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诸部头领在凛乞石的带领下已经开始懈怠了,日日饮酒作乐,一心盼着将夺来的钱财和人口带回部落。
他没办法了,只得拉拢起除了凛乞石之外的小部落头领,赠与他们钱财、女人,想要聚集兵力,等待机会,这一等,就等出了问题。
他们的马匹开始止不住地腹泻、呕吐,起初只有数匹马儿有症状,北宫伯玉还以为带得草料有问题了,派人将草料拉到空地暴晒,可马匹的情况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多的马匹出现了腹泻、呕吐的症状。
北宫伯玉急得焦头烂额,夜夜难眠,他儿子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难以入眠。
也怪不得他急,羌人如果没有马匹,就像没牙的老虎一样,遇见汉军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但紧接着还有让他更急的事情发生,部落里的勇士,有数人开始腹泻呕吐了,甚至还有发热的症状。
这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不等北宫伯玉召集他们,就早早堆在帅帐里面,等他们的将军给这件事拿一个说法。
“将军大人,勇士和马匹都生病了,这是不祥之兆,是白石神预示我们该带着战利品回去祭祀了,神灵们已经等急了。”
一进帐中,北宫伯玉就听见刺耳的声音。
他脸色阴沉,寻声望去,见是一位和凛乞石交往密切的头领出言,更是气不大一处来,讽刺道:
“白石神不会嫌弃战利品太多,他只会厌恶部落的勇士不够勇敢,被敌人围起来后,连出击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么一说,帐中本就不对的氛围又微妙了起来,众人看看凛乞石,又看看北宫伯玉,默然不语。
“呵。”
北宫伯玉嗤笑一声,坐在首座,冷色道:“事情还远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张掖郡的粮秣很快就到了,换上一批新的粮草,我们的人就又能生龙活虎起来。”
“可是现在......”有人想出言反对。
“嗯?”北宫伯玉鹰目望去,让那名小部落头领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
“凛乞石,你还有什么话说?”他又将目光落在闭目养神的凛乞石身上。
“水源,是水源。”凛乞石猛地睁开眼睛,扫视众人,最后与北宫伯玉对视起来:
“我们跟汉军对峙了三天,这三天没有见他们去河边取一次水,只有我们马喝的,人喝的,都是马城河里的水。”
北宫伯玉闻言心下一惊,观察着诸位头领的神色,迟疑道:“也许是他们趁夜打水呢?”
凛乞石反驳道:
“难道不是他们在城中运水?”
“毕竟每天都有汉军大摇大摆的从别的方向过来。”
“对峙这么久,汉军有多少士卒早就不是秘密,但刘骥还是用这样拙劣的伎俩耍我们,不正是说明每天迷惑我们的士卒有问题吗?”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喧闹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劝说北宫伯玉。
“将军,不能再等了,要早做决定。”
又有站在北宫伯玉这边的头领出言:“不如我们让萨满问问白石神?”
“唉。”
瞧着哄闹的场景,北宫伯玉起身长叹,他知道这场仗已经打不起来了,眼下该考虑怎么把利益最大化了。
羌人各自为战,难成大事。
他环顾四周,众人在他高大的身影下噤声,等待他的下文。
“先摆上祭坛,向白石神祷告。”
将事情推给羌人信仰的神灵,会有很大的余地,也会暂时统一众人的意见。
果不其然,他说完后,喜欢同他唱反调的凛乞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其余人就更没意见了,单手抚胸,微微躬身。
场面总算安静了下来,北宫伯玉垂目看着这一幕,嘴角挂起了若有似无的笑。
而汉军这边,倒是不必大费周章,刘骥一说完自己的想法,麾下文武只需要查漏补缺,然后执行便是。
就像现在这样。
刘骥信步走在席间,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张温虽遣轻骑先行,但到武威郡还需些时日,现在敌军放马的动静已经小了许多,想来是已经有马匹染了疫病。”
两军对峙,不起战事时,马匹若只关在马厩里,时间一长,突然要交战的话,马儿容易撒欢,骑卒难制。
所以不管是刘骥军中的马匹也好,还是羌营中的马匹也罢,每日都要寻摸一个固定的时间在校场上跑马,让马匹活动活动。
汉军士卒一般是晨时将马匹牵出来溜溜,羌人则是午时开始。
但不管哪一方跑马,那动静足可以说是尘烟滚滚、声势浩大。根本遮掩不住,不过这两日羌营跑马的动静可是小了许多。
见微知著,现在正值夏季,腐秽易生,马城河的水,已经起作用了。
刘骥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若再等下去,恐北宫伯玉发现不对,率军遁逃。战机稍纵即逝,所以今夜攻营,如何?”
“但凭主公吩咐!”众人拱手行礼,齐声回应。
“好。”
刘骥点了点头,随后和众人定下先锋、侧翼、后军的兵力和领将。
末了,他正打算让将领持印聚兵时,戏志才忽然灵光一闪,补充道:“主公,今夜若攻,现在就需遣游骑搜山截道,探寻敌方逃路。”
“仲康、义公,你二人速领两千骑搜山。”刘骥思索数息,觉得戏志才言之有理,道。
毕竟现在只能判断敌军马匹出了问题,具体数目却不清楚,还是要探查一下羌骑远遁的路线。
许褚、韩当相视一眼,拱手道:“必不负主公所托!”
说罢二人捧过刘骥递来的铜印离去。
夏天的白昼总是稍长,吹来的风渐渐有了凉意,但赤乌还是远远坠在天边,不肯落下。
刘骥抚剑站在将台上,目光眺望远方,微风拂起他鬓间碎发,铠甲上映出昏黄霞光。
贾诩就在不远处望着刘骥,从他的视角看,落日徐徐下坠,与刘骥的身影重合,风轻轻吹动赤红色大氅,绚烂的晚霞笼罩西山,宛如熔金。
“文和有何感想?”戏志才掀开帐帘,探身询问。
贾诩揉了揉脸颊,收回目光,说道:“志才是问观此景之感,还是近来在君侯麾下谋事之感?”
戏志才笑了笑:“不都是一样吗?”
“唉。”
贾诩兀然长叹,旋即叹道:
“我常闻古之贤人择主而侍,若主亡,则宁愿与世隔绝,采薇而死;昔日伯夷、叔齐旧事如雷贯耳,如今我才明白此间道理了。”
“哦?”戏志才来了兴趣,好奇道:“是何道理?”
贾诩望向远处,微微一笑:“若侍雄主,往后无复此人,与死无异。”
“驾!”
正是此时,韩当纵马返营,打断了二人谈话。
“禀主公,我军在十里外官道偶遇数队贼胡,现已被许校尉杀散!”靠近将台时,韩当翻身下马,奔至刘骥跟前,躬身行礼。
刘骥眉头一挑,询问道:“贼人逃走了多少?”
韩当回道:“约有数百,贼胡还缚有百姓,尽皆丢在原地。”
“传我令,击鼓出击。”刘骥沉吟数声,看了看西山的落日余晖,直截了当道。
逃窜的强胡肯定会报信,眼下等不到晚上了。
“喏!”
咚咚咚。
擂鼓三响,万军鼓噪。
早就急不可耐的关羽打出将旗,率兵而出,彭脱紧随其后。
刘骥则是接过程普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带领中军、后军驰行。
羌营中。
数名脸上涂满油彩的萨满举起藤杖,赤脚在篝火旁舞动。
炙热的火光映在北宫伯玉明暗交杂的脸上,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涂满纹案的白石,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向围在四周的诸部头领。
少顷,在萨满低沉的吟唱中,他将白石投入祭坛中,随即跪伏在地,眼睛微微一侧,看向了自己亲信。
那名亲信朝着他微微颔首,北宫伯玉这才收回了目光,眼睛看向火焰中的白石。
身为归附汉人的湟中义从胡之后,北宫伯玉对于这些野羌求神拜灵的传统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不过为了糊弄这群野羌,他不得不逢场作戏。
幸好从金城郡开始,这些萨满就被他用财物和女人拉拢了,诸胡盟誓时,他为将军,围攻长安时,他为主帅。这一切的一切都由他操纵,所以今天也不例外。
等白石开裂时,资历最老的萨满就要突然通灵,降下白石神的意志,让诸部共尊他为羌王,统帅诸胡返回金城了。
当然了,不是所有头领都是傻子,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那就是——用武力带来权力。
咔嚓。
石头开裂的声音响起,北宫伯玉惊喜抬头,从火焰中拾起烧得通红的石头,高举过头顶,扭头看向离他最近的萨满。
萨满心领神会,正要开始抽搐,一声惊呼却打断了他的施法。
“将军!”
“汉军有骑兵开始搜山截道!”
“我们劫掠的汉人都丢在路上了!”
身上充满血迹的数十羌骑急匆匆向他奔来,为首者纵声高呼,跪伏在地。
围观的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场面嘈杂了起来。
北宫伯玉眼神一变,看向祭坛下的凛乞石,看见了他脸上渐渐勾起的讽意。
这时萨满的目光望向北宫伯玉,似乎是在询问,这种情况还用不用‘通灵’了。
“呵呵呵。”
北宫伯玉并未回他,而是轻轻放下双手,看着灼热的白石在掌心滋滋啦啦作响,喃喃道:
“跟你们这群虫豸为伍,怎么能成就大业?”
这句话他是用汉话说的,没几个人能听懂,也没几个人能听到。
从祭祀开始到现在,他并没有听到营门处的马蹄声,也没有听到任何通报。
汇报的人确实是他派出去劫掠汉人的,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可能,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恰巧’在他拜神问灵的时候回来。
凛乞石,你真该死啊!
北宫伯玉攥紧白石,灼热的痛感让他冷静了少许,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祭坛下心思各异的众人,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虎牙,说道:
“诸位,白石神的意志,就是......”
他话音一顿,心绪转瞬间浮现万千。
现在营中人马都染有疫病,若是此时发难,控制住诸部头领,也没办法攻下休屠。
可若是此时撤退,凛乞石定然会拉拢一批胡人跟他一起回北地郡,届时他的兵力就会大大减少。
而且他撤退的选择不多了,榆中为刘骥所占,他只能利用地形优势,绕野道回金城郡,或者张掖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