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此次是为监军而来,要督察你这个鲍校尉是否在军中打着君侯旗号肆意妄为。”郭嘉面露揶揄,饶有兴趣地看向惊在原地的鲍韬。
他二人年岁相仿,早在鲍韬任参事时便熟识起来,互以为友。
虽说后来鲍韬自请为兵,调到张飞的亲兵营为用,但这两个少年人还是情谊依旧。
“我向来稳重知礼,如何会肆意妄为?”鲍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郭嘉。
“噗!”
“咳咳。”
张飞一不小心将口中粟米喷了出去,又咳了几声,然后看向不明所以的鲍韬,笑道:
“奉孝是存心逗你玩乐,他是奉大哥之命来上谷郡兼任长史,何来监军一说。”
“哈哈哈哈。”被揭穿后郭嘉笑不可抑。
鲍韬此时哪还不知道是郭嘉在打趣自己,当下也是心生一计,起身走到他面前,促狭一笑,煞有其事道:“其实某几个月前就知道你要兼任长史了。”
“什么?”这下却是轮到郭嘉惊讶了,他这长史之职还是自请的,时间也不过是在旬日前而已,鲍韬怎会知道?
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感觉眼前一花,鲍韬迈步向帐外跑去,他低头一看,立即起身追去,惊呼道:“休动吾饭!”
“哈哈哈哈。”这下确实轮到帐中众人笑不可抑。
尤其是张飞,见了鲍韬这副跳脱的模样,又想起这少年方才自认稳重知礼之语,更是笑不打一处来。
行伍中多见生见死,悲穆常在,难得鲍韬、郭嘉二人还能有几分少年心性。
张飞摇头失笑,也未有怪罪之意。
他十八岁随军而征,历经大小数十战,每战皆披甲在前,闯生闯死。
又蒙赖天子对他大哥的私恩,先策他为涿亭侯,又擢升为西乡侯,总领一军。
如今回头一看,不过年方弱冠而已,但少登高位,意气风发之后,便是心境开阔,催人沉稳了。
是以,他对麾下之人也多了几分宽宥之心。
眼下见了这副吵闹的景象,也是觉得少年赤子,不该训斥,就由他们去了。
军中上下食完一顿餐食后,就继续马不停蹄地行军。
即使入了夜,众人也未敢停歇,由两翼士卒举起火把,行在夜路。
士卒们紧赶慢赶,才赶在次日午前,和代郡汉军会于一处。
“许久未见,子龙别来无恙乎?”张飞按辔徐行,来到赵云跟前。
“某无恙也!”赵云拱手一礼,随即和张飞商讨了起来。
在定下齐心劫掠夏屋山更富有的东面部落后,赵云见张飞浅浅打了一个哈欠,于是说道:“汝军连夜行至,需得休憩一二,这探敌勘探之事,便交与某了。”
“自无不可。”张飞点了点头,继续道:“待至深夜,我夜袭胡营,诱敌而出,子龙趁机出击即可。”
“夏屋山地势高峙,易守难攻,翼德切莫恋战。”赵云提醒了一句。
“吾知矣。”张飞颔首回应。
二人随后各自归帐,静静等待夜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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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入夜,穹帐前。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鼓声响起。
头戴牛角帽,脸上涂抹着厚重漆彩的萨满赤脚踩在地上,舞步旋动,喉咙发出低沉的咏叹,绕着沉褐色木棺祷告。
四周还有许多身披羽饰的头领盘膝而坐,绕了一圈又一圈,静默地看向中心的火堆和棺木。
阎柔和库贤坐在正对棺木的一侧,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
“大人还没有来。”库贤压低了声音,附耳对阎柔说道。
腥臭的口气铺开,阎柔轻轻屏息,回道:“他会来的,不必心急。”
库贤这才老老实实盘坐。
待熏人的口气变淡后,阎柔微微放开呼吸,垂目思索。
六天前。
他与库贤定下了给老罗敦治丧,然后刺杀难楼之计。
本以为回到营地后还要费些功夫闷死老罗敦,没成想阎柔到了地方后,老罗敦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而他也发现了被囚禁起来的塔布,还有在草棚里奄奄一息的炽其涂。
于是更加坚定了他逃回汉地的决心。
之后的几日他也是尽心尽力为库贤出谋划策,将刺杀难楼的每一步都安排好。
只需待第七日送葬时,就可大功告成。
但临近这个时间,他心中却愈发不安。
阎柔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细节。
炽其涂已经藏好了,现在在木棺前牵着肥犬的是库贤找来的和她身形相似的女人,脸上同样涂抹上了漆彩,乍一看很难分辨出来。
饱受欺压的数名汉奴阎柔已经联络好了,今晚阎志会带领他们将部落里一千余牲畜点燃。
秋天畜牲的毛发是最蓬松最旺盛的时候,只要在它们的尾巴上涂抹一点油脂和马奶酒,它们整个身子都会燃烧起来,炙热的火焰会让它们害怕,届时只要打开栅栏,整个部落都会乱作一团。
那个时候就是他的逃跑之机。
前提是,难楼一定要在子时之前来啊!
在期待难楼如期而至的事情上,阎柔显然和库贤一样焦急。
索性难楼今夜还没醉糊涂,没有忘记今夜要送葬老罗敦的事情。
在月亮挂在夜空正中的时候,这位乌桓大人,带着亲随来了。
阎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不过在正式走到木棺前哀哭前,难楼还需在外围和亲旧叙谈,给载着老罗敦魂灵的马匹挂上绳子,然后接过萨满递来的生肉,喂给“炽其涂”牵着的肥犬。
“炽其涂”离木棺很近,只要难楼俯身给狗喂食生肉,带着夹层的木棺底部就会钻出来一名勇士,把刀刃插进难楼粗壮的脖子里。
让今晚的丧事再多一个死人。
但阎柔注定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幕了。
在难楼给马套上绳子时。
这位智者轻轻拍了一下额头,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借着前排之人的遮挡,附耳对库贤说道:“我带人去把其余头领的妻子捉住,以防他们待会生出异心,不愿乖乖俯首。”
库贤眼前一亮,微不可察的点头。
是啊,万一有头领想要跟他争这个位置呢?绑了他们的妻子,事情才能万无一失,阎柔果然是智者。
于是库贤的余光目送阎柔缓缓朝外围挪动,最后消失在阴影处。
此时,难楼也给马匹套好了绳子,正准备拿起生肉喂食肥硕的黑犬。
不对,库贤心头闪过一丝疑惑。
阎柔并未讨要人手,他要只凭借自己部落中的二十突骑闯入其余头领的穹帐,把他们的妻子捉住?
只是他来不及多想了,一声惊慌的呼喊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敌袭,敌袭!”
“汉军从东面来了!”
难楼俯下一半的身子滞在半空,一脸错愕的望向回报的斥候。
......
第143章 狭路相逢
世情自古多憾事,天意从来违人愿。
库贤不知道为何汉军会在此时来袭,也不知道为何难楼的动作这么磨蹭,给马匹套上绳子要花费那么长时间。
一步慢步步慢,他已错失了刺杀难楼的机会,偏偏阎柔还不在此地,教他无从选择。
但即便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知道不能继续强杀难楼。
现在外有敌军,内倘若生乱死了大人,难楼部恐有倾覆之危,库贤就算真上位了也没什么用。
于是乎,这位年轻的勇士一阵风似的扑跪上前,挡住难楼和棺木之间的视线,用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高呼,说道:“大人,事急从权,还请先行迎敌!”
难楼并未发觉异样,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双褐眼死死盯着东方若隐若现的火光,随手丢下生肉,锵一声从皮鞘中抽出刀刃,怒吼道:“聚兵迎敌!”
砰——轰——
回应他的不是众人的随声附和,而是整片栅栏哗啦啦散架的倒地声和牲畜慌乱嘈杂的嘶鸣。
难楼错愕望去,只见夏屋山西头,扬起片片火光,深处还有群畜的哀嚎。
西面也有汉军?
他心中升起疑惑,但上位者的本能仍驱使着他下令:“库贤,你带几名头领集结三千突骑抵住西面汉军,其余人带好部下随我来!”
“遵命!”髡发羽饰的头领们纵声高呼,提起兵器,放出哨音,迅速集结麾下的突骑。
难楼在慌乱中披上铠甲,跃身上马,振臂领众人东去,地面上扬起阵阵烟尘。
老罗敦的丧事瞬间冷落了起来,场间只有平素与库贤交好的几位头领在此,默默看着怔在原地的库贤。
“出击。”库贤回过神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睛半眯,语气森然。
他心中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咚咚。
地面上很快又腾起一道道烟尘,众多皮甲沉污的突骑风驰电掣般涌出,向火光冲天处扑杀而去。
另一边。
阎柔也找到了纵火后在不远处等他的阎志。
“人都到齐了?”他勒停马匹,气喘吁吁,询问道。
“到齐了,马匹也趁乱偷出了少许,大致能一人一马或者二人共乘。”阎志脸色潮红,激动回道。
“好。”阎柔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气息,高声道:“先逃出覆宿山,然后南下入代郡境内!”
“喏!”激动的声音回荡在草原上。
为奴为仆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他们对自由渴望太久了,眼下终于见到了一线希望,怎能不喜?
“驾!”众人挥鞭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不久后,库贤也赶了过来。
夏屋山西侧近千余落的穹帐尽没于火海,无数牲畜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身上燃起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