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屋内,管事给赵安上了一碗茶汤,稍微闲说了两句,便告辞退了出来,也未问到底是何事,没有张让的允许,他可不敢多问,若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怕是就祸到临头了。
看着管事退出了后堂,赵安的焦急便消失在脸上,平静的看着堂内,看着案几旁边摆放的那尊‘一鹿高升’的琉璃摆件,看得出来,张让很是喜欢此物。
赵安静坐后堂,一盏茶汤尚未饮尽,约莫一炷香的光景,院外便传来了车马停驻与人声动静,张让已然回府。
“怀远过来了?到底是何事?如此着急,”后堂之门被推开,张让眼底带着疑惑,但面色平静的看向赵安。
看着张让身上那身当值的衣物还未换下,赵安对此行有了更深的把握,面上早已换上了焦急神色,看向了张让身后的管事和随从。
张让见此,回首看了一眼,便挥手让众人退下,而后便缓步走至上首案几落座,示意赵安可以说了。
赵安看了看已被带上的屋门,深吸了口气,看向上首的张让,向前几步沉声道:“君侯,安在幽州扣住了一名太平道亲信教众。”
停顿片刻,赵安余光看了眼张让,见神色有异,心中有些腹诽,接着继续说道:“经安严刑拷打得知,太平道打算在今岁甲子日,率教众造反。”
余光看着张让越来越难以言说的神色,赵安话语不停地说道:“安还得知,张角在太行山练了几年精兵,人数约有数万。”
“此外还有一事,安还得知,宫中有人与太平道教众合流,正在密谋里应外合。”
不等赵安继续说下去,张让眼中的神色变得复杂,但面色依旧平静的低声问道:“此事除了怀远,还有谁知道?”
赵安心底平静,面上却依旧焦虑,声音捎带着些惧怕道:“安此行是第一个来告知君侯。”接着继续说道:“此事还关乎安的性命,还请君侯救安于水火。”
闻听此言,张让面色变得诧异,沉默了片刻才问道:“怀远可是与太平道有关系?”
“不敢瞒君侯,”赵安连忙再次拱手道:“前岁起,安治下的令支县给太平道卖了不少的农具,安事后才知。”
“前些时日安例行巡查才觉此事有异,便将计就计,抓获了一名太平道亲信教众,百般酷刑之下,才知道了此事。”
“太平道只是一民间教派,教众多是流民百姓,无有治理地方之能,起事之初,或许能依靠徒附之众略的一二之地,但万难成事。”
说道此处,赵安稍微缓了口气,余光再次看向张让的神色,见其紧皱眉头,便继续说道:“待朝廷大军剿灭了黄巾,安卖其农具之事被发现,安难辞其咎。”
张让听罢,神情变换,心下却思绪翻涌,他对赵安卖农具,怕天子问责之事半个字都不信,且不说给太平道卖农具的绝不止赵安一人,就是真卖了,以赵安此刻在天子心中的位置,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知道赵安说此事的用意,想必是赵安知道了他与黄巾的书信交往,此刻是在规劝与他,让他早做准备,不要再与太平道有来往。
神色变换了许久,张让心中叹了口气,王甫之死及后续赵安对其出的策略从未出过一丝差池,他此刻对赵安评价太平道之言,也不敢有一丝怀疑。
“照怀远所说,该如何应对宫内之事?”
赵安心中彻底松了口气,有把握和事成终归是不一样,此刻见张让下定决心,他也就不再拖沓,直接说道:“君侯可与赵常侍一同,先彻底清查宫内,该抓的抓,若是有君侯不忍之人,可让其自行去往陛下身前,自陈乃是贪财,万没有他想,再交付家产赎罪。”
张让听罢,面色纠结,一阵肉痛,赵安这分明就是告诉他,让他与赵忠去到天子面前,用家产赎罪。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张让眼底神色极为不舍,看向赵安问道。
赵安见此,便继续上前,在案前低声说起了后续事宜。
张让向前俯身,听着赵安的话,眼中的神色越来越亮,待赵安讲述事毕,便目光上下打量了几眼道。
“怀远果真是算无遗策,某这就进宫。”说罢,张让稍犹豫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赵安问道:“怀远为何要这么做?”
赵安低头,知道张让所闻何事,便语气平和地说道:“君侯乃是安的恩主,也是安在洛阳的根系,安岂能不为根系考虑?若是没有这根根系,安岂不是被外人吃干抹净?安岂能不懂此事。”
张让听闻,面色既有满意,也有一丝庆幸道:“还是怀远看的透彻,怀远今日就在府邸暂住一晚,明日便与我一同面见天子。”
说罢,便不等赵安回话,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诺,”赵安低着头拱手恭送,面色却甚为平静。
第22章 甲子·事发
北宫?德阳殿。
张让与赵忠二人此刻面向御座跪在殿内,低头未敢言语。
御座后方,灵帝刘宏面色铁青,看着下方的张让和赵忠二人,因此前的痛斥,此刻有些口渴的刘宏端起案几旁的饮品,饮了几口,便继续怒视着下方的二人。
不过念及刚刚二人自陈罪行,以及捐献家产,用来让朝廷剿灭太平道之言,怒气总算是压下一丝,他虽对二人贪财之言将信将疑,但看在身边还要用人,且是随侍了许久的份上,终究是轻拿轻放。
“起来吧,”灵帝刘宏的言语依旧带着怒意,“张常侍不是说赵爱卿已经到了洛阳吗?让他即刻进宫。”
此刻灵帝刘宏对赵安也有些怨言,赵安到了洛阳,如此大事竟然不是先告知他,而是先通知了张让。
他对赵安此种行径颇有些不满,但看在往日的情分与贡输,且还能不辞辛苦,奔赴洛阳的苦心上,打算先见一下,问问到底是怎么想的。
“诺,”张让与赵忠闻言,知道此事已过,便连忙退出了殿内。
“蹇硕,”灵帝刘宏见张让二人出了殿内,便高声唤道。
“陛下,”在殿外等候的蹇硕步入殿内,施礼过后,等着领命,心中也是一阵窃喜,刚刚在殿内,天子怒骂张让和赵忠的言语,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想来自己出头之日已是不远。
“即刻带着朕的口谕,令钩盾令周斌带三府属官审讯封谞、徐奉等人。”
看了看下方的蹇硕,灵帝刘宏面带怒意,握紧的手在案上捶了一下,继续说道:“朕升你为常侍,你率宫卫与大将军何进,一同搜捕洛阳太平道逆党,勿令一人走脱!”
“诺,”蹇硕闻言,面色肃然,心下却是大喜,连忙起身向着殿外而去。
空旷的殿内,灵帝刘宏看了看周围的小黄门和侍女,心中竟有些空落,连那个最能替他着想的赵安都有私心吗?他竟有些恍惚,他不是不能接受私心,他自己就有私心,恨不得将天下的财产全部纳入自己的私库。
可面对赵安最先找张让的行为,他还是有些不能释怀,他是那么信任赵安,可到了如今,竟还是与自己不是一心?
约莫两刻,殿门外步入一名小黄门,“陛下,赵君侯在门外等候召见。”
灵帝刘宏回过神,沉寂片刻便抬手示意道:“宣。”
“诺,”小黄门领命,缓步退到殿外。
不多时,赵安便穿着朝服步入殿内,上前站至御阶前,俯身稽首,朗声道:“臣赵安,叩见陛下。”
灵帝刘宏面色复杂地看着阶下的赵安,眼中有着一丝失落,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此大事,朕以为赵爱卿会最先告知与朕。”
赵安低头,他知道刘宏话语中的埋怨,对此他也有预料,便语气平和地说道:“臣不敢辩解。”
“但臣知道陛下,陛下是念情之人,张常侍陪侍陛下日久,臣想着让张常侍知道自己的错,让张常侍有个赎罪改过的机会,能悔过之后帮着陛下平叛做些事。”
“故,臣既是为了陛下平叛,也是为了全张常侍这些年的恩情。”顿了顿,赵安也未多说,只是低着头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灵帝刘宏听着阶下稽首的赵安言语,心中那一丝空落被重新填满,满朝文武遇到这种事,只怕早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逼着他杀掉宦官。
可阶下那个人呢?他看着那个已近中年的身影,心中竟有一些感激,这个人还是那么理解自己,知道如何不让他为难,依旧是尽心尽力的为自己着想。
“怀远起来吧,”灵帝刘宏面色释然,而后看向小黄门,示意在案前赐座。
“谢陛下,”赵安面色如常地回话。
待小黄门在御案前设坐,灵帝刘宏伸手示意,便依言上前,跽坐在榻上。
看着端坐的赵安,灵帝刘宏面色高兴,转而又有些焦虑和忧愁地问道:“如今太平道造反,怀远可有对策?”
赵安拱手施礼,将在心中备好的说词一一说了出来。
“陛下,太平道传教十余年,教众不下数十万,”见灵帝神色有些慌乱,便话语不停的继续说道:“陛下不必担心,彼等虽人数众多,但多有老幼,青壮不算多。”
“且多是以农户为主,虽在山中练有少许精兵,起事之初或能劫掠一二,但只要朝廷应对得当,不足为患。”
“怀远说说,如何应对?”灵帝刘宏听罢,心中安稳一些,便催促了一句,此刻只要有解决的办法就好。
“陛下,朝臣知道此事,想来会提议解禁党锢,允许地方自行募兵抵抗,再建议由宿将领兵讨伐。”
听着解禁党锢,灵帝刘宏神色有些不好看,好不容易打压下去,如今却要放开不成?
余光看了看刘宏的神色,赵安继续说道:“臣的建议是准了此策,此策却能防止那些士族倒向黄巾。”
闻听此言,刘宏神色踌躇,实在是有些不甘心,便问了一句:“怀远就没有别的办法?”
赵安看了看殿内的小黄门和侍女,灵帝刘宏见状,随即挥手,让一干人等下去,在门外等候。
见殿内除了角落等着的小黄门,只有灵帝刘宏与自己,他便低声说道:“陛下,虽说顺了他们解禁党锢,但绝不只是如此。”
见灵帝刘宏面色专心,赵安便将早就想好的计策,一一说出了口。
“陛下还记得,臣让张常侍于赵常侍二人捐献家产,可是为了帮助陛下平叛之事?”
刘宏闻言愣了一下,点了点道:“怀远不是刚刚说的吗?朕当然记得。”
赵安颔首,便拱手说道:“此策与此事也有关系。”
“陛下想,这宫内近臣,为了帮着陛下平叛,都已经捐献了家产,这满天下的仁义士族豪右怎么就不能为了陛下捐一些家产?”
“好,”灵帝刘宏听闻,一脸喜色,是啊!平日天天骂他宠信宦官,宦官祸害天下,如今这宦官都为了天下,捐献了家产,尔等不捐?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顾虑道:“怀远此策倒是可以,若是彼等当听不见怎么办?”
“陛下放心,臣既然说了此策,当然有对策,”赵安拱手,面色平静地继续说道:“若是办好了,此事还能给陛下的西园增加一些贡输。”
灵帝刘宏听闻,一脸诧异,这平叛向来是要朝廷花钱,要他的私库出钱,什么时候还能赚钱了?面色有些好奇道:“怀远继续说,朕听一听。”
“待选好领兵将领,陛下可给各地下谕旨......”赵安低声给灵帝刘宏继续讲述,待刘宏越听越满意,他便总结道:“臣此策为,剿抚并用,迁移安置。”
“太平道底层教众,多为流民百姓,无非就是士族兼并土地,导致彼等流离失所。”
“如今陛下仁慈,只是诛首恶,而宽宥彼等,既能活命,岂会跟着太平道继续为祸?”
“且陛下还能顺势分裂士族,让那些清流明知是陛下的谋略,也不得不帮着陛下做事,若是不做,岂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好,好,”灵帝刘宏听罢,忧愁尽去,起身踱了几步道:“怀远此策甚佳,”而后问道:“那这领兵之人?怀远有何属意之人?”
“臣对朝中领兵之人不算熟悉,此事还得陛下拿主意。”
灵帝刘宏听罢,神色甚为满意,点了点头,“也好,既然如此,怀远在此与朕稍后,朕这就召集君臣,朝会议一议。”
第23章 苍天已死1
“今日便是大贤良师所言的甲子日,当真要迎来太平世道了吗?”一名粗麻短襦的妇人,望着身前忙着系裹黄巾的丈夫,语气里既有欣喜,又藏着几分忐忑。
“想来便是了,”男人脸上亦带着喜色,这两日便有人传下号令,今日大贤良师要在城外聚众宣事。
男子系好头巾,便对着妇人道,“走吧。”
妇人听罢,带着黄巾点了点头,便随在男子身后,二人依次跨出了屋门。
院门前的人流比往日多上不知几倍,皆是携家带口、头戴黄巾,肩上还扛着农具或是木棍,看见院内系着黄色头巾的男子和妇人,纷纷笑着点头示意,便向着城门涌去。
男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拿出一个近一丈的长柄锄扛在肩上,带着妇人走出了院门,融入了人流之中。
此刻的巨鹿县城,遍地都是头戴黄巾的身影,男女老幼熙熙攘攘,皆带着激动的神色,沿着街道向城门聚集。
平日早该开门的食肆、酒肆也不见开门,往常在街上耀武扬威的士族子弟和官吏也不见了踪影。
只余下了这些头戴黄巾、扶老携幼,期盼着太平日子的庶民百姓,他们脸上带着激动,涌过了城门。
过了城门洞,不远处便是聚集之地,青壮纷纷在各自头目和渠帅的安排下站在一处高台之前,老弱妇幼则是站在了外围。
随着日头升起,不只是城内,城外官道、乡间小道也涌来众多的头戴黄巾之人,到了高台前,便继续依照头目和渠帅的安排,青壮和家眷分开而立。
高台前的人越聚越多,不多时便已有了数万之众。
数万人背后的巨鹿县城墙,稀疏的几名皂衣兵卒看着高台前的人数,咽下了口中的吐沫,眼中尽是惧意,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人站着未动,有人则是转身抛下手中兵器,跑下了城墙。
“怎么样?”巨鹿郡郡府正堂,穿着官服的巨鹿太守郭典,看着步入堂内的郡府属吏,双手揉搓、神色满是急切,说出的话语都有些颤抖。
“回明公,”属吏的话语也带着惧意,他用扩散的瞳孔望向身前两鬓微霜的郭典道,“城外聚集的太平道教众不下数万、皆是带着黄色头巾。”
“明公,事已不可为,咱们走吧!”
“给朝廷的上疏送出去没有?”郭典没有直接回话,他又怎会不知道事不可为,只是这些太平道之人还只是打着聚众宣讲的名义,他心下总是带着一些侥幸,万一呢?若是不是呢?
“明公放心,前日就已经遣快马送往了洛阳,”属吏先是回了郭典的话,而后再一次催促道:“明公,城内郡府属吏、郡兵多半都已入了太平道,城池守不住的。”
听着属吏带着颤音的劝谏,郭典在堂内来回踱步,望着正堂门口寥寥无几、心不在焉的士卒,心头乱如麻。
他心知城外数万教众声势滔天,城内兵寡民叛,城池早已守无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