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他,自从甄姜生下孩子后,甄氏子弟见了刘骥是真恨不得先磕一个,以示尊敬。
这种心思在刘骥向天子示威后可谓是愈演愈烈。
毕竟眼看要有一飞冲天的机会,谁敢在这种时候拖甄氏后腿?
对于他们的心思,刘骥能理解几分,但是真的受用不了,如果连亲近之人都要跟他讲究尊上卑下,谨慎敛性,那可真是太过孤寡了。
所以他眼疾手快地向前迈出一步,率先托住甄逸搭在半空的手臂,轻笑道:“翁婿之间,只论亲长,不必多礼。”
“这......”甄逸话头噎在喉间,还未吐出,便被刘骥拉着来到石凳上,二人对案而坐,甄传侍立在侧,向甄逸行了一礼。
刘骥伸手取出一方银印和一方铜印,推到甄逸跟前,说道:“今日一来,只有两件公务而已,其余皆为琐事。”
甄逸眉头一挑,看了看印信,又看向刘骥,意外道:“某还未过腻清闲时日,便要复为官吏?”
刘骥点点头,直截了当道:“大人无虑,只是监督郡学扩建,外加编书造册之事。奔波之职自有文吏躬身,大人只需偶视文册即可,不必亲力亲为,案牍劳神。”
甄逸长舒了一口气,这听起来确实算是清闲一些的官职,不过看刘骥郑重的神色,恐怕是对此事极为上心,这才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监督。
一念至此,甄逸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流,伸手接过银印,正色道:“必不负此托。”
第6章 旧思
“善。”刘骥轻轻颔首,而后指着铜印,说道:“何不让子则(甄尧)出来一叙?”
“君侯之恩宠,甄氏没齿难忘。”甄逸见状轻声一叹,让随从唤来别院的甄尧,汗颜看向刘骥。
眼下甄氏有正妻之位,甄姜又为其诞下了长子,甄俨还得了重用,按理说刘骥根本不欠他甄氏一分一毫。
不仅如此,照他现在的声势地位,还能容得下甄氏这个半商半士的没落望族,说是甄氏亏欠他的也不为过。
可从始至终,刘骥待他们的态度依旧如初,甚至更为看重,令人不得不感慨其深恩弥远,欲肝脑涂地而报之。
“一家之亲,不作异言。”刘骥温煦回应,又与甄逸交谈了几句,这才等到满头大汗,穿着一身窄袖武服的甄尧。
“甄氏子尧,拜见君侯。”甄尧长身施礼。
“免礼。”温和的声音响起。
甄尧抬起头,又朝着站立的甄传拱手问候:“见过族兄。”
甄传与甄尧已有数年未见,当下是十分意外。
没成想向来骄矜的甄尧能有如此稳重知礼的一面,因此回礼慢了半拍,但无伤大雅。
刘骥观察着甄尧沉稳的神色点了点头。
他既然要擢些亲信办事,这些人自然不能太过不堪。
眼下甄尧经过甄逸二三年的教导,已有几分干吏的风采,确实可堪一用。
不过刘骥又考校甄尧一番,发现他应答如流后也是彻底放下了心,抬手指着铜印,说道:“夏屋县缺乏重吏,我需择一信重之人担之,子则可愿往塞外一行?”
甄尧胸口起伏,深吸了一口气,拜道:“固所愿耳!”
“好。”刘骥轻轻一笑,继而道:“你且收拾些细软,五日后我要巡视夏屋县,届时你和我一同前去。”
“喏。”甄尧拱手称是。
对于让甄尧去夏屋县,甄逸并无太多担忧。
夏屋县虽在塞外,且还是新城,但其位置在代郡和上谷郡之间,有两位大将在侧,能有什么事?
况且刘骥让甄尧去夏屋县历官,摆明了是将来要予以重用的意思,谁不知道刘骥开府统幽,最重功勋?
有了功勋才好擢赏啊!
随后翁婿二人又谈论了一些整理文册的细节。
直至黄昏时分,晚风袭袭,西侧城门楼暮鼓敲响时。
刘骥才乘车告别,在甄逸父子的目送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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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四月,季属夏初。
夏屋山上的草甸已然返绿,远远望去一片葱茏翠色。
风一吹,草浪一波接着一波,可谓是风物宜人。
不过今岁观之,又多了些许不同的风景。
一名胡人在城头接过最后一块方石,将它搬到望台,砌在台沿。
旁侧的叱匹罗小心翼翼地端起陶瓮,在缝隙处倒上泥浆。
一阵叮当之音过后,胡人放下石锤,眯着眼比划了一番高度,操着略有口音的汉话:“齐整了。”
“我去让汉官来验收。”叱匹罗也说起了汉话。
片刻后,两名甲胄齐全、腰悬长刀的汉卒走了过来,顺着梯子攀上望台。
“做得不错,现在只余西城的望台还未竣工。”为首一位汉卒点了点头,看向叱匹罗和另一名胡人,说道:
“你们两个先原地休整,等待午时放饭。
食完饭后可以在城外一里地内活动一二,晚些时分会有人领你们去操演列阵。”
“多谢王曲长。”叱匹罗面露恭维。
“你这汉话有进步啊!”王义有些意外地看向叱匹罗,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从左脸没入脖颈的刀疤上多停留了几眼。
叱匹罗挠了挠绑起来的长发,有模有样地拱手回应:“都是张曹吏教导有方。”
王义点点头,说道:“张牛的确是识字快,有几分头脑。”
“行了,等午时放饭吧,某先去西城了。”王义抚了抚头盔,扬长而去。
午后。
叱匹罗在把守城门的汉卒眼前交上铭刻名字和记录模样的木牌。
经由查验后,在汉官的带领下出了城池,一群胡人晃悠悠四散开来。
“美哉!”叱匹罗腆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紧了紧腰带,贪婪地吮吸着青草味的暖风,然后扭动脖子,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立起的木牌前。
“难楼,库贤,某来祭奠你们了。”他从搭袋里掏出两张肉饼,放到支起的石头上。
这两个人当然没埋在这里,难楼的尸体是在战场上被乱蹄踏成了肉泥。
库贤这个不长眼的是向北而逃,碰上了劫掠鲜卑人返程的关羽,被一刀砍死在雪地里。
他上哪去把这两个人埋在一处。
这个坟墓只是他按张曹吏的教导,给亲友立的叫什么衣冠冢罢了。
在难楼部,叱匹罗有印象的人就他们两个了,不对,还要算上他的妻子炽其涂和她的弟弟塔布。
难楼和库贤死后,夏屋山的乌桓人就彻底沦为汉人的俘虏了。
叱匹罗也顺势照顾起了炽其涂和她幼小的弟弟,发誓会带着他们在俘虏营中活下去。
本以为等待乌桓人的是暗无天日的奴隶生活。
没成想,刚当上俘虏就能用上煤饼,还能吃饱饭,而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把一群石头搬来搬去,然后用泥浆浇筑好就行。
这当俘虏这么简单吗?比天蒙蒙亮时在马圈里捡马粪还自在!
至少搬石头的时候它不臭啊!
懂得蓄发洗漱的叱匹罗,是真的对乌桓人肮脏潦草的生活无感了。
他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劳作完,把肚子吃得饱饱的,然后回到干干净净的营帐,逗逗楼班和塔布,一人和他们两个人扳手腕,最后闻着炽其涂头发上的皂角味入睡。
床榻上没有马粪的臭味,头发上也没有烦人的跳蚤,身上也没有又黏又臭的黑块,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
安逸到他觉得以前过的都像是牲畜一般的日子。
“唉,当汉人真好。”想到这里,叱匹罗轻轻一叹,说道:“早知道在白狼山时就投降汉军了,早些投降说不定现在也能在披甲营效力。”
“不过你们俩死得确实太冤了,我听说乌延和苏仆延两个人现在当了汉吏过得可安逸了,穿着精致的官袍,走到哪都有一大群人跟着。
若是你们两个也投降了,也就没眼下这么一遭了,那关都尉的大刀砍在脖子上多疼啊!”
叱匹罗的碎碎念没有人回应,但他却自顾自地讲起了汉人的习俗。
其实,他对一些汉人的习俗其实也学得一知半解。
若真认真学了,哪有把父子二人葬在一个衣冠冢还用同一块墓碑的道理?
说到最后,叱匹罗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额头,说道:
“差点忘了,再过几日蓟侯就要到夏屋县巡视了。
你们俩的坟墓肯定不能再放在山上了,若是蓟侯见了误以为咱们族人还思念旧主该当如何?”
“所以今天某是来给你们俩换个位置的。”叱匹罗伸手就要拔出木牌,手搭在木牌上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某是不是得给你们倒一杯奠酒?”
说罢他解下腰间酒囊,轻轻一晃,而后拔开木塞,眯着眼一看。
“这......某的工分还要给炽其涂换一个汉人的步摇冠,这个月没法再换酒了。”叱匹罗脸色有些犹豫。
这仅剩的稻酒若是洒在地上,可是太过可惜了。
“有了!”他眼睛一亮,俯身捡起两块肉饼,这是给楼班和塔布的口粮,不能弄脏了。
待将肉饼放在搭袋里后,他举起酒囊,仰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而后又酝酿了一段时间,悉悉索索解开腰带,给难楼和库贤‘敬酒’,嘴里还说着安慰亲友的祷词。
“难楼,库贤,你们安息吧,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也会帮你们照顾好炽其涂。”
……
第7章 以胡制胡
四月七日这一天,叱匹罗早早地从床榻上睁开眼睛。
“炽其涂,该醒了,今天是蓟侯到夏屋县的日子,咱们要去列礼阵迎接。”他轻轻晃动身旁女人的肩膀,声音不高也不低。
可今天回应他的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一阵又一阵的啜泣声,他慌忙按住女人颤抖的肩膀,关切道:“炽其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害怕。”炽其涂靠近宽厚的胸膛,颤抖道:
“这几天来夏屋县的汉军越来越多了,他们都带着刀剑和铠甲,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蓟侯是来杀死我们所有人的,他在西北的时候就这样干过,他讨厌胡人。”
叱匹罗似乎意识到了炽其涂在害怕什么,试声道:“就因为这件事吗?”
炽其涂在黑瘦的脸颊上抹去泪滴,哽咽道:“城池已经盖完了,马匹和羔羊也被汉人夺走了,他们留下我们还有什么用处?”
“我们乌桓人有最骁勇善战的突骑。”叱匹罗脱口而出,同时大脑中开始疯狂回想谁最有可能在部落里散布这些危言耸听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