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20节

  杯觥交错间,气氛渐渐松快了几分。

  酒过三巡,陈希烈放下酒杯,将话头引向了身旁的陈安。

  他动作自然而随意,伸手在陈安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朝哥舒翰笑道:

  “这是老夫那不肖孙儿,单名一个安字。”

  “此番非要跟着老夫一道出来见见世面,说是读了几年兵书,想亲眼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模样。”

  “节帅莫要见笑。”

  陈安适时起身,朝哥舒翰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清朗温润:

  “晚辈陈安,见过节帅。”

  “常听祖父提起节帅威名,节制陇右,威震吐蕃,打得吐蕃人闻风丧胆,今日得见节帅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他这番话措辞谦恭,态度诚恳,配上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和一身月白锦袍的儒雅气质,确实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哥舒翰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举止得体,谈吐不俗。

  他点了点头,回了句:“果然是一表人才,左相当真是有个好孙子。”

  陈希烈等的便是这句话,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将话头顺势往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像是一位寻常祖父在饭桌上忍不住炫耀自家孙儿:

  “一表人才又有何用,这般年纪了,连个家都未成。”

  “老夫在长安给他相看了好几家的姑娘,他不是嫌这个便是嫌那个,谁也入不了他的眼。”

  “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不能抱上重孙。”

  陈安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去。

  陈希烈见状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脸来看向哥舒翰:

  “说起来,老夫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老夫看节帅爱女巾帼不让须眉,年纪也与老夫这孙儿相仿。”

  “安儿虽不成器,却也是进士出身,品性纯良,若节帅不嫌弃,你我两家结个姻亲之好如何?”

  厅中原本还有零星的杯盏碰撞声和低语声。

  陈希烈这番话一出口,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田梁丘端酒的手停在半空,赵从质抬起头来目光在陈希烈和哥舒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张守瑜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杨钊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陈希烈,又看了看哥舒翰,再看了看哥舒云,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他早就觉得奇怪,陈希烈这老狐狸此番来陇右,明明是被李林甫架在火上烤,却偏偏把孙子带在身边。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老狐狸是想借哥舒翰的兵权给自己上一道保险,只要跟陇右结了姻亲,李林甫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哥舒翰的分量。

  这一手不算高明,但确实有效。

  只是不知道哥舒云那小妮子心里怎么想,她跟牧之之间那点猫腻,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哥舒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色。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搁下酒杯时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他在心里飞速衡量着利弊。

  陈希烈此番来陇右是被李林甫逼来的,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

  但陈希烈毕竟是当朝左相,名义上仅次于李林甫的文臣之首,他主动提出联姻,背后藏着的求救信号再明显不过。

  他若答应,便是同时向李林甫亮明了态度,陇右不是谁都能拿捏的,便是右相的人也不行。

  但代价是,他从此便在明面上与李林甫站在了对立面。

  他若拒绝,陈希烈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彻底被李林甫吞掉,而他也少了一个能在长安替他说上话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哥舒云,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开口:“左相厚爱,此事可以商量。”

  哥舒云自陈希烈开口的那一刻起便僵在了座位上。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眸从陈希烈脸上缓缓移向陈安,她终于明白今早在城门口陈安看她时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满意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欣赏,是打量。

  从那一刻起,陈希烈便已经在算计这件事了。

  她放下酒杯,抬起头来看向哥舒翰,语气尽力保持平静:

  “阿爷,云儿如今还不打算考虑这些。眼下战事在即,手头军务堆积如山,实在没心思去想儿女情长。”

  她这话说得尽量委婉,可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谁都听得出她这是在拒绝。

  陈安原本还有些泛红的耳根瞬间褪了色,他低下头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斯文得体的表情,可搁在膝上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

  他从小在长安长大,万邦来朝的长安人眼高于顶,连洛阳人都觉得是乡下地方,更何况这远在天边的鄯州。

  他本来也不想娶一个边城野女,更何况她哥舒云还是个亡了国的突厥蛮女。

  只是婚事本就不由他做主,祖父既然要借哥舒翰的势,他便只能听命。

  他本以为自己能娶到这样一个英气逼人的女子也不算太亏,毕竟她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看,身段也比他见过的许多长安贵女都要出挑。

  谁知道她反倒不乐意了。

  她凭什么不乐意?

  她一个亡国蛮女,能嫁入他颍川陈氏便是高攀,更何况是他亲自点头,她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

  陈安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只是那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哥舒翰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那些事都不要紧,照常忙你的便是。”

  “这事可以先定下,待战时结束后再细谈。”

  他说这话时用的是军令般的口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陈希烈闻言抚须微笑,举起酒杯来朝哥舒翰遥遥一敬。

  他知道哥舒翰这是答应了。

  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以哥舒翰的身份,说出去的话便不会再收回。

  哥舒云看着阿爷那张不容置喙的面孔,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在浴房里对许明远说的那句“与其被迫联姻嫁给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可怜虫,倒不如找一个我自己看好的”。

  本是在他面前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尊严的倔强。

  可这才过了多久,这句话便成了现实,反倒更像是一种预言。

  她早该明白,以她的身份,婚姻从来不是她自己的事。

  可偏偏在她认定了那个人之后,这一切便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政治筹码了。

  她有话想说,却不能说。

  她若说心有所属,阿爷必然会追问那人是谁。

  许明远如今虽有几分名声,但在陈希烈这个当朝左相面前,那点分量根本不值一提。

  她若执意拒绝这门婚事,阿爷或许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发作,但许明远必然会被牵连。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哥舒云沉默着垂下眼帘,没有再开口。

  厅中的烛火在她眼眸里跳动着,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里。

  宴席继续进行,田梁丘率先端起酒杯打破了僵局,朝陈希烈敬了一杯。

  赵从质也跟着举杯,脸上挂着得体笑意。

  他虽从未对任何外人说过,但他知道四娘对许明远的心思,也听过哥舒云与许明远之间有些不寻常的往来。

  如今哥舒云被左相看中,牧之便是再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些鸿沟不是光凭本事便能填平的。

  杨钊端着酒杯慢慢饮着,目光在陈安和哥舒云之间来回转了转。

  他倒不觉得这门婚事有多意外,长安与边镇联姻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陈希烈挑在这时候开口,分明是被李林甫逼急了。

  这老狐狸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要命的时候倒是挺能豁得出去。

  这样也好,至少说明陈希烈暂时不会站在李林甫那边对陇右不利。

  只是不知道牧之回来以后会作何反应。

  他这人虽然荒唐,但对牧之的事还是上了几分心的。

  他看得出来牧之跟哥舒云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交情,至于是什么交情他也不好妄加猜测,但总之不是寻常的上下级关系。

  如今哥舒云被许给了陈家,牧之心里定然不会好受。

  杨钊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回去之后得找个机会跟牧之好好聊聊,看看他到底怎么想。

  张守瑜则是缩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

  宴席散场时已是深夜,宾客们陆续告辞。

  哥舒翰亲自将陈希烈送到府门口,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陈希烈这才带着陈安上了马车。

  陈安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哥舒云。

  她正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本就冷硬的轮廓衬得愈发疏离。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厢,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不急,既然祖父已经跟哥舒翰说定了,这门婚事便由不得她。

  杨钊走出府门时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田梁丘和赵从质都走远了,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哥舒云。

  她已经转身朝后院走去,背影挺直,步伐依旧利落,可杨钊总觉得那背影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他叹了口气,将双手拢进袖子里。

  牧之啊牧之,你这趟吐蕃走得可真不是时候。

  哥舒云穿过回廊,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

  她没有回自己房中,而是径直朝马厩走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乌骓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府门。

  夜风迎面扑来,将她的发梢吹得猎猎作响。

  她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急促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便要想,想今夜宴席上那桩婚事,想阿爷那句“先定下来”,想许明远那张永远挂着淡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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