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34节

  还好哥舒翰并没有朝着许明远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在哥舒云面前停了下来。

  陈安见哥舒翰停在自己面前,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恭敬地叉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颤抖:

  “节……节帅。”

  哥舒翰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哥舒云。

  哥舒云也在看着自己的义父,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疑惑。

  她虽然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同在场所有人一样,她根本没有预料到义父今日会出现在这里,更无法想象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哥舒翰看着女儿微微蹙起的眉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陈希烈。

  陈希烈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左相。”哥舒翰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稳,不大不小,却偏偏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日接风宴上,左相为令孙提了一门亲事,承蒙左相厚爱,老夫甚是感激。”

  “只是今日老夫反复思量,云娘年纪尚轻,手头军务繁重,老夫身边也离不了她,这桩婚事,暂且作罢。”

  整个前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端着酒杯的宾客们全都像是被人抽掉了魂魄,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陈希烈与哥舒翰擦肩而过时,他们还在心里替自己捏了把汗,以为今日这场寿宴怕是要变成陇右与长安之间的角力场。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哥舒翰会当众说出这番话来。

  像哥舒翰这等人物,放出去的话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是万万不会收回的。

  更何况昨夜他才在接风宴上当着一众陇右军政要员的面,亲口应允了左相的联姻。

  如今才过了两日,他便在赵家寿宴上当着整个陇右权贵的面,亲手将那句话收了回去。

  这是在当众打左相的脸......

  不,这是在将左相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点一点地碾碎。

  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哥舒翰到底为什么态度急转直下,不惜为自己树立这样一个不死不休的死敌?

  这件事一旦传开,陈希烈便会沦为整个大唐茶余饭后的笑柄。

  堂堂当朝左相,亲自登门提亲,却被一个边镇节度使当众悔婚。

  这份羞辱,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来。

  哥舒云站在义父身后,眼眸里翻涌着远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汹涌的情绪。

  她早就隐隐猜到了这一切与许明远有关。

  可即便如此,当义父那句“暂且作罢”真正落地时,她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桩她竭尽全力想要挣脱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的婚事,在这个上午她还在为此心烦意乱,在这个午后她还在门口与陈安针锋相对。

  此刻,它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义父一句话抹掉了。

  她不知道许明远是怎么做到的。

  她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条件,能够让义父不惜与当朝左相撕破脸皮。

  陈希烈站在原地,大脑中轰然一声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神龙年间的进士一路走到当朝左相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以为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可此刻他看着哥舒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听着他那番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前厅中央传来一声闷响。

  “噗通。”

  那声音不大,却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安瘫倒在地上,后背撞翻了一只空置的酒樽。

  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左相嫡孙的骄傲,甚至找不到一丝属于正常人的血色。

  他就那样仰面朝天瘫在地上,张大着嘴,像是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死狗。

  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今日来到赵府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在门口被哥舒云威胁时还强撑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慢慢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女。

  此刻他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希烈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像一条死狗般瘫在地上,那张维系了大半辈子的从容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了。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沟壑纵横的脸上面沉如水。

  可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臣,即便此刻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即便此刻他恨不得将哥舒翰生吞活剥,他也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去,用那双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眼睛,看了哥舒翰最后一眼。

  赵从质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把陈郎君抬进客房里休息!再把待在府上的郎中叫过来!”

  几个小厮从人群后方挤进来,手忙脚乱地朝陈安跑去,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赵从质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阿娘好好的一场寿宴,怎么会搞成这样?

  若陈安在赵府出了什么意外,他可怎么向阿爷交代,怎么向左相交代。

  就在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准备把陈安往屋里抬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必了。”陈希烈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小厮的动作同时僵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原处,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面沉如水,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着,显然正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愤怒。

  他缓缓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安,又将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哥舒翰,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安儿送到老夫马车上去,他如今身体不适,老夫便不再久留了,告辞。”

  他全程没有看哥舒翰一眼,没有说一句质问的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转过身去,朝入口处走去。

  赵从质下意识伸了伸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要开口挽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深怕自己的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便会点燃这位左相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到那时候情况只会更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希烈的背影消失在赵府大门外,看着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将瘫软的陈安抬上停在巷口的马车。

  哥舒翰收回目光,偏头看了哥舒云一眼,语气平淡而简短:

  “跟我回去,下面还有一堆军务要处理。”

  哥舒云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说些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许明远的方向飘了一瞬。

  她想留下来,想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想亲耳听他说那些她还没想明白的细节。

  但她看见许明远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细微,只有她能看懂。

  她将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是朝许明远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转身跟在哥舒翰身后朝府门外走去。

  她今天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剩下的不急在这一时。

  在哥舒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之后,前厅中那片压了许久的窃窃私语终于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首节 上一节 134/13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