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读完了最后一行,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是他?!
那个戴着白面笑脸的人,那个在柱子后面一刀一刀凌迟范崇安的人,那个用铁钳掀掉他两片脚指甲的人,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哥舒翰派来的秘密死士。
是许明远。
张守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士卒们收操回营的喧闹声,有人在喊开饭了,有人在骂今天的日头太毒。
他充耳不闻,只是慢慢地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口里。
然后他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散落的物件一件一件地捡起来,重新摆回案上。
……
许明远出了军营,沿着城中主街朝凝香坊走去。
他今早出门时忘记问玫瑰夫人寿礼的事,眼下正好顺路过去一趟。
凝香坊的生意依旧不错,门前的铃铛被他推门时碰得叮铃铃响了一阵。
一个面生的年轻店伙站在柜台后头,模样还算周正,穿着凝香坊统一的月白圆领袍,见许明远进来便笑着迎上前来:
“郎君想看些什么?胭脂还是首饰?我们店里新到了一批龟兹来的香料,成色极好。”
许明远说随便看看,目光便越过他肩头朝铺子深处扫去。
玫瑰夫人正站在首饰柜前,身旁还站着个身量窈窕的年轻女子,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
那女子背对着他,一头乌发梳成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蝶钗,蝶翅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窄袖短襦,下系一条同色系的团花长裙,腰肢束得极细,站在那里便像一株被晨光笼罩的海棠。
许明远只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还没等他想起来,那女子正好偏过头来,露出了半张侧脸。
是苏奈瑶,赵嫣然的那个闺蜜,上回在马球会上被他一球砸断了腿的那个郑三娘的对手。
他记得这姑娘嘴皮子利索得很,当众怼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奈瑶也看到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快而爽朗,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许郎君?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说话时依旧是那股子风风火火的调子。
许明远走上前去,朝她点了点头:“来拿寿礼。”
“苏娘子也是?”
苏奈瑶晃了晃手里那只锦盒,说这是给赵家大娘子准备的寿礼,昨天便跟玫瑰夫人约好了今日来取。
她上下打量了许明远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出了趟远门,去马球会之后再没见过你。”
许明远说:“去了趟吐蕃,昨天才回来。”
苏奈瑶哦了一声,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随即便被她那副大大咧咧的笑脸盖了过去。
玫瑰夫人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苏奈瑶方才挑好的那支碧玉簪,碧蓝色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倒是没想到许明远同苏家这丫头也认识。
苏奈瑶是赵嫣然的闺中密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她心里头那点看热闹的恶趣味便冒了出来,只是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浅笑,也不插话,只是将碧玉簪小心放进锦盒里,用绒布包好。
苏奈瑶从玫瑰夫人手里接过锦盒,转过脸来看向许明远,大大方方地开口道:
“许郎君,上回在马球会上多亏你出手相助,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
“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就当是感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你可别推辞。”
许明远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扭捏作态,便也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苏娘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既然苏娘子盛情,许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玫瑰夫人将包好的锦盒搁在柜台上,朝许明远扬了扬下巴:
“你的东西我给你收好了,晚些差人送到你府上去。”
“你俩聊去吧,别在这儿挡着我做生意。”
她说话时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目光却在苏奈瑶脸上停了一瞬,眼底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嫣然若是知道她的闺中密友请她心上人吃饭,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这鄯州城里的戏,还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 第126章 闺蜜好啊,闺蜜得谈
苏奈瑶说要请客,挑的却不是鄯州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常去的酒楼。
她领着许明远穿过西市最热闹的那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又走了一段,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刻了一朵极小的莲花。
推门进去,里头别有洞天。
小院不大,只摆了三四张矮桌,桌与桌之间用竹帘隔开,帘子上绘着淡墨的山水,烛火从帘缝间透过来,将整个院子映得暖融融的。
院角种了一丛竹子,微风穿过时沙沙作响,将墙外的喧嚣隔得干干净净。
苏奈瑶显然是熟客,径直挑了最里间一个用屏风单独隔出来的小厢房。
厢房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紫檀矮几,两侧各置一张软垫,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笔势散漫,倒也应景。
“这地方清净。”苏奈瑶在软垫上坐下,随手将披帛解下来搭在旁边的屏风上:
“那些大酒楼里全是熟人,吃顿饭能被敬七八回酒,烦得很。”
她讲话时落落大方,可手指却在无意识收紧。
她今天来凝香坊拿寿礼,本没想到会碰上许明远。
请他吃饭也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顺口一提。
可当许明远真的点头应下,跟着她一路走到这里时,苏奈瑶这才意识到,这还是她头一回跟许明远单独相处。
上回在马车上,他身边有嫣然,三个人挤在一起。
她连句话都没跟他说上几句。
现在眼前之人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矮几,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下的阴影。
一店伙端了菜单进来,苏奈瑶接过扫了一眼,随口点了几道菜,又加了一壶西域葡萄酒。
店伙应声退下,竹帘轻轻晃动了几下便归于平静。
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地方确实不错。”许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奈瑶脸上:
“苏娘子常来?”
“偶尔。”苏奈瑶也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跟嫣然来过几回,后来自己也来过。”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苏奈瑶刚才下意识提了嫣然,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他。
她偷偷看了许明远一眼,发现他正低头喝茶,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说了什么。
苏奈瑶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般紧张,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感谢饭,他救过她,她请他吃顿饭,天经地义。
可她的手心一直在微微出汗。
不多时菜便上齐了。
一盘炙羊肉,一碟清蒸鲈鱼,外加几样时令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苏奈瑶拿起酒壶替许明远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端起酒杯来朝他举了举:
“许郎君,上回马球会的事,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你。”
“若不是你出手,我那天怕是要摔个好歹,这杯酒敬你,算是我的谢意。”
她说完仰头便干了,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许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入口微涩,回味却甜。
“苏娘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那日郑三娘先动了赵娘子,我出手也并非全是为了你。”
苏奈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常色:
“我知道。”
她低下头去,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许郎君是为了嫣然,我不过是个顺带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调子,可话音落下去之后却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又涩又烫,烧得她胸口一阵发闷。
许明远看着她仰头灌酒的动作,看着她喉间微微滚动的那一小截白皙,看着她放下酒杯时唇边残留的那滴酒渍。
他当然看得出这姑娘对他有意思,上回在马车上他便看出来了。
当时赵嫣然在场,他全程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子,连余光都没往苏奈瑶那边多瞟一下。
但此刻不同。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烛火昏暗,竹帘半掩,时辰正好。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兴致。
这种兴致他前世从未有机会品尝过,因为那时候的道德枷锁太重,重到连念头都不敢有。
可现在他身处大唐,那些枷锁早就被他亲手捏碎了。
眼前这个姑娘是赵嫣然的闺中密友,而赵嫣然是他的女人。
这种关系本身便带着一层天然的禁忌,像是藏在暗处的禁果,明知道不该碰,却又忍不住想闻闻那味道。
“苏娘子。”许明远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方才说我是为了嫣然,这话对,也不对。”
苏奈瑶抬起头来,那双杏眼里还带着几分酒意蒙上的水雾,看向他时目光里多了一丝不解:
“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她,但不全是为了她。”许明远端酒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
“那姓孙的故意把球往你马上打,你若是摔了,她也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