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这地上的权柄赐予你,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引入所谓的伪神。”
“如今竟还敢对主上不敬。”
许明远在王座前十步处站定,微微抬头,那张白面笑脸上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莫测高深。
“本神下凡一路走来,显化于众生。”
“你这奴仆本有机会改过,然而如今却依旧藐视主上。”
“当诛。”
随着最后两字落下,内力裹挟着声音在大殿中层层回荡。
那些持刀的亲卫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手中的弯刀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文官们捂着耳朵,面色惨白,有人踉跄着后退撞上了身后的廊柱。
殿中所有人只感觉到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凉意,直直窜上后脑勺。
那不是刀剑带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原始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战栗。
人群中忽然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贵族,祖祖辈辈信奉苯教,此刻他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圣子!圣子当真降世了!”
“圣子饶命!圣子饶命啊!”
他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每磕一下头便喊一声圣子。
这一声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苯教贵族们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股狂热的虔诚。
紧接着是佛教一派的大臣,再然后是那些持刀的亲卫。
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们放下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口中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哭喊声震动整座大殿,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赤德祖赞依旧坐在王座上。
他攥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征战半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被部下背叛过,被邻国算计过,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恐惧过。
此刻,他的臣子们,他的亲卫们,那些曾经对他宣誓效忠的人。
如今正匍匐在另一个人脚下,磕头痛哭,祈求宽恕。
他们信的,他也曾信过。
那是他祖辈供奉了成千上百年的天神,那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无数次祈祷过的神明。
可是为了他的权威,赤德祖赞只能强提起一口气撑着。
脑海里顿时闪过他方才的话语。
整个人一愣,刹时如同一头咆哮的狼王,低吼道:
“都给我起来!他不是所谓的圣子!”
“他方才说的可是那该死的唐话!”
? 第116章 嗜王
赤德祖赞这一声吼,震得那些匍匐在地的臣子们齐齐一颤。
几个武将下意识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方才那番话他们听得真真切切,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烙进了脑子里,圣子说的确实是唐话。
是他们数代敌国的语言。
天神之子怎会说唐话?
几个佛教一派的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本就对所谓圣子降世的说法嗤之以鼻。
此刻听到赞普点破这一层,心中那点被神迹压下去的怀疑顿时又窜了上来。
而原本死死跪拜叩首的那批老贵族,布满血丝的眼中也随之闪过了一丝疑惑。
赤德祖赞看见这一幕,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他胸膛剧烈起伏,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吐蕃圣子怎会说唐话?你们都被他蒙骗了!他不过是个刺客,是哥舒翰派来的探子!都给我起来!拿下他!”
许明远心中冷笑,那张白面笑脸在晨光中纹丝不动。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早晚会被人意识到。
生为吐蕃起源宗教的圣子,说的竟是唐话确实是个漏洞。
但这漏洞太容易堵了。
许明远负手于身后,缓步朝王座走去,面具下传出的嗓音冷哼了声:
“你这奴仆,当真是被伪佛蒙了心。”
不等赤德祖赞反驳,他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神自天界降世,观尽世间万象,区区人言,在本神听来不过是凡尘蝼蚁的鸣叫罢了。”
“吾以万邦之言宣告尔等,正如吾以万邦之面示人。”
“唐语、吐蕃语、天竺语、突厥语......”
“诸般言语,皆为吾所创,诸般文字,皆为吾所赐。”
“尔等以为吾是唐人?可笑。唐人亦是吾之子民,吐蕃亦是吾之子民。”
“吾不在唐,不在吐蕃,吾在尔等每一座雪山上,每一条河流中,每一缕风里。”
许明远停了一息,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越过那些手持弯刀的亲卫,落在黄金王座上那个老人的脸上,鼻息不屑轻喷:
“也罢,今日吾便在这尘世凡殿,用吐蕃语宣判你的罪行!”
那几个苯教老贵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更是浑身一颤,用膝盖往前蹭了两步,仰头望着许明远,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激动得发不出声。
许明远声音陡然一沉,吐蕃语如雪山上滚落的闷雷般在这大殿中炸开:
“赤德祖赞,昔日跪伏于本座前,得受权柄以牧守万民,代天行权。”
“然奴得权之后,背弃祖训旧誓,引入伪佛,拆吾祭坛,驱吾祭司,令万千信众泣血哀嚎!其罪一也!”
“以伪佛之名大兴土木,征发民夫,耗尽国库,令百姓骨肉分离,饿殍遍野!其罪二也!”
“今日本神奉天命降世,奴竟还敢抗罪,当诛!”
许明远念得很慢,像是早就将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
事实上他确实是背的。
这些话是昨夜在寝殿那张龙榻上,金柳伊躺在他怀里,一字一句替他翻译成吐蕃语的。
大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沸腾起来。
苯教贵族们匍匐在地,哭喊着圣子的名号,有人甚至激动得晕厥过去。
佛教一派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面色惨白如纸。
而那些亲卫早已放下了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浑身剧烈发抖,不敢抬头再多看一眼。
许明远则重新迈开步子,朝王座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穿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亲卫,穿过那些匍匐在地的贵族,穿过满朝文武。
却没一个人再敢拦他。
赤德祖赞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他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双腿却绵软无力,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从王座上滑落。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砖上,织金锦袍在地毯上揉成一团,头顶那顶象征着吐蕃至高王权的金冠歪向一侧,双目失神,嘴里低声呢喃着:
“不可能......难道我真错了......这世上竟真有天神......”
他仰起头望着那张诡异白面,眼中那簇燃烧着的抵抗之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许明远在他面前站定。
那个前一刻还坐在这张王座上号令千军万马的老人,此刻正瘫软在他脚下,浑身发抖,口中翻来覆去念着同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不是求饶,也不是咒骂,只是单纯地在向身前的天神忏悔。
“天上的主父......求你宽恕我......”
那张沟壑纵横苍老无比的脸上,此时那祈求谅解的神情,活像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的孩子。
许明远垂眸望着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乾坤大挪移】在他体内运转,内息如同江河倒灌般涌入他右臂,将那一整条手臂的经脉撑得鼓胀欲裂。
【七伤拳】的刚猛内劲在他五指间凝聚,拳锋未出,拳风已将赤德祖赞额前的乱发吹得根根竖起。
那张曾经威震高原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瞳孔中倒映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
一拳轰下。
赤德祖赞的头颅在那一瞬间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爆裂开来。
红白碎骨混在一起化作一片血雾,在晨光中纷纷扬扬地洒落。
那具无头尸身还保持着瘫坐的姿势,双手还搭在膝盖上,缓缓歪倒在地。
大殿中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那些还在哭喊着圣子名号的苯教贵族们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那些还在发抖的佛教大臣们此时瞪大了眼,浑身像筛糠般抖着。
那些匍匐在地的亲卫们更是连呼吸都不敢发出一声。
赤德祖赞死了。
一代赞普御极数十年,竟这么死在了他的王座上,死在了满朝文武面前,死得毫无尊严。
这是吐蕃立国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许明远收回拳头,轻轻甩掉拳锋上的血珠碎骨。
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面板在他眼前浮现。
许明远心中一喜。
他没有多看,只是伸手将伏袍重新拉上,衣袍的边缘在晨光中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人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融入了从穹顶洒落的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