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瞬,但很快便再次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明白张守瑜为什么会失态至此,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放弃。
他又一次加快脚步追到张守瑜身侧,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声音里多了几分诚恳:“张将军,您这是要去哪里?有什么事晚辈可以替您......”
张守瑜再次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甚至抬起一只手,将陈安虚扶过来的那只手臂轻轻拨开。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拂去袖口上的一粒灰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安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虚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三番两次主动示好,换来的却是对方当众的无视和拒绝。
他回头望向张守瑜。
只见张守瑜的脚步此刻停了下来。
整个前厅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些正在推杯换盏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樽,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也停下了话头,就连那些穿梭于人群之间的小厮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幕上。
只见张守瑜站在了那个被人群孤立的男人身前一步开外的地方,喉结上下滚了滚,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里的恐惧和敬畏一同吞进肚子里。
然后他颤抖着,恭敬地,深深地弯下了腰,双手交叠于胸前,朝许明远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叉手躬身礼。
“许郎君,很荣幸再次见到您。”
这一刻,身为陇右军裨将的张守瑜,身为张氏家族在陇右最后的荣耀所在的张守瑜。
放下了那份属于张家,属于陇右军的尊严和高贵,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厮般,恭敬地在许明远面前弯下了腰。
整个前厅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身处风暴中心的萧远谋也傻了眼。
他端在手中的酒杯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摔在青砖地面上,葡萄酒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田梁文端着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当然知道张守瑜是谁,正因为知道,他才会如此震惊。
一个在陇右军中手握实权的偏将,整个鄯州呼风唤雨的人物之一。
此刻正弯着他那根曾经在沙场上从不弯折的脊梁,朝许明远行了一个连见了节度使都未必会行的大礼。
陈安急促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之前那个让他想要讨好的陇右军副将,在许明远面前弯下了骄傲的脊梁,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只感到此刻所有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一个被他视为路边蝼蚁的白身,此刻竟受着他费尽心机想要拉拢的人最恭敬的俯拜!
疯了!
这群人疯了!
那些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们齐齐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是真的。
震惊,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惊充斥着在场所有人的内心。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哥舒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张守瑜弯下脊梁的那一刻,看着陈安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震惊与狼狈,看着那些方才还对许明远避之不及的宾客此刻全都呆若木鸡。
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疏离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灿烂得近乎耀眼的笑容。
她知道张守瑜为什么会对许明远如此恭敬,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许明远早就布好的局。
属于许明远的表演,开始了。
? 第131章 名震鄯州5
许明远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淌下,留下几道极淡的残痕。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连呼吸都在发抖的老将,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看着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毕露。
张守瑜怕他,这种恐惧从那个黑屋开始,便已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看来自己信上留下的话起了作用。
许明远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位许久不见的老友打招呼:
“张将军,很高兴你没有把我忘记。”
张守瑜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料上,带起阵阵凉意。
他不敢抬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只是保持着躬身叉手的姿势,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歉意:
“许郎君,请原谅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您,若早知您今日会来,末将定当亲自出门相迎。”
许明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
他将酒杯从左手换到右手,语气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
“张将军,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先碰一杯吗?”
张守瑜猛地抬起头来,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化作满脸激动。
他几乎是弹直了身子,转过头去朝不远处一个正端着酒盘的小厮厉声喊道:
“酒!给我一杯酒!快点,你这个蠢材!”
那小厮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酒盘差点脱手,忙不迭地小跑过来,将一只酒樽双手奉上。
张守瑜一把接过酒樽,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许明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却稳稳地将酒樽放低了几分。
“当然,为了庆祝我们再次见面。”
“干杯!”
许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起手中的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酒樽碰撞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前厅中格外清脆,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些方才还刻意与许明远保持着距离的宾客们,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个被他们主动孤立的身影上。
他们看见张守瑜仰头将整杯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卑微的讨好。
这份讨好像一记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那些方才还在刻意疏远许明远的宾客脸上。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之前被他们不屑一顾的白身,居然可以得到张守瑜这般尊敬。
他们早就知道许明远同鄯州城里一些人物走得近,赵家也十分看得起他,田梁丘更是多次在公开场合夸他文武双全。
可作为站在整个陇右财富和权力顶端的这些人,他们最是清楚。
有时候嘴上夸得天花乱坠,说得两人情比金坚,也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行动来得有分量。
毕竟他们自己便是最擅长用口头上的施舍,来换取他人效忠的那群人。
相比这些宾客而言,陈安此刻遭受的打击最为沉重。
他方才还用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轻蔑的语气,在哥舒云面前将许明远贬得一文不值。
他以为那记无形的耳光已经狠狠抽在了许明远脸上。
可此刻,张守瑜那声“尊贵的朋友”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了回来。
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妙。
一杯酒下肚,许明远没有理会包括陈安在内所有人投来的复杂目光。
他端着酒杯,微笑着,像是老朋友聊天那般,自然而然地侧过身,指了指身旁的萧远谋与田梁文:
“这位是萧远谋萧兄,这位是田梁文田兄,都是许某在鄯州城里的旧识。”
张守瑜立刻顺着许明远的手势转过身去,朝萧远谋和田梁文点了点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正和几个富商谈着一桩油水极厚的买卖,此刻完全将那些人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热情朝萧远谋寒暄道去:
“萧郎君,幸会幸会!末将张守瑜,往后在鄯州城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萧远谋此刻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费尽心思才攀上了田梁丘的弟弟田梁文,光是那条人脉便已让他在鄯州城里年轻一辈几乎横着走。
可眼前的张守瑜是什么人?
那是和田梁丘地位不相上下,甚至家族出身远超田家的陇右军大将!
这样的人物,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在同他攀谈。
萧远谋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一张笑脸,连声说道:“不敢不敢。”
田梁文站在一旁,面上虽比萧远谋镇定几分,心中却同样是翻江倒海。
他兄长田梁丘与张守瑜向来不对付,两家在军务上时常有摩擦,张守瑜更是没少甩他兄长脸色看。
可此刻这个连他兄长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人,却在许明远的引荐下主动朝他打着招呼。
这让田梁文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许明远的分量。
现场那些宾客也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重新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只是偶尔还会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原本空荡荡的区域。
这一刻,远处那个原本被孤立的身影不再孤单。
站在不远处的陈安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咬咬牙没有上前。
在他看来,许明远和张守瑜之间的关系虽然值得重视。
但木已成舟,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颍川陈氏,站着他祖父当朝左相陈希烈。
即便许明远同张守瑜关系再好,也远不足以让他低下头去。
想到这里,陈安脸上的那层阴霾渐渐消散了几分,他重新端起酒杯,转身朝哥舒云走去。
哥舒云正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正与张守瑜谈笑风生的身影上。
她唇边挂着一抹极笑意,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
陈安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心中那股酸意翻涌而上,忍不住冷笑着开口:
“云娘,真没有想到,你的那位朋友居然认识张将军这样的大人物,怪不得他敢来这里。”
哥舒云闻言缓缓偏过头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陈安脸上停了一瞬,唇边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陈安,今日或许会成为你的噩梦。”
“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