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这位年过五旬的中常侍想法早就变了。
反正没几年好活了,若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攫取兵权,控制朝纲,真真正正大权在握一遭,方算此生没白活。
可若是和刘骥勾结,私求兵马相助,那到时不还是要为奴为婢?
借助他人威势,终究难成大事,人一定要靠自己。
一时为奴,岂能一世为奴?
国主少弱之局面,他张让也忍不住要过一把权臣的瘾啊!
况且何进乃色厉胆薄之辈,搏一搏,若能胜之,则往后尽是坦途。
抱着这样一个想法,张让领了何太后口谕退下。
其余人亦步亦趋地离开宫殿。
偌大的嘉德殿一时空了起来,徒留何太后和一些心腹侍女在此。
“人呐,就是得争,年少时争名争利,年老时还要争权争名,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帘幕后,何太后轻轻一叹,支使宫娥给自己梳发绘妆,她待会还要召见一个重要的人。
两刻钟后,清脆的环佩交击之音停在殿外。
何太后并未搭理,依旧端坐在帘幕后,左瞥右瞟,细细端详起镜中倩影。
一会儿摸着自己慵懒、松散的堕马髻,一会儿又看看眼线下点出似有泪痕的啼妆。
直到漏刻浮箭再上升一寸后,她才施施然下令:“传万年公主进殿。”
......
第32章 加封
“女儿刘宁,拜见母后。”
宽阔的宫殿中,一位体态修长、曲线优美的及笄女子朝着何太后款款施礼。
“万年且上前来,让母后好好看看你。”阶上丰腴的美妇掀开帘幕,招手示意。
往常,对于这个非她所出的女儿,何太后是向来不会如此和蔼可亲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何氏已是人臣至极,若想再进一步,须得先和刘氏亲上加亲一番。
而他兄长何进和弟弟何苗膝下并无女儿,倒是儿子生了一大堆,不然她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刘宁身上。
起初,这位备受刘宏疼爱的万年公主还不知道何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她走进跟前,被她名义上的‘母后’突然拉到身旁坐下,受一阵嘘寒问暖后,才有几分不妙的预感。
这毒妇不会是要坑害自己吧?
刘宁安静跪坐在支踵上,心中泛起嘀咕。
何太后当年毒杀刘协生母王美人的事件,可是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是以她对这位所谓的‘母后’,心中的畏惧是要远远大于‘敬爱’的。
只是可惜父亲早逝,后宫中无人能爱护她,不然她现在也不必怯生生缩起脖子,活脱脱像一个鹌鹑。
此般姿态自是不好看的。
何太后将葱白的手指搭在刘宁肩上,强行将她掰直,让这个‘天资’不俗,小小年纪就细腰硕果的‘女儿’挺直脊背。
刘宁觑这近在咫尺的脸庞欲哭无泪,痛呼一声,故作柔弱:“母...母后意欲何为?”
“嘘~”指甲短而光滑的两指按在刘宁粉唇上,浓郁麝兰香扑面而来。
何太后看向柔柔弱弱的刘宁,嘴角勾起浅笑,微微探身,居高临下,轻声细语:“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我佳女长成,岂有不配贵婿之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刘宁脑海中飞快思索,推敲对策。
既然何太后图穷匕见,不用想就知道是想让自己嫁给何氏子弟。
身为公主,她刘宁亦是读过春秋史传的,对吕氏和霍氏旧事再熟悉不过。
为权臣和帝室之间联姻的,能有什么好下场?眼下须得想出个办法推脱过去。
“父皇新丧,臣女只想服斩衰之丧,以全孝道,万望母后成全。”刘宁屏息凝神,紧张道。
“呵呵。”何太后轻轻一笑,半阖凤目,威胁道:
“自太宗孝文皇帝以日夺月后,皇室哪还有未出嫁的室女真真切切服丧三年之举?
宁儿又不用扬名谋官,也无须效仿那袁家小儿举世邀名,循古服丧,先丁母忧,后守嗣父,足足耗费六年光阴吧?”
现如今,早已不是前汉大行古礼的时候。
守孝期这件事其实是在逐渐简化的。
要不然人人都有三年的丧期,哪还能区别出至纯至孝之人?
那些个坚持守孝三年的‘孝廉’们还怎么受人称赞、显名天下?
这种说辞何太后早就料到了。
眼下距离刘宏下葬又过了三十六日,这时候她送刘宁出嫁绝对符合婚俗,容不得拿丧期推诿。
见何太后是铁了心的要给她拉何氏的郎配,刘宁心中也升起一股拗劲,眼珠子一转,灵光乍现道:“母后容禀,宁儿的婚事父皇生前似乎早有安排。”
“他能对你有什么安排?”美妇人眉头微皱,审视道。
这莫不是又要找说辞推诿?
就算真有安排又如何,如今当权者可是何氏,不管刘宏何时跟哪个大臣有了口头上的许诺,她一旨颁下,谁敢跳出来承认?
“咳咳。”刘宁轻咳几声,素手抚在胸前顺气,眼神坦荡地对着何太后怀疑的目光,清脆道:
“父皇生前欲与蓟侯重归于好,数次去信幽州。
有次还专门遣人询问臣女是否愿下嫁蓟侯,安抚其心。
故母后若对女儿婚事有其他安排,恐先得打探好蓟侯与父皇在信中商议到哪一步了。”
“胡闹,为了推诿婚事你竟然扯这般可笑的谎话,你与蓟侯可是......”何太后突然话音一顿,眉头紧皱,飞快思索起来。
刘宁是刘宏的女儿,是汉章帝的来孙(玄孙之子),往上追溯六代以上可至其高祖汉景帝。
而刘骥是齐武王之后,往上追溯五代以上也能到汉景帝。
他二人没有共祖父、曾祖父,高祖算是同一个。
这是同一个高祖的旁系后代,可称为四从之亲。
而五服的关系只包含同高祖父的亲属,所以刘宁和刘骥算是已经出服了?
但嫁娶之俗里,同姓亦不能通婚啊!
这算是乱伦吗?
何太后彻底懵了,方才算五服给她算得脑子不够用了,怔怔地看向刘宁,不知所言。
而刘宁此时心中也慌作一团。
她不过随便扯了一个谎话而已,细细推敲下哪有信服之理?
怕不是何太后回过神来后会更加恼怒。
这可如何是好。
“可蓟侯早有正妻,先帝何至于让你去下嫁?”何太后迟疑一问。
刘宁:“......”
这么扯的谎话这个毒妇信了?
不过她还没想好怎么编,只得讷讷回应:“臣女也不知其中要害,母后若想究其深理,恐要翻寻父皇过往信件才能明晰关键。”
言毕,她拘谨望向眼前妇人,抿了抿嘴唇。
“你先下去吧,此事往后再谈。”何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随手一挥。
刘宁如蒙大赦,欠身道:“臣女告退,还望母后保重身体。”
轻盈的脚步声下了台阶,渐渐远去。
何太后怔怔望着还有余热的支踵,头昏脑胀。
刘宁如此拙劣的谎话她自然是一句都不会信。
不过从其人嘴里吐出来‘蓟侯’二字后,她好像想起了一直以来忽略的一件事情。
那就是,刘骥那个无法无天的强人,连刘宏的脸面都是说踩就踩,怎么能指望他对新帝刘辩有多少尊敬?
尤其还是在袁隗擢拜太傅,何进总揽大权,而朝廷只给他增设两千户食邑的情况下。
他凭什么不恼怒斥责,或是抗旨不尊,而后给自己封一个大司马什么的?
这么安分守己可不像他的作风啊!
莫不是在厉兵秣马地打算给朝廷来个大的?
一念至此,这位何氏女不由得心头一跳。
刘骥这两年太低调了,低调到让她下意识忽略宗室中还有这么个强人。
若是何氏在朝中揽权太过,触动了幽州那数逾几万的骄兵悍将该当如何?
刘骥前几年收编乌桓人为军的消息不算是秘密,而随他南征北战的旧部更是公之有数。
就这还没有算上近些年成千上万往幽州跑的流民。
这要是惹急了不得天下板荡啊!
现在何太后想起来这件事是真觉得要命,顿时胸闷气短,抬手唤来宫中女使,急匆匆道:
“快传我令,让朝中三公给骠骑将军议一个尊号。
随便什么大司马、太师、太保的上公之号都行。他是刘姓子弟,就算给他封王也能商讨一二。
骠骑将军历经数战,克定边患,理应有大赏,不能随意敷衍。”
“奴婢遵命。”女使瞳孔一震,忙不迭领了信物退下。
而何太后也并未闲着,领人取来笔墨火急火燎地书信一封,遣人送到大将军府。
望着心腹远去的背影,她心中默默祈祷。
可千万要拖住啊。
要拖到兄长把近几年拉拢的兵将全都调到司州防备,拖到整个京畿之地布守的固若金汤。
如此她才能放下心当她的皇太后,何氏也能放下心攫取大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