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93节

  他将一瓶香水盖子拿开,任其香气辉散在摊位前,惹得路过的行人和各路商贾纷纷过来问价。

  刘宏便撸着袖子与这些人讨价还价,说到情急之处,甚至是唾沫横飞,手臂在空中不断挥舞。

  可惜要价太高,来人纷纷摇头,无意成交,不过刘宏也不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叫卖。

  “公子喝口水,”赵安坐在一旁,看着刘宏一人叫卖,见其嗓子有些干哑,便递过一壶清水道。

  刘宏回过身,接过赵安手中的水壶饮了几口,便坐回胡床,看向赵安道:“来,怀远你也去吆喝几声,我歇会。”

  赵安听罢,便起身看着周遭的人流,中气十足地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天下独一份的香水,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

  “看一看瞧一瞧,香水香露,清爽好闻,留香持久!”

  “咳咳!”刘宏在一旁捶了捶胸口,收起水壶,起身走至赵安身旁,一脸兴奋的向赵安学起这些新鲜的叫卖,而后便自己也再次站在摊位前,与赵安一同叫卖。

  “多少钱?”操着半生的汉话响起,一名深目高鼻、须发卷曲,头顶隐约可见安息旧俗的发型,髡剃中央、只留两侧及后颈蓬松黑褐长卷发,发间隐隐坠着细小金珠。

  头戴一顶深红织金软毡圆帽,帽沿缀一圈细碎绿松石,上身是一件宝蓝地织金罽锦长袍,宽袖垂坠,衣身绣着安息独有的卷草狮纹,金线在日光下熠熠发亮,面料是西域最上等的羊毛织锦,中原难得一见。

  身后跟着两三名同样胡貌的健壮仆役,一看便是跨丝路往来波斯、贵霜、南海的巨贾,身家巨万,在南市极有分量。

  刘宏看着眼前之人,一脸兴奋,脱口说道:“十万钱。”

  安息胡商闻了闻手中琉璃瓶中的香水,皱了皱眉头道:“太贵了,两万钱一瓶,如何?”

  “那不行,”刘宏当即摇头回绝,“此物不说其中的香水,就是这琉璃小瓶也值万钱,其中的香水更是皇帝都没用过,最少五万钱。”

  “两万五千钱,香水倒是不错,可还是贵了,”安息商人接着摇了摇头。

  “四万,不能再少了,此物天下独有,你去别的地方根本没有,”刘宏撸着袖子,继续还价,期待着这次的成交。

  赵安见安息商人面色犹豫,便附在刘宏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刘宏听罢,频频点头,而后看向安息商人道:“这样吧,这个琉璃瓶,不能这么便宜,但是我这里还有别的,”说罢,便从另一边的货物里掏出一瓶陶瓷瓶的香水递过去道:“这个,这个可以给你三万一瓶,你要是多要,还可以再讲一讲。”

  安息商人伸手接过,看了看手中的陶瓷瓶香水,面色满意,他对琉璃瓶不在乎,但是对其中的香水确实感兴趣。

  “你有多少瓶?我全要了,就两万五千钱。”

  灵帝刘宏略一筹措,神情高兴的说道:“有三千瓶,都给你了。”

  安息商人愣在原地,一瓶两万五千钱,三千瓶就是七千五百万钱,自己哪有那么多钱,且还有一些货物是要与秦斯坦之王的人交易,根本就不够。

  “我只要五百瓶就好,以物易物如何?”安息商人尴尬地说道,而后皱了皱眉头,看向刘宏与赵安二人,神情带着狐疑。

  刘宏听罢,神色鄙夷,抱怨起胡商买不起还讲价。

  赵安则是若有所思,这些香水若是全卖给洛阳贵胄,确实有点多,且买得起的人就那些,卖给这些西域和安息的商人,也不无不可。

  “贵客不必忧虑,我等绝不是骗子,东西也绝对是真的,我让人带着你去看看如何?”赵安看着安息商人狐疑的目光,接话说道,而后便向不远的李禾示意。

  “至于价钱和交易,就照贵客所说。”

  安息商人眼底的疑虑未去,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而后诧异地看了看李禾与两名亲卫,便带着身后的几名护卫随在李禾身后。

  看着远去的安息商人,刘宏依旧有些嫌弃的对着赵安抱怨,不过片刻之后便翻篇,沉浸在卖出去的欣喜当中。

  “卖了这么多,我请怀远吃食,”刘宏一脸兴奋的算了算账,便大手一辉,示意护卫过来收摊。

第11章 刘宏游洛阳3

  蹇硕指挥众人将麻布包裹重新归置妥当,一行人离了市集深处,沿着洛水长堤往北走了百余步,便到了南市边缘一排挨挨挤挤的竹木敞棚食肆。

  这里算不上华贵,也绝不粗陋破败,半敞着棚顶,风吹日晒,案几矮榻随意摆放,往来食客鱼龙混杂:有谈生意的安息胡商、南市牙人,有市井商贩,也有三五成群、青衫布履的太学生,正围坐饮酒闲谈,议论时政风物,人声喧闹,烟火气十足。

  灵帝刘宏一眼便相中此地的热闹与繁杂,拉着赵安大步上前,到最靠水边的一间,随意寻了张临岸的胡床坐下,扬声唤店家:

  “店家!”

  蹇硕则是带着护卫散在四周,或装作食客,或守在棚外,众人无声无息地护着这一方小桌。

  “贵客吃些什么?”一名短褐中年走至赵安与刘宏跟前,眼神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二人与周遭的护卫,忙陪着笑脸道:“鄙肆虽小了些,但有辽西菜、胡地风味,还有咱洛阳本地吃食。”

  “辽西菜?”灵帝刘宏看向赵安挑眉,而后继续问道:“这辽西菜都有什么?”

  “回贵客,本店毕竟小了些,”短褐中年店主先是谦虚一番,接着介绍起菜品样式,“这辽西传过来的叫炒菜,有爆炒羊肉、韭炒鸡子、菘菜炒肉片、芹炒肝片,还有豆豉炒肉丁。”

  “二位贵客要几样?”

  刘宏听罢,看向赵安示意。

  “店家,就来上菘菜炒肉片、芹炒肝片,”赵安随口说两道,接着问道:“再来一碗菜羹,胡饼来上四枚,就这些,够我二人吃了。”

  “诺,”店主应了一声,正欲转身,便被灵帝刘宏叫住,问起有何酒,最终再加了两斗米酒。

  “可惜了,没什么好酒,”灵帝刘宏待店家走后,有些惋惜地道。

  赵安笑着劝慰道:“毕竟是小肆,随意吃一口,公子不必可惜。”

  刘宏点了点头,其实他也不是多在意,只是随口抱怨而已,接着便与赵安随意闲聊,既有自己新建的宫舍,也有西园的裸泳馆,还有朝堂之上的趣事和烦心之事。

  赵安边听边附和,偶尔插嘴说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以及一些新的玩乐之法,听得刘宏面色高兴,连连点头,时不时还说些,真是本公子最好的朋友。

  蹇硕与几名护卫坐在旁边案几垂目,只是眼底的惊骇却是怎么都掩不住,此刻的几人,对赵安在天子刘宏心中的份量终于窥见了一丝。

  这哪是天子和臣子,分明是至交好友、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众人眼角余光不时地看一眼赵安,见其神情平静,心下纷纷敬佩,也不知除了这位赵太守,还有没有人,敢与天子如此随和。

  “店家,几样辽西菜都上一份,再上一碗羊酪羹、炙胡饼四枚,温一壶上好米酒!”

  刘宏正与赵安谈兴高涨,身侧的蹇硕与几名护卫心下惊讶之时,几名穿着儒衫的太学生便走进了食肆内。

  几名太学生显然是常客,分坐在蹇硕与几名护卫旁边的案几旁,便高声熟络地点菜,身上穿着细绢布履,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世家子弟。

  毕竟若是那些大家族子弟,想来也不会来此竹木敞棚食肆。

  刘宏看了几人一眼,便不在意地收回目光,继续与赵安闲聊,赵安虽也是与灵帝刘宏一般收回了目光,但却将几分心神落在几人身上,想听一听现在的这些太学学子会谈些什么。

  “辛兄破费了,”一名穿着儒衫的青年面向那名点菜的青年拱手客气道。

  “几位不必客气,某也是刚来太学不久,劳诸位照顾,也算是谢过几位。”辛姓青年面色平静地对着几人拱手致谢。

  “辛兄客气了,吾等皆是寒门,理应互相走动、关照一二。”另一名儒衫青年接话,向着辛姓青年道。

  “此言有理,吾等比不上高门、望族,如今宦官当道,吾等若不互相照应,岂不是更无出头之日?”

  此言一出,本与赵安低声交谈的刘宏放下手中的双箸,略带好奇的竖起了耳朵,赵安也是不动声色的静听。

  几名护卫则是把头低下,不去看此刻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寒意的蹇硕。

  几名太学学子对周遭的安静恍若未闻,继续交谈,期间几人的饭食也被端了上来。

  “听说了吗?”一名青年端起耳杯,饮了一口便叹气说道:“前几日,有南阳之人过来,花四百万钱买了县令之位。”

  “这有何稀奇,如今阉竖把持西园,公器私卖!如今的太尉不也是花钱买的?”

  听罢这名太学生的言语,余下之人和辛姓学子皆是叹了一口气,端起耳杯饮了一口酒,面色忧国忧民。

  “怀远说说,我是不是卖便宜了?”刘宏听着几名太学生的言语,满不在意,而是看向赵安低声说道,“四百万买了县令,到任后不得刮个千万?这买卖还是很值的。”

  赵安看着案上的菜肴,眼神稍有些暗淡,听见刘宏的言语,便抬首面带微笑地看向灵帝刘宏低声道:“价钱的话,公子定的可以,倒也不算便宜,再多了就没几人买的起了。”

  闻听此言,刘宏便点了点头道:“也是,怀远说的有理。”而后又继续竖着耳朵听几人会说些什么。

  赵安则是继续看向案上的菜肴,心不在焉的夹菜,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花钱买官之人,到了地方,又会想出何种手段盘坡搜刮都不稀奇,至于百姓家中能留下几粒粮食......士族不在乎,卖官的人不在乎,买官的更不在乎。

  他也不想说什么劝诫的话,对于这些人而言,天下百姓只是账簿上的数字,或许在此刻会心生一些怜悯,之后?之后可能就不记得了。

  “诸位可知道赵安?”稍微沉寂片刻,一名学子又提起一个话题,而后有些恍然的看向辛姓青年道:“如今这个阉竖爪牙不就是在辽东兼任?我记得辛兄说过,就是此人将辛兄的家族迁出了辽东祖地。”

  几名学子纷纷好奇地看向辛姓青年,面带好奇地问道:“听说此人在辽东,一夜之间抄没八十余家,剩下的还被迁出了辽东,此事可是真的?”

  辛姓青年听罢,面色犹豫,只因家中长辈叮嘱过,不允许其在外面过多讨论,便含糊着说道:“正是,此人确实在辽东查没了不少,吾家也是被其用船送到了冀州。”

  “真是酷吏,若不是宦官蛊惑天子,此等残害良家子弟的祸害,岂能如此嚣张跋扈。”听罢辛姓青年亲口承认,众人纷纷开口唾弃,之后便是各种唾弃谩骂。

  刘宏听得兴起,看着赵安平静的神色,略带好奇地低声问道:“怀远听着就不生气?要不要本公子让人给他们抓起来?”

  坐在案几旁的蹇硕与几名护卫也用好奇的目光看向面色平静、恍若未闻的赵安,想听一听他会如何去说。

第12章 边将第一人

  “公子不必,这种话听的多了,让他们说去吧,”赵安面色坦然,不在意的端起耳杯饮了一口米酒。

  他是真的不在意,跟他们辩论、或者是抓他们出气?这又能解决什么事?对自己当下在做的事,没有半份用处。

  刘宏听罢,见赵安真的不在意,便也就无所谓的吃了一口菜,继续旁听几人的言论。

  蹇硕与几名护卫也是摸不着头脑,不知赵安为何不在意,要是别人这么骂他们,天子问他们要不要出气,他们肯定是要顺势接话,好好的炮制这几名学子。

  众人的目光扫过那几名侥幸逃过性命的太学生,纷纷感叹几名学子的运气。

  食肆内众人正各有心思之时,李禾与一名在原地等候的亲卫一同踏了进来,目光扫视一眼,便步至赵安身前,看了看灵帝刘宏和赵安,一时有些踌躇,该怎么回禀,是直接说出来,还是先告知赵安。

  赵安见此,便示意李禾近前低声回禀。

  “回两位公子,胡商到了码头,已见过了货物,而后又加了五百之数。”李禾见赵安示意,便上前屈身蹲下轻声向着灵帝刘宏和赵安回禀。

  “嗯,”赵安颔首,他让李禾带那位安息商人过去,本意有二,一是让其看看货物,至于其二,其实就是想让他看见船上的少府旗帜,那么大一个商贾,不可能不知道少府旗帜的意义,如今看来是让那位商贾彻底放心。

  “这么说,本公子一单卖出去了两千五百万钱?”刘宏闻言,神色惊喜,想着将入自己西园私库的钱财,话语一时没有压住。

  惹得周遭的食客纷纷注目而视,那几名青年学子也纷纷皱眉看了过来,几名学子本想说一声铜臭之言,只是看了看明显是一伙的蹇硕与几名护卫腰间的兵刃,也就未敢说出口,只是压着声音说了句“晦气”,便不再多言。

  刘宏说出口,便意识到声音有些大了,便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兴奋地看着赵安道:“如何?本公子经商手段如何?”

  顿了顿,刘宏又尴尬地补了一句,“当然,还得多亏了怀远兄帮衬。”

  “公子经商的手段毋庸置疑,只是未曾历练过而已,经过此事,往后想来更上一层。”赵安看着刘宏有些尴尬地面色,先是夸了一句,而后又帮着找补了一句。

  刘宏闻言,甚为满意,高兴地说道:“怀远所言有理,往后本公子要亲自上手历练。”

  卖官鬻爵之事,他不好亲自上手,但可以这几日带着赵安在市井之间卖货练手就是。

  “你也吃一口吧,”赵安见刘宏面带思索,便看向李禾轻声嘱咐道。

  “诺,”李禾看了眼灵帝和赵安二人,便起身拱手,轻声回道。

  洛阳皇宫上西门。

  在食肆吃过饭,又在城内闲逛了不少时间,直到日头渐西才依依不舍回返的灵帝刘宏,此刻正站在上西门门前,伸手拍了拍赵安的肩膀。

  “今日朕很高兴,”刘宏面色涨红,显然是还沉浸在今日的游玩之中,“这几日怀远别急着走,陪朕再玩几日。”

  “诺,”赵安虽心有不愿,但知道此事容不得自己拒绝,便面色带笑地拱手说道:“陛下高兴就好,臣在郡邸恭候陛下。”

  “嗯,”刘宏神情满意,接着便嘱咐赵安回去休息,便带着蹇硕与二十余护卫,向着上西门而去。

  蹇硕则是在经过赵安身旁之时,稍稍躬身行了一礼,才继续带着护卫随在刘宏身后入了宫内。

  “明公?天子看起来还挺好相处,为人随和,”李禾在赵安身侧,低声尴尬了一句。

  几人已经离开了上西门附近,此刻正坐在阳渠里的小舟之上,向着永安里行去。

  赵安听着李禾的感慨,没有说话,毕竟李禾没有听见灵帝刘宏之前的话语,而他平日为了不致让众人过早的对朝廷有太多想法,只说了士族之事,而未谈及皇帝这个位置,也怨不得李禾未想太多。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赵安除了陪着灵帝游玩,就是去参加了一次朝会,就是关于辽东属国和玄菟郡并入辽西、辽东之事。

  朝会之上,大将军何进对于宦官之人在边郡的崛起,显然颇为忌惮,频频出言反对,而一些清流也是纷纷言及老话重提的尾大不掉、祖制不合之言。

  只不过灵帝一意孤行,也确实对外戚如今的权势有些制衡之意,便拿着玄菟太守和辽东属国都尉的上疏,以及赵安裁撤两地军士,减少朝廷支出当作有力的借口,通过了合并之事。

  而在这件事之外,又有两件事,一是对他的赏赐以及升官。

  使持节、都督幽州东北诸军事、领护乌桓校尉、封肥如县侯,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边郡、边将实权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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