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两页,刘洪便眼神亮起,这正是当日去书信附带的新式数术,只不过比当日要多上许多的内容。
深吸一口气,刘洪将书籍合上,此刻不是细看之时。
赵安坐在二人对侧,刘洪之事好说,待熟悉书籍上的后世数理,就可以让他试着负责整个辽西郡的教育,只不过得防着点经学理念。
至于刘虞,不知在流民之事上,能帮到自己多少,按说朝廷此刻还未设州牧,刺史之位依照常理只有“六条问事”之权,不过眼下却又跟东汉早期不一样。
边州刺史统郡兵出征、平叛、防边,成了惯例,巡查范围也从“六条问事”,扩大到各郡县户口、垦田、粮储、工坊、水利、灾荒、流民、物价,朝廷也是默许,便宜行事。
刘虞看向赵安,见其一时有些沉默,便沉吟片刻开口道:“虞在辽西一路所见,颇有不解之处,可否请赵府君为我解惑。”
赵安听闻,面色平静,他知道刘虞是东汉后期少有的仁厚长者,真正视民如子,以宽仁为本的官吏,为人也是节俭、宽厚,也知道他要问什么,毕竟肥如县的奏报昨日就到了郡府。
“使君请讲,安知无不言。”
刘虞稍微斟酌片刻,便开口道:“肥如县账簿,我与元卓公反复查看,又问询过农户,分毫不差,可......”
停顿了片刻,刘虞继续说道:“可账簿所记,县廷收税不多,勉力够县中日常用度,然,县中农户言,耕畜、家畜皆是县廷分发,不知这些钱财从何而来?”
“还有那些工坊、学堂、养济庐等,耗费钱粮也不在少数,当日问刘县令,刘县令言归郡府统筹,不知府君是如何做到的?”
这些事,刘虞想了一路,始终未能明白,农户富裕不假,但是县廷又不收重税,难不成农户自愿不成?还有郡中兵卒,哪些在官道上走过的郡兵,甲胄齐全,身形精壮,一看就是精锐,所耗钱粮绝对不少,这些又是从何而来?
“使君与元卓公既已看过肥如县账簿,但想来未见麻布、柞丝绸等物。”
“正是,”刘虞正色道,接着面色疑惑道:“我与元卓公确实未见,也猜测是否是此物售卖所得,莫非真是如此?”
“是,也不是,”赵安神色平静地说道,“与此物有关,但也不止是此物,工坊的麻布除去分给郡中百姓,余下的和柞丝绸一起售卖所得,皆用来救济冀州等地的流民。”
“想来使君与元卓公二人途径冀州和幽州涿郡,见过甄家和张、苏二人的救济之举,皆是此物之利。”
听闻此言,刘洪心生敬佩之余,不解地问道:“即是如此,那些钱粮是?”
“此事说来有些繁琐,”赵安心中斟酌了下用词,毕竟很大一部分钱财都是宫中贡输,用成本之名留下的,虽说二人或许也有些猜测,但也不好明说。
“使君与元卓公有所不知,本郡非是不收税,只是看不见而已,想来二位也知道,本郡百姓还算富裕,百姓既有闲钱,总归要买些平日想买却不得之物,”赵安神色平静地讲述道:“这些商货之物,眼下是由郡府主卖,用这些货物的所得之利,再返补百姓。”
“本质上是引导百姓,将他们的钱财聚集到郡府,再由郡府统筹、分拨。”
刘虞与刘洪二人听罢,若有所思,二人一个是东汉极其稀缺的数学大家,另一个则是真正在地方做过实事的实干官吏,赵安话中的意思不难理解。
“府君此法,需要精通算筹之人怕是不少,”刘洪眼神明亮,抚着颌下说道。
刘虞则皱着眉,赵安此策极依赖个人,若是有个贪腐之人在其位,只怕这些利润不可能落到百姓手里,细节,他是知道了,只是心中却有着深深的顾虑,此策恐不好用。
不过,赵安的富民之法倒是可以问问,故,刘虞未再提此事,而是问道:“赵府君,郡中百姓富足,却不知是如何做到?”
赵安听罢,知道刘虞心中有顾虑,自己何尝不是,只不过眼下还不到改制之时,只是一时之法,也就顺着话,不提及此事。
“此事简单,只需按着朝廷之法,轻徭薄税即可,”赵安笑着说道,方法确实简单,就是看人能不能做到的问题,与之前所说之事别无二致,“郡府在帮着改良农具、买些耕牛分发。”
刘虞听罢,若有所思,幽州有盐铁产出,若是能将此收到刺史府,倒也不是不能做到赵安在辽西郡所作之事,不过......赵安的商贾之道,他心中却不太想用。
第173章 阳谋
“其实,安在辽西之法,无甚稀奇,”赵安神色平和,语气平静,“无非就是,奉朝廷之法,安置流民、劝农、便民而已。”
“若说还有什么,无非就是轻徭薄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好,好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刘洪听罢,抚掌称赞,“赵府君此话,虽未见于圣贤典籍,却暗合王道仁政。”
刘虞也是点头认可,他与刘洪不同,在地方、在州郡任上多年,深知苛捐杂税是百姓苦难根源之一。
而赵安此言,初听平实,细思却觉字字千钧,这哪里是自谦之词,分明是直指理民之道。
赵安看着二人未说话,道理确实简单,但是能不能做到才是根本,这东汉朝廷就没有比他赵安知道更多道理的人?
孟子所说民为贵、君为轻,只怕满朝君臣,满天下的士族豪右都知道,可谁又真的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只是背诵,而不去学才是这天下的模样。
赵安扫了眼窗外天色,便面向二人拱手:“使君、元卓公想来还未用食,容安让厨舍备些辅食。”
“府邸用食有些简陋,还望使君与元卓公不要嫌弃。”
刘虞、刘洪听罢颔首,不甚在意道:“赵府君随意些便好。”
二人本就不是那种尚奢靡之人,一人身居高位却自奉简朴、与民同甘,另一人则是治学守礼,看淡口腹之欲,本就不在乎吃喝排场。
赵安当即起身拱手,便出了屋舍。
堂内复又沉寂下来。
“见过赵府君了,不知伯安有何看法?”片刻之后,刘洪拢了拢袖口,将案上的书籍拿在手中抚摸一遍,便看向刘虞轻声问道。
刘虞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路所见,在心中一一掠过,官道两侧的树木,肥如县所见、所闻,以及沿路歇凉的农户与演练的军士。
还有赵安站在坊舍满手水渍,以及刚刚坐在堂内平静说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样子。
想起自己在洛阳之时,对赵安颇有微词,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却没了一丝成见,反倒是颇为赞赏。
“唉!”刘虞长叹一声,抬首看向刘洪,语气平静,神情却带着一丝复杂。
“古之仁者,言惠泽而不践其地,今之能吏,务实而忘其本,然,赵府君却将仁心与治术融于一路,虞为官半生,从未曾见。”
刘虞顿了顿。
“赵府君之才,非守一郡之才,看其志,亦非立一时之功,若天下州郡,皆有此一人,则三代之治可复见矣。”
“伯安评价如此之高?”刘洪神色甚为诧异,他此前未在地方主政,故,有些事看的没有刘虞深,听闻如此之高的评价,着实有些震惊。
不过想到如今在辽西任职文学掾的蔡邕与他通过的书信,又有些释然,那位弹劾赵安,而被贬到辽西的清流刚直好友,虽在信中未提及本人,却对辽西政绩颇为认可,可见赵安其人的气度。
“使君、元卓公久候了,”堂内刚沉寂片刻,赵安便推门而入,向着二人微笑拱手,落回原位。
二人看向赵安颔首回礼,接着便随意聊起寻常趣事,毕竟稍后就用食,也不便谈些正事。
约莫一刻钟,后堂之门再次开启,三名郡兵捧着食盒入内,依次摆到三人身前的案上,一碗粟米饭、一碗飘着些许油花几片肉的菜汤,以及一块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使君与元卓公见谅,饭食有些简陋,”赵安看向二人拱手致歉。
刘虞和刘洪二人,对视一眼,便一同拱手:“赵府君客气,此膳足矣。”
“使君、元卓公,请,”赵安见此,笑着示意,便拿起箸匕,闭口不言。
刘虞与刘洪见此,也不再言语,伸手拿过箸匕,就着菜汤与酱块,开始细嚼慢咽。
堂内只余下细碎的咀嚼之声,三人守着礼节,不在用食之时高谈阔论。
不多时,平日不甚在乎礼节的赵安便最先吃完,端着案上的“凉”茶,饮了一口,边消食,边看向窗外。
刘虞复任幽州刺史,属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不过想了想,当下朝中有合适履历之人。且在如今北地稍有些安定,鲜卑这两年未能大举劫掠之际,确实是刘虞这个在边地有威望、宽仁之人最为合适。
也好,他本就有心举荐,只是未有什么借口,如今不用自己举荐便能得偿所愿,也是幸事。
赵安正在思索之际,堂内二人也已放下手中的箸匕。
见二人用食完毕,赵安唤过门口军士,让其将食盒端了下去。
“元卓公,”待二人稍事缓口气,赵安便看向刘洪,神色有些期待:“元卓公辞去洛阳官职,可是已想好留在辽西?”
刘洪苦笑着拱手道:“若是府君不弃,老朽便留在辽西。”
赵安面色大喜,接着纠结着开口道:“安岂敢,只是安这里眼下没有太好的官职,只能让元卓公暂时屈位文学祭酒。”
“当然,若是元卓公有闲暇,熟悉新式算筹之后,还能去学堂教教学子,安感激不尽。”
“府君此言差矣,”刘洪面容带笑道:“老朽若是为官,何必辞去官职,老朽来此是为与府君探讨数术一道。”
“至于去学堂教学子,自是应当,老朽听闻府君的学堂,以数术为重,正想见识一番。”
此话一出,赵安有些好奇,辽西郡虽说为禁止他人查探,可也从未有人过来查看学堂教什么,刘洪如何得知。
“元卓公知道辽西学堂之事?”赵安诧异地看向刘洪,“不知是何处听来?”
刘洪伸手捋过胡须,笑着说道:“老朽与伯喈算是好友,与其通过书信,老朽来此,还有一份他的缘故。”
“蔡学掾?”赵安神色微滞,蔡邕竟然没在信里骂他不学无术?
“正是。伯喈虽在信中未明言府君,却已提及,老朽若前来辽西,必会心生欣喜。此地学堂独重数术格致,正合我平生所好。”刘洪笑着言道。
刘洪接着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洛阳谷城门候一职,老朽早已心生倦怠,便辞官跟着使君来幽州投奔府君。”
“原来如此,稍后闲暇之时,安便去感谢一番蔡学掾,”赵安听罢,笑着说道。
心中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己一直未在意蔡邕,让他与那些士族子弟一起采风,也不知这几年都在做什么。
“恭喜元卓公和赵府君,”一旁听着二人言语的刘虞,此刻也面带笑容地出声恭贺。
赵安的目光落在了刘虞身上,神色有些复杂道:“安差点忘了一事,安此处有一物交于使君。”
“使君若是想安置流民,需不少钱粮,此物或许能帮到使君。”
“哦?”听闻此话,刘虞和刘洪神色疑惑,“不知是何物?”
赵安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递到刘虞手中,神情平静,“此物赵安原先也不知该如何去用,如今使君到了幽州,安想来,会用的上,若是不想用也无妨,使君暂且留着便是。”
刘虞面色好奇,接过竹简,缓缓翻开,片刻之后,只见其面色难看,接着看向赵安,神色复杂道:“怀远竹简所记可是真的?”
“一字不假,若有虚假之处,安愿辞官谢罪。”赵安拱手郑重说道。
刘洪看着二人的神色,心中猜测到底是何事,竟让二人如此肃然。
“唉!”刘虞再次长叹,面色极其纠结,看着手中的竹简道:“怀远可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若是使君为难,就当未见过竹简即可,”赵安面色坦然,语气平静。
刘虞看着赵安坦然的神色,不自觉地想起在冀州见赵苞之时,其郑重嘱咐过的话语。“其所作所为皆符合朝廷法度,且其人观人于微,洞悉心性,深谙众生好恶软肋,运筹不倚诡计,专以人情天理设阳谋,入局者明知其计,亦不得不从。”
“也罢,终归是帮了大忙,”刘虞知道赵安是在借他的手,可这个手,他却又不得不借。
第174章 契机
“明公,广阳郡的消息。”
郡府正堂,正在上首伏案提笔的赵安与身侧的王琬闻言,皆抬首看向跨步踏入堂内,手中拿着几卷青囊的李禾。
“王书佐也在,”李禾走至跟前,先对着赵安拱手,而后便向着王琬见礼说道。
王琬笑了笑,“我过来给明公送屯田账册。”
赵安听着二人之间有些不符礼制的称谓,却神色如常,王琬是自己妻子,按说李禾等人该称呼一声夫人,但众人一同从微末起身,叫夫人显得疏远,叫字又不合适,也就按照往昔,以职位相称。
至于王琬,赵安让其叫字即可,不过她却依旧坚持,在人前称呼明公,私下才叫得亲昵些,都是些小事,他也就随着她叫了。
“阿禾看过没有?说说吧。”
李禾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青囊递了过去,“收到,我就给明公送过来了,还未来得及看。”
赵安颔首接过,伸手拆开,展开竹简扫了一眼,眼神亮起,面带笑容。
“可是刘使君用了明公送的竹简?”王琬看着赵安高兴的神色,轻声问询。
下首站立的李禾也将目光落在了赵安身上,眼底带着问询之意。
“阿禾坐吧,”赵安抬首,看向还在堂内站立的李禾示意,而后便低头边看竹简,边说道:“嗯,广阳郡和涿郡的一些劣迹豪右士族被拿下了。”
“这么说,这两个郡也将开始安置流民了?”李禾刚在首榻坐下,便惊奇地看向上首道。
“不过,”李禾稍皱眉头道:“刘使君这么做,会不会对我们接纳流民有影响?”
“阿禾兄不必多想,”未等赵安回话,王琬便话语清脆地开口道:“天下流民数百万之数,我们又能接纳多少?余下的流民,阿禾兄就能狠心看着不顾?如今刘使君能接纳,多救上一些,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