自牢可以,但若行大发檄文之事,无异于以卵击石,实不可为。
董扶脑海中念头飞快闪过,想好了说辞,接过刘焉的话道: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天下不乏居心叵测者,若明面从之,暗地则毁之,则于我等大为不利,主公不若先私发信件于邻州,若有同心而应者,则再行共图也不迟。”
“茂安言之有理。”刘焉还未开口,方才叫嚣最凶的吕常赶紧附和。
说白了,圈地自牢是一码事,可若大张旗鼓的闹腾就是另一码事了。
到时候若是演变为豫州牧刘焉举义兵征讨雒阳该如何是好?
真去征讨吗?
董扶自问做不到,据城而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差不多。
现在天下的局势还未彻底安稳,只要豫州久攻不下,则其余诸州自会想办法让刘骥头疼。
刘焉亦知晓此间道理,听闻董扶出院后,缓缓松了口气,点头道:“就依茂安之计行事。”
“喏!”众人齐声称是。
而后刘焉安排好了调兵遣将,固守豫州的事宜,便遣散了众人,独独留下董扶。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地来到后堂,对案而坐。
甫一落座,刘焉便开口问道:
“茂安,当初你做谶纬之言,说益州有天子之气,劝我谋镇益州。
初时还算顺遂,可后来被那刘骥小儿搅和到豫州后你便再也没了下文,如今你竭力劝我圈地自守,可是有何深意?”
董扶闻言揉了揉鼻子,和煦一笑:“我习望气、图谶之术也,彼时益州分野赤星大亮,却为客星所掩,正当明主坐镇,方得龙兴,主公因刘骥之故迁任豫州,何尝不是天意所致呢?”
“天意?”刘焉眉头紧皱,不解道:“莫非我不是那个明主吗?”
“如今看来,主公并非应许之地在益州的明主。”董扶捋须道。
刘焉咽了咽口水:“这么说,豫州便是我的应许之地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
董扶脸上笑容依旧,实则心中已经在盘算如何糊弄住刘焉了。
你都四旬了,还做什么春秋大梦,老老实实把声势鼓动起来,让我的身份地位水涨船高,而后换一个好前程才是正事。
董扶沉默不语,刘焉也闭口无言,动作轻轻地煮茶斟水。
对于董扶,他是十分信任的。
当初在雒阳,刘焉任太常,董扶任侍中,二人没少在一起研究谶纬之学。
当初的黄巾之乱和西北羌乱董扶或多或少说中了些。
所以到了关乎自己成就的大事上,刘焉更愿意从董扶这里得到指点。
谋求益州之事如此,今日之事亦然。
董扶闭目沉思一阵后,从怀中取出一卷配有图像和隐语的帛书,仔细端详起来。
刘焉端坐在一旁,不敢打扰,两杯茶水在案上渐渐凉去。
少顷,董扶停下了自言自语,抬头看向刘焉:“主公,天下崩乱已成定局,自守豫州之事,合乎天时,少有险阻。”
“那豫州如今有天子气吗?”刘焉急切地追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这……”董扶面露难色。
刘焉的脸色骤变。
“有没有天子之气,需要观星望气才能知晓。”董扶解释道。
刘焉面色缓和少许,问道:“今夜可否观星望气?”
董扶没有回话,起身来到堂前,看着天边赤红色的晚霞,“今夜子时,我为主公一观星象。”
刘焉大喜道:“善。”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董扶带了四名侍从,游荡在刘焉院中。
左脚连踏三步,右脚又踏出两步,足足持续了一刻钟左右。
董扶这才停下脚步,手捧龟甲,指着院中香案道:“焚香。”
右侧侍从连忙上去点燃香案上的樟木。
青烟袅袅升起。
董扶独自一人登上建在西北角的阁楼,迎风伫立。
刘焉在香案前看得真切。
烟雾缭绕,星斗灿烂,一宽袖瘦影独倚高楼,衣袂飘飘,有股说不出的出尘。
这一幕让刘焉焦急的内心安定少许。
而在阁楼上吹了一个时辰夜风的董扶则一点也不急躁。
当月亮又没入云层的时候,董扶走下阁楼,对刘焉道:“主公,中原之地分野赤气冲天,当出天子。”
“中原之地?”刘焉一愣,继而道:“中原之地有司州、有豫州,还有荆州北部和冀州南部,到底是哪里?”
……
第96章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人力有穷尽时,赤气具体应到何地,就不是我能揣摩的了。”董扶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