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季龄不一样。”赵从质语气一低:
“你莫要忘了,我两家世代故交,如今家中长辈走的这近,为的就是撮合你二人的事。”
“你今夜在席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替另一个男人铺阶,你让张季龄怎么想?”
“他虽这时还不知,不过恐怕很快便会回过味来。”
赵嫣然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
那张季龄瞧着温文尔雅,举止得体,怎会因这点小事便心生记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阿兄从不会在这种事上骗她。
阿兄说张季龄会记恨,那就一定会记恨。
可她实在想不通,那位瞧着光风霁月的张郎君,当真会因为许郎在席上出了风头,便不顾身份地去为难一白身?
难道他就不怕旁人耻笑他心胸狭隘?
第33章 几日不见连方略都懂了?
翌日,节度判官府公房内。
田梁丘手里捏着份刚呈上来的文书仔细端详着。
半晌,
他将文书往案上重重一拍,震得笔架一倒毛笔滚了一地。
“一群草包!饭桶!”
“我让你们七日内核清陇右十二州,每州存粮几何,每月耗粮几许,你们不是怕冷就是下雨!”
田梁丘指着案前两个低头缩肩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对方脸上:
“都半个月了,最后给我递了个这东西来?”
“人家半稍功夫就能理顺的东西!”
田梁丘越说越气,右手薅起砚台又光速放下改成笔架扔去:“你俩个废物!”
下面那两个底层吏员一记小碎步躲开,低着个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田梁丘骂完,一手扶着还隐隐作痛的额头靠回到椅背上。
昨夜在赵府着实喝了不少,直到现在还有些缓不过来。
今早起来头疼得像是被人拿棒槌敲过,偏偏手底下这帮草包还这般不争气!
田梁丘强睁开眼,扯着有些干哑的嗓门低吼道:“三日,三日之内弄不明白,就把你们收的那点孝敬全吐出来,然后脱了这身青袍给我滚蛋!”
“滚!”
两人闻言顿时如遭雷击,强撑着打摆的双腿蹲下抱起散纸,头也不回的朝外冲去。
门帘重新落下。
田梁丘叹了口气,这才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苦茶下去,却听外头又传来一阵轻快脚步。
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一道英挺身姿逆着光站在门口,语气带着调侃。
“大清早的,田判火气这么大?”
哥舒云迈步走进,她今日换了身藏青翻领窄袖长袍,乌发依旧只用了根金簪随意束着,脸上多了几分随意。
哥舒云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向对面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
“还不是手底下那帮蠢货,一天天本事没有竟知道瞒私。”田梁丘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个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哥舒云端着茶杯笑了笑:“田判知人善任,怎么今日还跟他们几个置起气来了。”
“知人善任?”田梁丘哼了一声,“在这节度府里干了五六年,用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有两把刷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剩下的不是草包就是贪,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年轻白身都不如。”
哥舒云抿了口茶,不动声色道:“哦?此话何解?”
田梁丘随着火气消下,精神也好了许多,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昨夜去秉文府上赴宴,席间一年轻人两三句大白话,就把粮草分路转运的事说了个通透,连水源问题人家也一并想到了。”
“而且不光想到并给出解决对策,还举一反三,张口就是截水断粮,围点打援。”
“搞得我还以为回到了中军帐中似的。”
哥舒云眉梢微动,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张家那位?”
“不是。”田梁丘摆了摆手。
“那是谁?”
“姓许,叫许明远,不过是一穷举子而已。”
哥舒云浅笑:“哦?什么时候一小举子也有这般见识?”
哼,能打,能说,能藏。
如今连方略都懂了吗?
许二郎,我倒要看看你身上还叠了多少层皮。
“说来也怪。”田梁丘没注意到她那一瞬异样,自顾自地感慨道:
“按理说他应该一门心思扑在科考上才对,可他昨夜后面说的那些,哪一样是正经书里教的?”
“便是基层军官,大多也不会去琢磨这些,这人没事看兵书做什么?”
“可能想走个文武双全?”哥舒云敷衍了一句,放下茶杯直接转移话题道:
“田判既这般赏识他,怎么没见你把他拉到手底下帮忙?”
“你这公房不正缺个脑子灵光的?”
“这孩子是个人才,不过嘛......”田梁丘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依我看,这恐又是一个被仕途不顺压着的年轻人,让他自己先想通也好,我没必要主动去拉他。”
田梁丘顿了片刻,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况且,说不定他不久便能体会到这世道之艰难,到时我再拉他一把,岂不更好?”
哥舒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望着他嘴角那一抹笑意。
这些个人精。
看来过不了几日还有好戏看。
田梁丘忽抬起头来,“话说云娘今日来我这所谓何事?不会就光为了找为兄说说话吧?”
哥舒云脸色一凝,语气冷了几分:“没,上次我递过来,阿布思部那边的军械粮饷好了没。”
田梁丘闻言脸上那点的惬意顿时消了个干净,缓缓坐直了身子。
阿布思部。
同罗部的阿布思,后突厥西部叶护,突厥灭亡前率部降唐,被圣人封为奉信王,赐姓名李献忠。
如今其麾下骑兵正准备暂时编入陇右军中。
云娘本是后突厥公主,阿布思地位又仅次于她父汉。
降唐虽是大势所趋,可在她眼里,终归是背主之人。
这些年她从不主动提及阿布思部的任何事,便是公务往来,也多是派手下来问。
今日怎么突然登门了?
“都办妥了。”田梁丘语气正经:“每一项都是我亲自核过的,底下人不敢在这上头动手脚,你放心。”
哥舒云淡淡道:“嗯,有劳田判了。”
田梁丘看了她一眼,见状笑了:“就为了这事,你还亲自跑一趟?”
“平日里不都是让马跃那小子来的吗?”
哥舒云站起身来,语气轻描淡写:“顺路而已。”
还未等田梁丘品出味来。
哥舒云抢先一步微微颔首道:“既如此,就先不打扰了。”
随后便转身挑帘出了公房。
田梁丘望着那转瞬不见的背影,心里越发不解。
哥舒云大步流星地穿过院落,面上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
如今这一时节,正是万物复苏之时。
廊下春风扑面。
随着那抹温热轻拂而过。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面前那片一望无际的野绿。
随着脚下经过造成的动静,原本悬挂在嫩叶上的微凉晨露不断震落,伴随着一抹凉意,缓缓将她的云头锦履浸透。
思绪回转。
脚下却只有皮革的生硬。
以及廊间高筒皮靴踩踏在木板上的咯吱作响。
第34章 那一夜的标记
许明远自那夜从赵府回来后,日子忽然变得平淡规律了起来。
已经一连五天都没再触发任何任务。
每日鸡鸣时分起床,陪小桃去西市宰羊卖肉。
再去街角买几张刚出炉的胡饼,一张塞给小桃,其余几张自己啃着。
下午又去凝香坊当值,站在首饰区发呆摸鱼,偶尔接待一两个贵妇,使出碧海潮生曲哄着她们多买两件首饰。
傍晚回家,小桃已经做好了饭菜,两人对坐着吃完,然后烧水洗澡,相拥而眠。
日子舒坦得像是提前步入了养老生活。
可他心里清楚,这种安逸是偷来的。
说不慌?
是假的。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摸到了些门道。
成日面对那些随处可见的路人,根本触发不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