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赵安与罗平之言,弥加最先收回心绪,看着上首的赵安,疑惑地问道:“可否请君侯明言?”
“自无不可,”赵安颔首,接着便说起了对于油脂之事的安排。
素利、弥加、厥机三人听着赵安的话,一时愣在当场,合办工坊?还允许他们自己售卖,除了本钱和工匠的工钱以外,卖了多少利润都归他们自己?
倒也不是没有条件,产出分成五份,除了四人每人一份,剩下的一份要分给各部落中的困苦部民,各自的那一份,自己售卖。
当然,不能往东汉朝廷卖,那里需要经过赵安之手,余下的西域、其余中西部的鲜卑、扶余、高句丽等等随意,能卖多少就看各自的本事,要是卖不完,赵安也会以成本价回收。
“若是如此,确实需要不少会识字、会算筹之人,”素利回过神,捋了捋颌下的胡须,面色恍然地说道。
至于医者、农学,这可是草原部众最稀缺的人才,有人教授,当然乐意,倒是懂舆图,商队去往各地,也确实有用。
弥加与厥机二人坐在素利身侧,神情虽还残留着些许疑惑,但至少未有反驳。
右侧罗平身侧端坐的李禾,则是神游天外,几人用鲜卑语交谈,他除了简单的几个词以外,根本就听不懂,再说关于此事,赵安早就与罗平商议妥当,他就是过来陪坐。
三部首领会不会接受?李禾就从来不觉得有人能不接受赵安的好意,哪怕你知道这个好意带着别的目的,来人也不得不接受,因为这就是最好的那条路。
“既然如此,”素利、弥加、厥机三人看了看彼此,一同扶胸说道:“三部多谢君侯。”
“往日檀石槐首领在世,某就算想让三位首领自行售卖,三位也守不住,”赵安面色温和的笑了笑,接着继续说道:“故,今日才与三位直言。”
“希望往后的三部与我治下愈发繁荣、安定。”
赵安与罗平端起了茶碗道:“今日以茶代酒,谢过三部首领深明大义。”
左侧下首的素利三人听闻,也是端起了面前的茶碗。
李禾看着众人端碗,想着应该是谈妥了,便学着众人端碗微笑。
“请!”赵安说罢,便饮了一口碗中褐色的茶水,堂内众人也是稍稍饮了一口,便将各自手中的茶碗放归案上。
随着预想之事谈妥,赵安便随口问起了鲜卑如今的情形,虽说他也一直在收集消息,但是总归是比不上三部在草原的熟悉。
而随着三人的讲述,他对如今的鲜卑情况有了不少的了解。
大体上与他了解的不差,河套、河西、漠西的西部鲜卑直接独立,彻底脱离联盟,各自混战,有的劫掠凉州,有的互相攻伐,与中、东部的联系不再紧密。
曾经檀石槐在世时的部落推举制,如今也变成了首领世袭,各部不再听命共主,彻底分裂。
至于中部鲜卑,檀石槐其子和连只能勉强守中部,内部人心涣散,开始内斗,自顾不暇,根本就管不到东部鲜卑。
更不用说如今的三人所在的部落,是如今整个鲜卑势力最大的部落,和连还要靠着与三人贸易货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东部鲜卑为何不统一鲜卑,赵安其实也心知肚明,这三人或许受他的影响,或是本身就是缺乏那种雄心壮志。
三人只顾着做生意,倒是没有急着出兵占领各部,只是顺势接纳,而非强行出兵,导致在如今鲜卑各部,声望倒是愈发出众。
“今日相谈甚欢,”赵安看着三人,神色很是高兴,而后看了看天色道:“三位首领今日也是路途劳累,今日就到此,三位可去官舍休息一晚。”
“谢过君侯,”三人听罢,点头应允。
“阿托,将三位首领送到官舍,”随着赵安看向门外出声,一名站在门口的甲胄军士步入堂内拱手应答,而后便看向了三部首领。
“三位首领,请!”
看着眼前的青年,三人神情异样,再次看向了赵安,神色极为复杂。
“阿托原本也是鲜卑部众,如今担任我亲卫,”赵安面色平和地引荐了一二。
三人面色微滞,片刻之后才收回心中杂乱的想法,起身对着赵安扶胸告退,便跟在了这名亲卫身后,走出了正堂。
“谈妥了?”看着三部首领告退,李禾的目光看向罗平和赵安,随口问道。
“嗯,成了,”罗平平静地回话,而后面色带笑地说道:“明公之策,到如今为止,还未见有人能拒绝。”
李禾听闻,笑着点头附和道:“确实是。”
“如此,后方是不是就稳了?”李禾接着看向赵安问道。
赵安摇了摇头,神情稍有些严肃道:“照常理是该如此,不过......”停顿片刻,补充道,“做事不能将后果寄托在他人手中,该有的准备还是要有。”
他看向罗平郑重说道:“到时候我不在,辽西这里还要阿平看顾,一定要看好。”
“明公放心,平省得,”罗平面色肃然地拱手。
柳城都尉府邸不远的官舍,弥加三人站在一处院舍之中,看着院舍门外远去的那名赵安亲卫,神色皆是凝然。
“两位觉得赵君侯是何意?”年岁相比弥加和素利二人偏小的厥机,此刻看向二人说道。
素利与弥加沉思片刻,而后对视了一眼道,“赵君侯既是安抚吾等,也是想......”
“辽西乌桓,想来两位也是知道的。”
听着素利的话语,弥加面色平静,厥机则是稍稍皱眉。
“素利兄的意思是吞并我等?”厥机眉头皱着问道。
“也不算是吞并吧......”素利笑了笑,而后不等厥机再次追问,便继续说道:“而且到了如今,厥机兄还觉得能跑得掉?”
厥机闻言愣在原地,是啊!如今与辽西的关系早已千丝万缕,想要断开,那可真就是皮肉割裂。从收商市分润那一刻起,或许此事便是已经注定的结果。
“厥机兄不必多想,赵君侯此人做事,想来直白守信,无非就是一直保持如今的模样,也没什么不好,”弥加则是神态轻松的对着厥机劝慰了一句。
“不过今日赵君侯叫上我等加深关系,只怕也是有大事要发生。”
看着素利如有所思的面色,弥加与厥机双双皱眉道:“素利兄的意思是,汉地也要有大事发生?”
“我只是猜测而已,当不得真,”素利看着二人笑了笑,便说道:“而且二位也不必想太多,就算汉地发生什么事。”
“也影响不到我等,赵君侯加上我等的联盟,如今的天下足以自保。”
弥加与厥机听闻,也是放下了心,确实是,只要几人的联盟不散,这天下还真是无人能奈何。
第16章 张角的决断
钜鹿郡巨鹿县。
东门内侧那座院舍内院,张角手持九节杖,端坐上首,听着下方众人的回禀,心中则是在想着旬月前收到的竹简,过了这么多年,那人果然还在关注着黄巾。
而其信中所言,让他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言及他的弟子唐周不靠谱,此人正预谋着告发黄巾之事。
看到此信,他虽不信,但还是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将唐周调回了钜鹿,此刻正坐在下首众人当中,看起来绝不像是要揭发的模样。
至于信中另一件事,是这名匿名之人的嘱托,希望他能约束部众,不要有残害百姓之言,对此,他倒是有些为难,兵乃凶事,怎么可能做到对百姓秋毫无犯?
但看在这名匿名之人两次出言相助的份上,给各方渠帅去信一封,让他们起事之后,严加约束部众,能做到多少,他也心中没数。
对于这名匿名之人,他此刻着实有些拿不准,此前怀疑是辽西、辽东双郡太守赵安,也派人乔装打扮,但又故意露出了黄巾身份,去其治下的令支县买生铁块。
东西是买到了,可却不是生铁块,而是农具,听回返之人的回禀,其县中负责铁器事务的官吏虽温和,但却直接言明,朝廷制度所在,不能售卖生铁,待黄巾之人转而买农具,却又异常大方。
他当时听罢,着实有些疑惑,生铁不卖,而农具在别处也能买,让他对赵安的怀疑又有了些许的不确定。
然而,这却不是让他最震惊之事,那些遣去买农具之人,每次回来的状态和所报的辽西郡情况,才是让他心绪难平之事。
因为辽西郡处北疆边郡,直面鲜卑、乌桓,黄巾去往此处传教极少,后来随着赵安任职太守,更是几乎没人再去,就是此前他遣人去打探过几次消息。
直到光和三年的冬季,他决定来年遣人去试探买生铁开始,什么耕牛遍地、家家有余力养家畜、院中果树成群等等消息传入了他耳中。
除此之外,每次去的商队,回来总是会少上几人......不得已,后面选人都是有家室在身之人,免得去了就不回来......
“大贤良师?”屋内回禀之人见张角神色有异,便轻声唤了一句。
“无事,你继续,”张角回过神,面色变得平静,看向那名回禀的弟子,温和说道。
“诺,”一身淡黄色的麻布短袍的弟子躬身行礼,继续说道:“如今各郡皆是安稳,各地官府也无人在意。”
“只是幽州南部和冀州中山郡却有些不同。”
这名弟子见众人的目光落在其身上,便不再拖沓,继续说道:“幽州南部,自光和三年起开始安置流民、轻徭薄税之事,诸位也都知道。”
“故,我等传教变得极为不易,若是起事,只怕是成不了什么大事。”
稍微停顿片刻,这名弟子自己也带上一丝疑惑说道:“至于中山郡,前些时日新太守到任,便靠着当地的甄家,也开始安置流民、免除赋税,还礼送我等黄巾教众出境,训练郡兵,行为极为怪异。”
看了看屋内上首的张角,这名弟子面色纠结了片刻道:“好像是知道些什么......”
此言一出,屋内的众人纷纷面色剧变,而后便看向了手持九节杖的张角。
张角闻言,也是心头一惊,追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其他事?”
“没有,”回禀的弟子摇了摇头,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且这些人也不是驱赶,而是客客气气的送人出境。”
“这......”众人听闻此话,皱着眉头沉思,纷纷心中猜测其意何为。
张角听罢,神情保持平静,心中却开始了思量,他原定的日子是甲子年·甲子日·三月初五同时起事,正符合民间流传的岁逢甲子、天下有变隐语。
且《太平经》尚土,土居中央、黄为正色,甲子主土、甲子年就是太平道教义里最适合的年份。
天道谶纬、五行气运,甲子又乃六十干支之首,为天地气运重启之岁,汉承火德,火生土,甲子主土,黄天应运。
是以他早定大计,必待岁在甲子之日,举天下信徒同起,借天道轮回之名,行改天换地之事。
可如今中山郡之事,却让他心中有了疑虑,虽面色不显,但心下却有些翻涌不定,是要现在就起事,还是继续等时间。
看着屋内的众人,张角沉思了片刻,心中长叹了一声,既然中山郡是礼送,想来就算知道,也不想阻碍,因此他还是下定了决心道。
“不必理会,既然是礼送,想来是另有原因,”张角语气笃定,而后又补充道:“多留意一些即可。”
“诺,”那名回禀的弟子拱手应答,而屋内的众人听罢,见张角已做出决断,虽有些疑虑,但还是未再多说。
唯有一名文士模样、面白清瘦、刚过而立之年的人,神色有一瞬间的惧怕,虽时间极为短暂,却早已落在了上首观察的张角眼中。
“唉!”张角心中再次叹了口气,虽没有明证,但匿名之人所说,怕是所言不差了......唐周此人,确实不靠谱。
暗暗在心中记下,张角便继续与众人商议起举事细节,以及那些捐献钱粮的富户该如何对待等等。
直至日头升到半空,便让众人回返冀州各地,各行其是,唯独把唐周留在了巨鹿县,既是继续就近监视、试探虚实,也算是软禁在此,以防万一。
屋内变得空旷,张角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后,眉头皱起,在众人面前,他不好露出忧虑,可中山郡之事,也确实诡异,不得不防备一二。
“来人,”张角看向屋门喊话,待门口的黄巾教众入内,他便让其稍后,接着便提笔简单书写几句,等候墨迹稍干,便合上装入青囊封上。
“将此竹简找人送到,太行山地公将军处。”
“诺,”黄巾教众接过青囊,躬身领命,退出了屋内。
张角看着向外走去的弟子,心中有了些许的安慰,还好因此前的那封信,他们在山中耕田、练兵。
如今太行山精锐兵卒有万余人,甲士四千余人、精锐轻兵近八千,预备兵近两万,哪怕真的半道事泄。
有这些精锐兵卒在,也不是不能与朝廷正规军碰一碰。
且举事不是一州之地,而是各州郡同时举兵,到时朝廷匆忙募兵,还要兼顾各州郡,他这些山中的精锐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捣洛阳。
第17章 中山刘县令
郡府阔大轩敞的正堂,新任中山太守郭嶷正满面春风地坐在太守案席,身后黑漆描朱纹漆屏,屏风左右立棨戟一对,不甚华丽奢靡,却又不失官署的厚重森严,尽显二千石郡守的肃穆威仪。
堂内东西两侧分设两列低矮长案,案前铺蒲席,每侧可容十数人跪坐议事,案上各置陶盏、木简,偶有笔墨,堂角立着两座三足青铜灯架,两侧墙边立有兵器架,摆放环首刀、长戟、棨戟仪仗。
“陈长史今日过来,可是赵君侯有何事要郭某去办?”新任中山太守郭嶷面上的笑从未停下,话语中带着丝丝的献媚,让右侧跽坐的几名郡府属吏纷纷垂目。
郭嶷倒也想开了,如今赵安的权势愈发煊赫,他想在中山郡施政又要依靠与赵安关系密切的甄家,且在朝中更是需要赵安的关系,献媚一些就献媚一些吧。
当然,还有每年的互市分润就是。
“郭府君客气,”年近中年的陈昱,面色客气的拱手,随着罗平出任辽西郡都尉,他被调任为郡府长史,只是平日负责新式海军的操练以及培养,各州郡接纳流民之事,则是被交接到了骨弥手中。
至于今日过来,也是赵安之令,一来是看一眼这些年一直在修建储备的粮仓,二来是看看要不要在中山郡河道备好一些船只。
可惜还是没找见合适的地方,在水量充沛时期,千石船只还能在一些天然河道沿岸进行临时停靠,但是二千石船只就全无一丝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