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琬费力地将刘骥扶到榻上,双手刚摸上玉带准备解开时。
刘骥腾一下坐起身,看着皇甫琬,询问道:“今日白天送进府的那个董白病情怎么样?”
“她是仲颖点名要保下的血亲,可不能轻易染病死了。”其人似乎是真的喝醉了,不然这时候怎么会突然想起董卓?
皇甫琬柳眉婉转,应声答道:
“禀大王,董白今日进府后,经女医把了把脉,施下了金针,又服下一剂汤药后,便睡了过去。
晚间方才睡醒,不过还是高烧不退,倒是精神头好了许多,医者说需再饮几日汤药,方能康复。”
刘骥闻言点了点头:“死不了就好。”
然后他便不说话了。
皇甫琬看了看他,询问道:“要不要妾身把董白唤过来?”
刘骥脸色一怔,垂目看着皇甫琬一笑:“方才我只是想起了其他事而已,不必去折腾一个弱女子。”
深夜在内舍召见一女子,还能是因为什么事?
但现在刘骥没什么兴趣,皇甫琬也会错了意。
她屈身倚在榻边停脚的软垫上,歪了歪头:“既然如此,那烦请大王恕罪。”
“恕罪?恕什么罪?”刘骥不解道。
皇甫琬低下螓首,拜伏在刘骥脚边,说道:“今日其人被送到府院时,随行者交代了一句,是您吩咐府中女医为其诊治的,因此臣妾擅作主张,将其寝舍安排在了旁屋。”她微微抬起头,心虚地指了指左侧。
刘骥:“……”
朋友妻尚且不可欺,更何况朋友之孙乎?
皇甫琬对他误解颇深呐。
不过刘骥还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叹了口气:“来都来了。”
皇甫琬立即会意,起身打开侧屋,没身进入内室暖廊中。
不一会,悉悉索索的脚步便从侧面传来。
刘骥扭头看去,见皇甫琬领着被两名婢女搀扶着的白衣女子缓步走来。
董白脸颊温红,眼神微滞,显然还没从高热之中缓过神来。
但刘骥深夜之中找她这个罪女入舍,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事。
她只是哑巴,不是傻子。
祖父死了,族人也被定罪徙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要想活命,要想保全,就得乖乖听话。
于是乎,刘骥还没开口。
董白便跪地行了稽首礼,而后摸索着腰间织带,轻轻解开。
一层、两层,她纤细的手掌不断在身上游移,把可能藏暗器的衣物尽数褪去。
做完这些,本就身体不便的董白已经累得不行。
双手无力支在地上,眼巴巴地看向刘骥。
刘骥深吸一口气,抬手道:“过来。”
两名婢女本欲搀扶起董白,但却被一旁的皇甫琬制止,摆摆手让她们退下,随即又亲自检查了一番董白身上可能藏有利器、毒物的地方。
确认无碍后,董白才从地上挣扎起来。
只是还没走两步,便双脚一软,又跪了下去。
刘骥静静地看着她温红的脸庞和浑浑噩噩的神情,默不作声。
皇甫琬瞥了一眼刘骥的脸色,安安静静地走到床榻边,依偎在他腿上。
董白咬了咬嘴唇,拖着裙摆,胸脯撑起上身的藕色内衬,手脚并用地爬到榻边,抬起头,无声张嘴。
刘骥依旧倚坐在榻上,安然不动,垂目看向她。
这副姿态急得董白大冒虚汗,手指着喉咙拼命摇头,然后素额触地,头捣如蒜,眼泪在低头的时候夺眶而出。
是了,族中亲长兄弟都嫌弃她天生哑疾,不愿与她来往,身为天潢贵胄的燕王,又怎肯与她这个喑哑之人亲近。
刘骥看着董白玉肩上浮起的鸡皮疙瘩,解下身上外袍,为其披了上去。
不是刚刚他在摆什么架子,而是酒喝多了后,确实有延迟。
他靠近潸然泪下的董白,一手抚向她的喉咙,一手在她脸上拭去热泪,待董白稍稍缓过气后,他才伸手扯向下裳,剥开其仅剩的遮盖。
董白懵懵懂懂地顺从着刘骥,趴在床榻边。
皇甫琬起身吹灭了房内几盏油灯,只留榻边一盏。
屋内顿时一暗,只留一道温厚的声音响起。
“确实有些热。”
……
第41章 来都来了
青州,北海国。
不对,不能这么叫了。
戏志才和郭嘉在此地历时半年,落实好府兵编籍之事后,这座辖域重新划分后的新地,便被刘骥来信赐下了新的名字。
折冲府,按照戏志才和郭嘉的解读,此名应当源自《晏子春秋》中“折冲樽俎”之典故,意在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摧敌兵锋。
这名字取得自然是极好,也颇为朗朗上口。
所以折冲府之名,已经算得上是闻名青州了。
但新至的外地人,可能还得四处打听一番,才能知晓其中缘由。
就如同此刻的徐庶一般。
没错,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杀,他也改名了。
只不过他是被逼无奈,而北海国是为了辞旧迎新。
“没想到找来找去,这北海国原来改名了。倒是我差点因听到折冲府这个名字而改道,又多走一段路程。”徐庶听罢从酒舍中打探来的消息后,打趣了自己一句。
自从深夜潜进李氏宅中,为友报仇,大杀一番后,徐庶便改头换面,连夜潜逃出城。
原本他是想从西北方向走,先去雒阳然后再去长安的。
谁知刚出颍川,就遇到了一个颇有学识的温厚长者,告诉他,他要找的戏公不在长安,而是在仲夏之时其人便奉了燕王之命,一直待在青州主持事宜。
徐庶是寒门单家,往日里又素爱舞枪弄棒,对于这些事是既没有了解,也接触不到,没法一时分辨真伪。
不过他一个寒门之士,也犯不得旁人去欺骗他,于是从善如流,骑着在李氏宅中顺来的马匹改道,往北而行,前往青州。
前前后后历时月余,最后在平原郡时,搭上了一个商队的便车,才赶在新岁过后,顺利到达了这折冲府。
只是眼下又有一个新的问题困扰到了他。
那就是以乡党士人的身份写下拜帖,递到戏公宅邸,能被接见吗?
酒舍中的徐庶,陷入了沉思。
按照士人之间的交往俗规,同为寒门士人,又都是同乡,理应有所回应。
但凡事总有例外,一个是不满弱冠,人离乡贱的寒门小子,一个是燕王心腹,理政一州的实权主官。
怎么看后者都没有搭理他的缘由。
自己头脑一热,就贸然来拜见戏公真的正确吗?
徐庶握紧了腰侧配剑。
时至今日,他不过是凭借些许的武力,闯荡到青州罢了。
这些微末的伎俩要是放到戏公面前是真的摆不上台面。
就算其人念在同乡的面子上,接见了他,又安排下了差事,那又如何?
匹夫之勇,终归是匹夫之勇,在这个世道上难堪大用。
念及此处,徐庶定下了心,彻底将忐忑之意抛到脑后,决定弃武从文,潜心求学。
至于戏公还要不要拜见?
那……来都来了。
先试试能否得见吧,不求能够得其人任用然后免罪,只求能得到些许指点,方便日后潜心深造之行。
只是这样一来,返乡侍奉母亲一事,恐怕要拖上一段时间了。
徐庶默默叹了口气,起身结账后离开酒舍。
寻到一处售卖纸墨的文斋,掏出身上最后一点钱财,郑重写下一份拜帖。
午时,他将阴干墨迹的纸张固定在帛质面封之中,拿着它出了书斋,朝城北一处繁华的巷陌行去。
“来者何人,先行止步。”
徐庶走完巷陌前一段后,两名驻守的甲士拦下了他。
“在下颍川士子徐庶,途经青州,久闻戏公大名,心仰慕之,特来奉上一封拜帖谒见,恳请通闻。”徐庶看着明晃晃的枪尖,躬身一拜,双手奉上封装好的帖子。
“颍川来的士人?”两名甲士面面相觑,转头打量着徐庶。
见他眼神清正,形貌不俗,知道不是俗辈,又闻言有和戏公同乡的情谊在,也就没有了强拦的道理。
有一人伸出手,接过拜帖,返回到巷子深处的宅邸通报。
而另一人则是邀请徐庶来到了一处最近的屋舍歇脚。
在巷子尽头的宅院中。
两道儒袍梁冠的身影,正趴在庭中石案前,对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指指点点。
“奉孝,这是给主公写的晋封燕王咸告天下的贺表,不是要准备…行事的檄文,你这辞藻用的也太过浓墨了些,现在主公只是当燕王就已经用上了这些极尽赞美之词,那将来再登高位了,要用什么?”戏志才看着身量和他一般高的郭嘉,略感无奈。
这个他早年从阳翟寻来的少年哪里都好,少有远量,算无遗策,绝对称得上是当世奇才,但就是这性子怎么越长大越…殷勤谄媚?
明明前几年还是活泼好动的才俊儿郎,这段时间一共事,怎么活脱脱有了成奸佞之臣的趋势?
知不知道会来事的臣子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戏志才看着一脸无辜的郭嘉,扶额苦笑。
郭嘉挠了挠脸,指着案上贺表,说道:
“天柱将倾,全赖主公柱以其间,不把这些功勋赞扬给其他世家看看,还以为现在的安稳日子,是他们互相吹吹捧捧得来的。”
这话说的虽然有些直白,却恰在其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