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禾听罢,面有愧色地拱手道:“王书佐说的是,是我度量小了些。”
“阿禾兄过谦了,冀州的流民若是被刘使君接纳,我等可以去兖州、可以去徐州、去南阳,那里的流民还等着朝廷救济,等得望眼欲穿、等的......”
听罢王琬未尽的话语,堂内变得默然,未尽的那句“易子而食”过于沉重。
“王书佐说的是,”沉寂了片刻,赵安笑着开口道:“百姓愿意留在哪里就留在那里,若是冀州的流民百姓愿意留在广阳郡和涿郡,我等便去兖州、青州。”
赵安接着看向李禾嘱咐道:“给阿昱去封信,让他告知张世平和苏双二人,以及甄家,不能因为百姓不愿意上船来我们这里就区别看待。”
“若是刘使君遣人去救济之地,带走流民安置,也不要阻挠,顺着百姓意愿即可。”
“诺,”李禾脸色郑重地拱手领命。
赵安颔首,伸手拿起另一卷竹简,对比昔日想推广耕助社,安置流民而处处受制的赵苞,背靠宗族,名望甚佳的刘虞显然更好做事。
宗族?想到此处,他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说起来如今已是光和三年,涿郡的刘备已经是年岁十九,与刘虞一样出身宗室、且是名师卢植的弟子,说不定眼下就在刘虞的刺史府任职。
而史书上的关羽和张飞这两位,估摸着也跟随在刘备身后。
只不过历史上的刘备主政地方不好不坏,如今这更好的起点,也不知能不能抓住。
看着手中的朝廷邸报,赵安收回了发散的心绪,摊开细看,也不知朝廷有什么大事。
“中宫何皇后正位三载,坤仪端肃,内治允和。
惟板楯蛮久叛巴郡,逋诛未殄,今江夏蛮又复寇暴,扰掠郡县。
荆土未宁,益部方棘,寇氛相煽,道路或梗。朝廷以慎固京畿、整饬戎卫为先,特诏:
以侍中、河南尹、将作大匠何进,迁光禄勋,仍兼侍中、河南尹,加领北军五校诸事,总虎贲、羽林宿卫,督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简练京兵,镇安畿甸。
以越骑校尉何苗,迁虎贲中郎将,加持节监北军军事,佐理北军,统虎贲宿卫,入直禁省,巡守宫闱。
诏下,即日莅任,其各修武备,肃禁卫,以静诸寇,以安社稷。”
“嗯?”看着手中的竹简,赵安神色平常,不过心中却思量了起来,何家外戚这几年权势日盛,如今权势更近一步,正好用来当做自己兼任辽东之事的借口。
赵安合上竹简,习惯性地用手指敲着身前的案几,若有所思。
王琬与李禾见此,也不打扰,安静陪坐在堂内。
“王书佐,”赵安停下敲击,看向王琬道:“稍后给张让拟一封书信,就说外戚势大,是天子之意,但君侯不得不仿,但又不能拂了天子之意。”
“所以,”赵安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安以为,应当巩固圣眷为主,然,如今辽西产出已是极限,只能另想他处,以安之见,可兼任辽东,扩大宫中贡输,让天子记住君侯的功劳。”
“可助君侯图取司隶校尉之职,于北军五校之中,安插君侯信得过的人手二三。”
“明公等到理由了?”听罢赵安之言,王琬与李禾目光落在赵安身上,神色惊喜。
“嗯,”赵安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竹简递到王琬手中,说道“何家外戚进了一步,张让等宦官心中忌惮是必然之事,正好用来谋求兼任辽东太守。”
王琬摊开竹简快速扫过,接着便递给了起身走至身旁的李禾,看向赵安道:“倒确实是个极好的理由。”
“不过,皇帝能答应吗?”
赵安心中回想起灵帝刘宏,有些感慨,虽说刘宏行事诸多荒唐,比如前年就开始修建“流香渠”,选十四至十八岁宫女,裸体入渠嬉戏,但是这帝王的平衡之术,也算是炉火纯青,无师自通。
宦官要是顺势而为,灵帝刘宏绝不会驳回,毕竟外戚势大的祸患,刘宏不会不知道。
“必会准许,”赵安肯定地说道,“不过,咱们还要帮着点。”
“我会将兼任辽东之后,宫中贡输多上多少,另做一本账册,到时与书信一同附送,以张让的心智,此事应有八成。”
第175章 兼任辽东
光和三年五月底,洛阳暑气蒸腾。
张让慵懒的坐在廊下,仅以素帛束发,身穿月白苎麻襌衣,料子看着就轻薄疏爽。身侧则站着两名手持团扇、低眉敛目的侍婢缓缓送风。
时不时便有侍婢捧着漆盘,步履轻缓的上前奉上新浆时果、冰酪等物。
只是时值盛暑,酷烈的日头,烤得廊下石地发烫,侍婢们额间渗着细汗,一身青襦素裙也早已被热汗浸得微微贴住脊背腰肢,领口隐见湿痕。
不过家君在前,不论是廊下还是贴身伺候的侍婢,皆不敢抬首擦汗歇息,纷纷侍立端正,不敢有半分懈怠失礼。
张让伸手捏过栏案玉盘里的果块,而后接过侍婢手中的方巾轻轻擦拭,看向了阶下站立的管家。
“谁的书信?”
“回君侯,是辽西赵太守的书信,”管家头戴皂色襦帻,耐着暑气肃立在阶下,捧着手中封口的锦囊,躬身回道。
张让听闻,沉吟片刻,挥手示意。
侍婢见此,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心底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垂首敛身,随着众人悄然退下。
“进来吧,”见廊下侍婢退下,张让起身看向贴身管家说道,接着便转身走进了身后的屋内。
屋内上首,张让斜靠在榻上,仔细看了看手中的锦囊,便伸手拆开,取出囊内的素绢摊在身前的案上。
素绢之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约莫一刻钟,张让收起素绢放入袖中,神色甚为平静,心中却很是满意。
皇帝刚给外戚升了官职,他还在想如何制衡,赵安的信便已送到,信中的对策也甚合他的心意,不过其字里行间想兼任辽东太守的意图,他也心知肚明。
不过此事是好事,若是什么都不图,才会让他心中不安。
如今其不与士族结交,不在洛阳朝堂之内与自己等人争皇帝的恩宠,这样的外臣,正是他这样的宫中近臣所需。
更不提,赵安做事规矩,不似其他门生那般给士族把柄,便能给宫中贡输,还帮着自己在皇帝面前巩固圣眷。
越想,他心中便越满意,至于兼任两郡太守,本朝早有先例,赵安在外权势越重、贡输越多,他在宫中的地位也就越稳固,皇帝就越离不开自己这个赵安的恩主。
张让想着素绢上所写,兼任辽东之后所能增加的贡输,嘴角稍稍扬起。
“君侯,赵太守还附赠了茵墀香一斤、上等安息香两斤,十壶葡萄酒及一匹小马驹,”管家见张让收起密信,便上前回禀。
管家停顿了片刻,便继续补上一句:“那马驹看着身姿骏挺,毛色油亮,应是塞外良种骨血。”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走至上首跟前,放置在案上。
张让看了眼竹简,未拿起翻看。
对管家言塞外良种之言,也不置可否,小马驹应是赵安在辽西培育所得,前年便上疏培育良驹,如今看来是有些收获了。
“怀远倒是有心,每次随信都送些贴心之物,”张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接着微微抬手道:“好生把香品等物收进内库,马驹牵往后苑马厩好生驯养。”
“诺,”管家躬身领命,缓步退出了屋内。
该如何提起呢?独留在屋内的张让,心中斟酌着明日面见灵帝之后的话语,直说是下策,得找个由头才好。
片刻之后,闭目思索的张让便在心中定下了章程。
——
次日午时末。
本该陪着灵帝刘宏的张让,带着两名小黄门,缓缓步入了尚书台。
“见过张常侍,”尚书台内,此刻稍有些困倦的小黄门,看见张让步入屋内,便立刻醒过神,上前躬身见礼,“张常侍是有何事需要小人代劳。”
张让面色带笑,声音清脆道:“帮着找找朝臣上的关于钱粮的奏疏,陛下要看一看。”
“诺,”小黄门不多问,连忙转身,与尚书台内的令史一同翻找了起来。
不多时便找见好几卷,递到张让身前,“张常侍,这些就是朝臣上的关于抚恤边郡、赈济流民,以及边军钱粮的奏疏。”
“嗯,”张让颔首,将赈济流民的奏疏挑了出去,拿起剩下的竹简道:“这个留着,余下的我带走了。”
说罢,便领着身后的两名小黄门,走出了尚书台。
“张常侍慢走,”小黄门在身后一脸献媚的躬身礼送。
北宫以西、上西门内的西园深处。
张让带着身后捧着几卷竹简的两名小黄门,步入了一片奢华的殿舍之内。
馆内台阶与廊柱周遭,环绕着一条条人工水渠,蜿蜒穿梭,渠水清澈见底,底下铺着雪白卵石,水里种满了从南方运来的夜舒荷,宽大荷叶亭亭立在水面,透着一股清凉之意。
十四至十八岁的宫女尽去衣衫,只着轻纱内服,宫女或是三三两两在水边纳凉说笑,或是在渠水中沐浴嬉戏,还有一些则是撑着小船在荷叶间慢悠悠游荡,笑语和丝竹乐声混杂,飘在殿舍之内。
灵帝刘宏则半靠在临水的凉榻上,身上只穿一身透气的薄纱夏衣,身旁小黄门轮流摇着大扇,身侧案几上摆满冰镇瓜果、甜浆美酒,随手就能取用。
“张常侍怎么过来了?”灵帝刘宏喝了一口冰酪,便看向张让笑着道。
张让行过礼,让身后的小黄门将竹简奉上道:“陛下前日不是问询边郡用度,臣便去尚书台看了看,这些就是北疆过来的奏疏,想着陛下稍后或许要看。”
刘宏听罢,“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看了几眼便皱起了眉头,“怎么都是要钱的?”
“要钱找大司农去啊,给朕上疏有什么用,朕的钱都不够花销。”
“这是辽东郡的?”刘宏皱眉看着手中的竹简,语气不好,“赵卿就从来不找朕要钱,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只会伸手索财,全无体国之心。”
张让低垂的眼底带着一丝喜意,语气不急不缓道:“陛下,辽东用度倒是不急,只是这辽东太守人选,还得早做定夺,以防鲜卑劫掠,影响怀远在辽西的贡输。”
刘宏听闻,点了点头,看向张让道:“张常侍觉得何人可以任职辽东?”
“臣也未想到有何人选,”张让说罢,便垂手候在一旁。
灵帝刘宏则是心中嘀咕,倒不是没人愿意买辽东太守之位,只不过都想着压价,本来一个太守之位两千万钱,已经够便宜了,若是钱财不趁手,还可以到任再付。
可惜,中原士族不愿意去,边郡那些士族倒是愿意,就是给的价钱太低,半点都没有赵安爽利。
赵安?刘宏眼神亮起,接着看向张让道:“张常侍,朕要是让赵卿兼任辽东,你觉得如何?”
第176章 洛阳士林
“臣正有此意,但是想及赵安乃是臣的门生,怕朝臣给陛下上疏,让陛下心烦,也就未敢提及。”
张让神情谦卑,向着身前的灵帝刘宏,躬身说道。
“哼!”刘宏听罢,接过宫女的方巾,擦了擦手上的果渍,嗤笑道:“赵卿可不仅仅是张常侍的门生,还是朕的门生,朕亲自提拔之人。”
“尔等朝臣举荐自己人就不上疏,朕用自己人,这些人就上疏劝谏,不用管他们,朕说了算。”
“陛下圣明,赵太守也确实是对陛下忠心耿耿,从不结交党羽,只忠心于陛下一人,”张让连忙行礼,顺着刘宏的话恭敬说道。
“且,”张让停顿了片刻,缓缓说道:“依臣对怀远的了解,怀远若是兼任了辽东郡,这宫里的贡输,想来也能再涨上不少。”顿了顿,脸上适时地带上一丝心疼,“虽说这几年怀远给陛下贡输不少,但陛下的用度依旧紧凑。”
“陛下每日操劳,本就疲惫,如今所用还如此节俭,臣心里着实为陛下心疼。”
周遭侍立的黄门和宫女听闻,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玉砌雕栏绕渠而立,亭台临水,池馆清华,一派宏丽绝伦之态的“流香渠”,纷纷低头垂目。
灵帝刘宏则神色动容,目光温和地看向张让,缓声叹道,“还是阿让和赵卿,真心向着朕,此事就这么定下了,不用顾忌朝臣。”
“朕想用什么人,还轮不到他们说,阿让亲自去拟旨,找朕用印。”
而后,灵帝刘宏面色稍有些落寞,赵安好是好,年岁与自己相仿,做事还总是让自己开心,就是回去之后,从来不写书信。
“阿让,赵卿就没有给朕的书信吗?”刘宏不等张让领命,便语气带着些期盼问道。
张让听闻,愣了一下,扫了一眼灵帝刘宏的神色,低声说道:“不曾,想来是郡务繁忙。”
“若是陛下有意,何不让宣旨的使者给赵太守带句话,让他时不时给陛下写封信,说说辽西郡的趣事。”
“嗯,”刘宏神色缓和,取过身侧的琉璃杯,饮了一口冰凉的葡萄酒,点头道:“阿让此言有理,就这么去办吧。”
“诺,”张让神情带笑,拱手领命。
“臣恭喜陛下,”张让领命未走,而是再次拱手,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道:“怀远在边郡为陛下补充用度,近前又有皇后的族兄为陛下守护安危。”
“天下安稳,朝局稳定,全赖陛下圣德,臣贺喜陛下。”
嗯?刘宏听罢,眉头皱起,大将军梁冀之事不远,本想提拔一下外戚,平衡一下朝堂内外,如今想来,确是有些冒失了。
张让看着刘宏的神色,心中愈发对赵安满意,王甫被杀之前就再三提醒自己,如今又帮着自己出了如此顺心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