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身为一郡太守,守土有责。
万一……万一今日只是甲子传道、并未举兵?那他今日弃城而走,便是临阵脱逃、弃土避乱,纵使朝廷不乱治罪,他这一生仕途,也彻底毁了。
“再去看看,听一听他们在讲什么!”郭典还是未能下定决心,向着属吏嘱咐道。
他弃城简单,但若是太平道并未造反,只是百姓聚众祈福、宣讲道法,自己弃城遁逃、擅离职守,成为天下笑柄倒是小事,只怕最次都是丢官罢职、甚至可能问罪下狱!
“唉!”属吏听罢,咬了咬牙,便转身向外走去,他知道郭典的那一丝犹豫,此刻既然郭典下不定决心,自己是他的门生,又岂能独自逃走,故,不得不硬着头皮,向着城门口而去。
城外高台周围,戴着头巾的青壮和老弱妇幼,面带喜色的看着高台之上的一道人影,人影头裹细麻黄巾,额间缀一粒淡黄玉珠,身着明黄色交领宽袍,左肩披同色长帛,衣袂垂落至踝,随风微动,手中持着九节枣木杖,面色沉毅,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万黄巾信众。
随着张角站在高台之上,下方的人群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眼神都炽热的聚集在他身上。
“掘土烧瓦,身无片茅,终日劳苦,豪门华堂。”
“朝夕饲桑,手染丝霜,城中贵者,遍着锦裳。”张角念着很早之前收到的那封信上的诗词,只是稍作了些更改。
“尔等种出了这天下的粮食,可尔等可曾吃过几口饱饭?”张角看着台下眼神变得诧异的教众,继续说道:“尔等织出了这天下的布帛,可尔等可曾穿过一件新衣?”
高台下的大部分教众低头看了看手和身上的衣物,神情茫然、心下疑惑,大贤良师问此话是何意?今日不该是讲道做大事,然后过上好日子吗?想罢,部分人的目光好奇地看向了高台之上的张角。
而有些在心中有所猜测之人,眼神则是带着恍然、惧怕,身体则是微微发颤,握紧了手中的农具和兵刃。
“苍天之下,尔等跪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可这赋税却一年重过一年,大户一日富过一日,压得这天下庶民卖儿鬻女、人竞相食。”
张角的声音越发高亢,引得那些传话的黄巾力士也是话语激动,“是尔等的错吗?不是!”
“汉家自光武以来,口称天命,实则背道!朝堂之上,卖官鬻爵,乡野之间,饿殍遍野。”
“帝王称孤道寡,何曾顾过尔等死活?州郡牧守,个个如狼似虎,食民膏血,犹嫌不足。”
“这是什么?”张角目光锐利地看向高台之下,看着那一个一个眼神炽热,数目众多的教众,大声喊道:“此乃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照!”
“吾等今日不是造反,是举黄天之旗,是向那些还在贪食膏血的苍天之徒,要个公道!”
张角稍微停顿片刻,便语气稍缓道:“待黄天立了,地归耕者,粮归饥者,天下再无苛捐杂税,尔等皆可饱食暖衣。”停顿片刻,语气高亢的道:“而太平世界,就在今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太平!”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太平!”待张角说罢,黄巾力士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呐喊。
周遭的人群眼神从茫然、惧怕,变得炙热,反正他们也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无非就是还在苟延残喘的一条命,也不值什么钱。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高台前的青壮,甚至是周遭的老弱妇幼,或举着手中的农具、或是赤着手高举,炽热的呼喊拢在一起,向着上方、向着四面八方传去。
随着这数万人的喊叫,这延续了近两百年的东汉苍天,终归是被捅破了。
第24章 苍天已死2
“用床弩、发石车!”
随着一名身穿黄色衣物的渠帅下令,周遭的一名太平道教众,将手中的旗帜挥动了起来。
看到旗帜挥动,前方围在一座坞堡周遭的几千名教众纷纷散乱地后退,在坞堡周遭留下了上百具尸首,既有带着黄巾的人、也有带着简陋皮甲和黑、灰色麻布头巾之人。
“撤了?”
坞堡两丈高的夯土墙上,一个头裹黑巾的庄丁刚探出半个身子,原本有些庆幸的面色,便僵在了脸上。
哪些带着黄色头巾、眼神狂热的人退了,但是在坞堡前方百余步的空地之上,被推来了五架床弩,近人手腕粗的的弩矢已在弦上,冰冷的铁质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光。
“是......是床弩!”庄丁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听见几声近乎同时炸响的沉闷弓弦声。
“嘣!嘣!嘣!”
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五根粗如长矛一般的弩矢,带着破风声,瞬间跨过百余步的距离,狠狠撞在坞堡的大门和墙垛之上。
包着铁皮的厚实木门被两根弩矢直接穿透,碎裂的木屑四散飞溅,另有一根弩矢从墙垛上半探着头的庄丁上方擦着飞过,让这名险险捡到一条命的庄丁面色煞白。
而最后两根弩矢则是落在了坞堡之内,也不知是射入了哪个内院屋内,隐约传来一片惊恐的哭喊之声。
墙头上的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混乱,各守在墙上的庄丁在那些穿着甲胄之人的呼喝之下,勉力握着手中的兵刃,战战兢兢地躲在墙体之后。
“发石!发石!”坞堡前方,那名渠帅见床弩收效不大,便再次嘶哑着嗓音喊道。
笨重的发石车被几十名赤着上身的力士喊着号子推到了阵前,巨大的木梢臂被牛皮绳索拉得嘎吱作响,一块小磨盘大的石头被安放在皮兜中。
“放!”
黄巾力士抡起铁锤,狠狠砸在锁扣上,木梢臂弹起,小磨盘大小的石头被高高抛向空中,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砸进了坞堡之内。
坞堡内院又传来一阵阵的哭喊呼喝之声。
“再放!”
随着第一次未能成功,发石车上的木梢臂再次弹起,带着弧线重重砸在夯土墙上,也砸在了墙垛之内的庄丁心上。
“轰隆!”
坞堡一侧的角楼被砸中,木质的角楼当即垮塌,瓦砾、木料,连带着上方持弓箭的庄丁一同从高处跌落在城墙上,扬起一片尘土,待烟尘散去,落下的庄丁惨状,让附近的庄丁一阵干呕,心神俱裂。
弓箭、床弩、发石车的轮番压制下,坞堡的城门终于承受不住拉过来的撞车撞击,发出了一丝不甘的声响,连带着门框一同向内轰然倒塌,露出了因仓促而未有任何防备的空旷院景。
战场上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寂静。
双方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空旷的门上,坞堡露出了伤口,一道致命的通道。
坞堡内的私曲头目站在门口一侧,原本还呼喊的话语停在了嗓子眼,面色极无血色,握刀的手心已全是冷汗,他心中有了一幅画面,是那些带着黄巾之人从门口蜂拥而至的狂热神色。
“堵住!来人给我堵住门口!后退者死!”穿着铁甲的头目声嘶力竭地呼喊,可惜已无力回天,墙上的那些庄丁在门口倒塌的瞬间,便已纷纷跑了下来,在那些皮甲和铁甲的督战之人愣神的瞬间越了过去,无人去往门口。
而在坞堡之外,那名穿着黄色衣物的渠帅,则是从腰间缓缓拔出了环首刀,刀尖直指坞堡,他深吸了一口气。
“黄天当立!给我——杀!”
他身后,原先退下来的数千名太平道教众,以及静立等候的两百名甲胄种类各异的教众,纷纷呐喊着,像一道洪流,向那道豁口涌去。
看着教众已经冲进坞堡,这名渠帅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一些遗憾,应该早点用这些器械,教众就能少死一些,这是自己的失误。
“大贤良师有令,不许伤害无辜奴仆,你去看着点。”这名渠帅看向身侧的另一名黄色衣物的青年说道。
“诺,”黄色衣物的青年领命,带着身后的几十人,向着前方的坞堡走去。
短暂的哭喊和咒骂之后,坞堡之内只余下了一阵阵笑声,随着笑声响起不大一会,一车一车的粮食等物从坞堡门运了出来,沿着官道向巨鹿城而去,他们只是巨鹿城周遭太平道的一部分而已。
约莫一个时辰,带着黄巾的人,纷纷乱乱的从坞堡之内走出,有的人身上穿上了皮甲、有的人则只是多套了一层衣物,人数倒是与原先刚开始攻坞堡时差不多,甚至好像多了一些。
而后在一名头目的带领下,几十名虽带着黄巾,但依旧面有惧色的人,手持着器械在坞堡门口不远挖掘土地。
待挖好了大坑,他们又进到坞堡之内,两人一个的抬着一具一具赤裸的尸体,扔到坑内,而后便把周遭挖出的土,重新填回去,覆盖在尸体之上。
在这些人挖坑之时,则另有太平道教众兴奋地在墙体周遭走动,捡拾那些还能用的箭矢和弩矢,还有那些投射的石头也被找了回来,重新收好。
太平道渠帅骑在马匹之上,看着已经结束的战事,开始命人收拢部队,与身侧之人商议了一下,便沿着官道,向着一个方向开拔。
数千余人散乱的跟在各自头目身后,缓慢走在官道之上,脸色有着异样的兴奋,互相之间讨论着身上的甲胄、衣物,还有的悄悄摸一摸身上,待手中摸到一些鼓鼓囊囊,便眼角扬起,与其他人对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的恢复平静。
随着时间流逝,前方官道旁又出现了一个坞堡,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的坞堡大门大开,一些身着华贵衣物的人,正指挥着短褐补丁衣物的庄丁,往门口的牛、马车上搬着东西。
双方远远地看见了彼此,坞堡门口之人面色大惊,有的人退回了坞堡之内,有的人则是立时丢下手中的物品,向着外面奔逃,另有人则是在车上随便抓了一些东西才开始亡命奔逃。
看着坞堡门前的景象,官道上略显散乱的太平道教众一阵兴奋,只是在一些腰悬环首刀之人的巡视下,才堪堪止住脚步,但眼中依旧是急切的兴奋之色。
黄色衣物的渠帅皱着眉摇了摇头,待人群稍稍平静一些,才开始下达命令,带着散乱的部众,向着坞堡围了过去,至于逃跑的那些人,未派人去追。
到了坞堡前,这名渠帅不似之前那般,先用人攀附,而是直接将此前的那些床弩和发石车拉了出来,目光肃然的看向了坞堡城墙,这座坞堡比之前的还大,但是城墙上的庄丁却比之前的少了不少。
看了片刻,这名渠帅便挥了挥手道:“放!”
第25章 苍天已死3
巨鹿县南门。
厚重的城门大开,无数头裹黄巾的青壮、民夫穿行其间,有的推着木轮大车,有的肩挑箩筐、背驮布囊,将自周边各县缴获的粮谷、布帛、铜铁、器物源源不断运入城中。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沉甸甸压得推车人脚步沉缓。
也有队伍反向出城,一对对集结的太平道教众,沿着官道分向四方,继续攻取乡县,与进城队伍的呼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杂乱却有序。
而在城墙之上,守卒按垛而立,目光扫视往来人众,城头床弩、滚木礌石排布齐整,戒备森严。
城门外侧二里开外,则是连片营寨,顺着地势铺开,木栅连绵、壕沟环绕,一座座营帐鳞次栉比。
辕门处岗哨林立,往来探马、传令兵奔走不停,营中旌旗随风翻卷,与城内此起彼伏的人声相呼应,已然成了太平道大军的中转枢纽与屯兵重地。
正在此刻一片忙碌之际,自南面的官道,一名带着黄巾的骑士骑着马疾驰而来,到了城门从怀中掏出物件,便人不下马地冲入城内。
过了城门洞,在街上尽裹黄巾的教众好奇注视之下,向着原巨鹿城太守的府邸而去。
“大贤良师,有急报!”
张角正坐在郡府正堂,与下面的众弟子和渠帅们商议之时,一名护卫在门口的教众,便步入堂内拱手。
“拿上来吧,”张角在堂内众人的疑惑之下,示意教众将急报递上。
“诺,”太平道教众听罢,忙上前将手中的布囊递了过去,而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张角接过布囊,缓缓揭开封泥,取出了其中的信件便翻开看了起来,只是看了少许,面色便稍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何事?”
一名坐在左侧上首,头戴黄巾,身着黄色衣物和玄铁小胄、刚过而立之年的中年,便好奇地看向张角问道。
余下之人见人公将军问询,也就不再多说,而是纷纷看向了上首的张角。
“洛阳内应撤出来了。”
听闻此言,人公将军张梁和其余渠帅皆面色震惊,接着皱起了眉头,这岂不是说奇袭洛阳之计就落空了吗?
看着众人的面色,张角也是一阵遗憾,原本他是打算在邺城起事,毕竟邺城乃是冀州重镇,连通冀州和洛阳的要道,若是能率先拿下,则能让冀州震动,洛阳不敢出兵。
不过想到山中的精兵,他便放弃了邺城起事的打算,而是选择了巨鹿城,还让颍川和南阳等地的起事渠帅以分散朝廷兵力为主,与巨鹿形成三方佯攻,调动朝廷兵马,然后张宝领着精锐,经过河内直扑洛阳,与内应汇合,拿下洛阳皇宫,则大事可定。
可惜事情还未成,洛阳这里就失败了。
张角心中长叹一声,着实有些可惜,接着皱起眉头,按说唐周已经被拿下了,这一次揭发的会是谁?
马元义不可能,因为带人撤出来送信的就是他,那会是谁?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是有人告知了马元义,事情已经败露了,这个人又是谁?
想了片刻,张角心下是毫无头绪。
“大贤良师,既然事已至此,是不是让地公将军回来,与我等一同攻略巨鹿县,”一名太平道渠帅,想了片刻,便开口说道,“且有了这些精兵,就算有朝廷过来清剿,咱们也不怕与其野战。”
众人闻言,也是看向了张角,毕竟已经失败了,那些精兵总不能不用,既然如此,调回巨鹿县,确实是更好的对策。
张梁看了眼出言的张绕,便点头看向张角道:“大贤良师,张渠帅言之有理,我觉得是当下最好的方法。”
众人闻言,互相议论两句,便看向上首有些沉寂的张角。
张角坐在上首,看着案上的冀州地图,心中思量,若是熹平六年前的自己,或许此刻绝对会这么做,可如今情况却变得不一样。
此刻他想到了那封竹简上的话,未虑胜、先虑稳。
若是照众人所说,确实也算得上是稳妥,张宝率精锐到巨鹿郡,确实如众人所说,能用来打整个巨鹿县,还能防备朝廷精锐。
可如今在他心中,此策却绝不是最稳妥的,他看了看案上的舆图,看向了魏郡邺城附近的滏口陉,那里是进入太行山的必经之路,是进入太行山太平道据点的要道。
“不来巨鹿郡,让地公将军直取邺城,”张角看罢舆图,下定了决心,邺城对洛阳朝廷的重要性不必说,就是对眼下的太平道,也是极为重要的地方。
只要拿下了邺城,太平道退可进入山中太行据点,出可依靠邺城,攻略周边,而且邺城乃是朝廷重镇,绝对会对洛阳朝廷和冀州所有人造成震慑。
闻听此言,众人眉头紧锁,如今邺城的兵力确实被迫面对巨鹿郡太平道的压力,可毕竟是人口众多的重镇,张宝所带的教众确实精锐,可才两万余人,怎么打如此重镇。
“大贤良师,不是不行,可邺城乃是重镇,咱们在巨鹿起事,邺城的教众已经被残杀、清剿了不少?如何能成功?”另一名太平道渠帅面带难色地出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