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则是留在原地,在刘虞身侧引路,“先生请。”
待刘虞几人入内不久,客舍门外,肥如县县令刘惇穿着官服,带着十余名县卒赶了过来。
“店家可在?”刘惇一人走入了客舍,语气温和地喊道。
“在,”刚刚将刘虞等人安置妥当的店家,忙从院内走了出来,走至刘惇身前,面色疑惑地问道:“明廷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刘惇叹了口气,问道:“你这里可是刚刚入住几人?”接着便将几人的容貌描述了一遍。
店家虽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代我去过去吧,”刘惇确定了入住,便温声说道。
“诺,”店家依旧疑惑,但不疑有他,领着刘惇向着院内而去。
第168章 “萧规曹随”
“肥如县令刘惇,听闻有贵客远至,特来拜见使君。”
随着一声不大的声音传入屋内,刚刚落座的刘虞二人有些面面相顾,堂内变得默然,屋外也暂时没了声音。
刘虞皱了皱眉,他知道门外之人,等着屋内的回话,眼下不是疑惑身份被识破之时,便出声道:“进来吧。”
随着刘虞回话,屋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半旧官服的老者跨步入内。
“肥如县令刘惇,见过使君,”刘惇看了眼屋内的二人,便走至坐在上首的刘虞跟前,躬身施礼。
看着眼前的老者,刘虞依旧皱着眉头,不是对刘惇,而是想不明白,为何如此之快就被识破身份,“刘县令乃是长者,先入座吧。”
“诺,”刘惇再次拱手,便恭敬坐在下首。
堂内一时变得安静。
刘洪与刘虞对视一眼,便看向刘惇,既然已被识破身份,便也不再藏着,疑惑地开口:“刘县令是如何知道使君身份的?我等可从未出示符节?还望解惑一二。”
刘惇目光落在刘洪身上,没有回答,而是客气地拱手问询:“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老朽刘洪,字元卓,蒙阴人士,一位闲散之人罢了,此番随刘使君北来游历。”刘洪神色从容,拱手还礼,语气谦和。
“可是注解《九章》的元卓先生?”刘惇神色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刘洪脸上打量了一瞬,便问道。
“正是,”刘洪对身前这位肥如县县令的神色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客气地回话,接着言语谦虚道:“老朽这点微末学问,不想刘县令也知。”
刘惇稍稍摆手,笑着说道,“先生客气,先生的学问,府君可是时常惦念。”
“府君知道先生去了洛阳任郎中之职,还时常有遗憾,言先生之学问乃是天下至理,任职郎中属实有些埋没。”
“这.....”刘洪闻言心中震动,全然没料到远在辽西的赵安,竟一直记挂自己,一时间既有感念,又生出几分迟来的愧意,起身郑重拱手:“不想赵府君竟如此挂怀老朽一介寒儒,当年府君来信相邀,老朽心存顾虑、迟疑不决,未曾应召赴辽西,如今想来,倒是辜负了府君一番厚爱雅意。”
“元卓先生客气,若是府君知道使君与先生到了辽西,必会亲自过来迎接,”刘惇起身拱手回礼。
“哦?”刘洪神色诧异,刘惇之言,赵安显然也是知道刘虞,便好奇地追问:“赵府君认识使君?”
坐在上首的刘虞也是颇为不解,他与赵安从未有过交集,听老者的言语,却似赵安早就知道自己。
“正是,”刘惇向着刘虞施了一礼,便落座说道:“府君曾谈及过使君,极为称赞使君的治民之策。”
刘敦向着刘虞客气地说道,但是未说赵安的后续话语,毕竟那些话不好当着本人面前去说。
“不想赵太守,对本官也有过了解,”刘虞复又皱眉,神色诧异又带着些许戒备,原以为赵安不在朝堂,对洛阳朝堂不甚在意。
可如今来看,却不尽然,连自己这个闲散多年之人都了解,想来赵安对如今的洛阳朝堂,了解得只怕会是更深。
刘惇看着新任幽州刺史刘虞面上的戒备,稍稍解释道:“府君平日多忙于郡中事务,只是偶有感念使君在幽州之时,边境安稳,百姓安定之事。”
“实不相瞒,如今我辽西郡安抚流民、劝课农桑、开市通边诸般政令,多半皆是效仿当年使君镇幽州时的旧制遗风。”
听闻此言,刘虞面色一怔,眉头缓缓舒展,神色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动容:“原来如此,某当年治幽州,不过是尽己所能,只求不负百姓、不负朝廷,从未想过,竟有人能记挂旧政、循而行之。”
他看向刘惇,语气郑重了几分:“赵府君能取法旧规、力行仁政,让辽西有今日之景象,实乃边地之幸、百姓之幸。”
刘惇面向刘虞拱手,客气说道:“下官替府君,谢过使君称赞。”
随着与刘惇的交谈,刘虞与刘洪二人初始有的些许戒备之心缓了下来,三人也熟络不少。
“刘县令还未说,是如何识破使君?还望解惑,”刘洪看向刘惇,面色温和地问起之前所闻之事。
刘惇听罢,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笑着解释道:“是因使君与元卓先生二人言认识县廷属吏。”
“这是为何?”刘洪诧异追问,刘虞也看了过来。
“也是凑巧,城门那名县卒认识县中书佐,”刘惇稍微解释了一句。
刘虞听罢,摇了摇头道:“刘县令此话不实,若是书佐在别地认识之人?那名县卒岂能知道?”
“下官正要续说,使君有所不知,”刘惇施了一礼,接着含糊说道,“本县的书佐有些不同,皆是出身低微,并无出身东海之人,且县卒并未识破使君身份,而是上报县廷。”
刘惇看向刘虞,笑着拱手:“使君在城门所报乃是真名,并未虚报,那县卒报到县廷,下官这才知晓是使君亲至。”
“原来如此,”刘洪看了一眼刘虞,抚过颌下的胡须笑道。
刘虞也是面色释然,如此就说通了,朝廷新任幽州刺史,幽州各郡县必能收到消息,县卒只是疑惑之余上报县廷,而他又未隐去真名,被识破倒也是必然。
刘惇见二人戒备尽去,便拱手问询,“使君即到了本县,是否移驻官舍稍作安顿?官舍有县卒把守,也好周全些。”
见刘虞面色有些纠结,刘惇也不催促,只是语气平缓地说道:“使君若想先在县中走访,下官这便遣人随行照应,绝不敢耽搁使君公务。”
“也罢,”刘虞面色释然,既然已经被识破,也没必要藏着,便起身笑道:“如此,那就依刘县令所说。”
刘惇连忙起身,伸手示意:“使君、元卓先生请。”
刘虞颔首,便当先走向客舍之门,刘洪与刘惇二人则随在其身后出门。
客舍之门,刘虞留下两名亲随,去寻找暗访的两名亲随去往官舍,便带着其余众人,与刘惇所带的县卒,在店主一脸惊讶的神色中,去往肥如县官舍。
官舍中的一间正屋,烛火明亮。
刘虞坐在上首案几之后,眉头紧皱,不复在客舍之时,与刘惇交谈之时的释然,下首的榻上,是同样震惊的刘洪,手中拿着的是刘惇送过来的肥如县账簿。
“说说罢,”刘虞眉头紧皱,看向屋内站立的两名亲随,“县中实情如何?”
下首两名亲随听罢,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额上竟渗出一些虚汗,若是二人所闻不假,这肥如县可真是天下未有的一方乐土。
第169章 一方乐土
“回使君,”一名亲随当先拱手,面色纠结地说道:“若是我二人所闻不假,肥如县可真称得上是一方乐土。”
听闻此言,刘虞眉头皱得更深,一方乐土?肥如县的账簿之上可不像是如此,耕牛数量上等,六千余头,开垦田亩也多,整个县四十万余亩,但是亩产既不高也不低,每亩平摊两石余。
口数近四万,每年每人二十余石粮食,看似不错,但若是刨除赋税,以及农户预留粮种,每口余十余石,在边郡之地可算得上佳,勉强糊口,可与一方乐土之言,相差甚远。
不过,他与刘洪二人反复查验过账册,账册未有漏洞,甚至算得上极好,可就是哪里不对,沿路所见百姓,面色红润,体型精壮,如何瞧,都不像是勉强糊口。
县中百姓穿着也是甚好,可县里的布帛产量极少,县外种植着成片的柞树,冀州等地,辽西产的柞丝绸极多,可账簿之上,一匹都没有......
还有肥如县的葡萄酒,他与刘洪途经冀州也尝过一壶,其色、其味与西域葡萄酒并无区别,且在大城随意售卖,可见产量之多,可这肥如县的账簿之上,半升都不见......
这岂不是怪事?冀州有,而肥如未见,天下竟有这等怪事?还有那些耕牛,若是照肥如县每岁赋税,哪怕辽西赋税自留,也不可能有这么多。
莫不是洛阳奇珍阁的分润?可这也不对,据洛阳士族私下打探,赵安只贡输,不要分例,莫非还有隐情?
“细说,不要有一丝遗漏,”刘虞皱着眉,沉思片刻,便示意亲随继续。
刘洪将手中的账册放在刘虞身前的案上,目光也看向了汇报的亲随,神情带着几分疑惑,不过疑惑之余,眼底又有一些兴奋。
肥如县账册绝对有异,但他却半份端倪都查不出,这岂不是说明赵安在数理一道的高深?此刻,他心中是愈发的期待与赵安的正式面见。
“诺,”亲随拱手,理了理心绪,接着说道:“我二人未在城内逗留,而是直接出了城门,去了县城最近的一个乡里。”
说到此处,亲随停顿了一瞬,面色奇怪地说道:“说是乡里,但本地百姓则是称作耕助社。”
耕助社?刘虞面露疑惑,这是什么?但未急着追问,挥手示意道:“接着说。”
“诺,”亲随再次拱手,继续讲述:“我等到了耕助社,先是随意转了一圈,发现其家家户户皆有豕一头、猪子几只,鸡鹜少则七八只,多则十余只。”
刘虞眉头皱得更紧,家中还饲养着家畜、家禽?那这人均粮食岂不是差额更大?连忙开口追问:“粮食和耕牛呢?有没有问?”
“回使君,”另一名亲随闻言,跨前一步道:“此事是下吏去问的,耕助社农户言,县里每年每口赋税是两石,耕助社留两石备灾荒,再留两石用作种子,每户口粮余三十余石。”
“至于耕牛......”亲随稍微停顿,看了一眼刘虞道:“每户一头。”
刘虞眼神骇然,每户一头耕牛?又比账册所记多出近半,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之举......还有这粮食之数,虽说各郡县瞒报一些,是常有之惯例,但这可是差了近一半!
刘虞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绪,示意亲随继续。
亲随拱手,继续说道:“耕助社还多有陂塘,听其农户言,遇旱则浇灌田地,平常年景则是养鱼,各耕助社自行分配食用。”
“正是,”最先开口的亲随附和,接话说道:“还有每户皆有半亩菜园,种植枣、梨、柿等品类不同的果树,还另种植有葡萄架一二不等。”
听到此,刘虞默然,家家有豕猪一头、猪子几只,鸡鹜不少、粮食富足,不是乐土又是什么?接着便顺口问道:“这些葡萄,可是由县中收走?”
两名亲随互相对视一眼,最先回禀的那名亲随接话说道:“回使君,县里只负责帮着售卖,收取少量的运输所耗,余下的皆是农户所得。”
嗯?刘虞愣了一下,还有这样的事?
亲随看了看刘虞的神色,继续说道:“耕助社还有纺织坊、养济庐、学堂、酿酒工坊、木工坊一应俱全。”
屋内变得默然。
刘虞神色呆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刘洪看了一眼刘虞,他又何尝不是心神巨震,但还是替刘虞追问了一句,“麻布和柞丝绸可有问询?”
亲随看向刘洪,拱手回道:“下吏还未来得及问,就回来了。”
“也罢,尔等先回去歇息吧,”缓过神的刘虞,语气带着些许麻木说道。
“等等,”刘虞想起什么,叫住回身的亲随,复又问了一句,“你二人可问过耕助社是何物?”
“回使君,”亲随拱手道:“问过,就是耕僤之举,不甚稀奇,故,我二人也就未细问。”
刘虞听罢,沉思片刻,便挥了挥手,亲随再次拱手告退。
待两名亲随踏出屋门,下首榻上的刘洪抚过胡须,神色满是惊喜的看向刘虞道:“伯安也知,某当过上计掾、管过仓廪,也知道皇家苑囿葡萄年产,若是丰年单架可酿三至四斗葡萄酒。”
“一斗即十升,而在冀州,一壶五升的葡萄酒即售卖千钱......肥如县百姓,仅葡萄酒售卖,每年即可得六千至八千钱。”
刘洪面色依旧,只是眼底的神色却愈发的明亮,“伯安可知,如肥如县这般繁杂细碎、纤毫入微的统筹调度,需何等精深的算学造诣?”
“元卓公。”
刘虞无奈摇了摇头,心知刘洪执意随自己前来辽西的用意,瞧着其眼中神色,也不便多言,只能正色道:“眼下紧要的并非算筹数理,如今县中粮食亩产、在编耕牛数目皆有巨大缺口,更棘手的是,增补耕牛的钱粮从何处筹措?”
他稍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乡县学堂、民间纺织工坊诸事,内里实情底细,如今皆是一片茫然。”
刘洪听罢,轻叹一声,出言劝慰:“伯安何必太过纠结。肥如县已然称得上一方乐土,百姓安居富足,知晓赵府君施行仁政便足矣,何苦事事深究底细?”
刘虞闻言,面色稍稍缓和,随即带着几分苦笑道:“倒不是某执意要刨根问底。如今我身居幽州刺史之任,若能学上几分赵太守的治政之法,便可推而广之,惠及整个幽州黎民。”
他感慨道:“这般良法善政,只囿于辽西一郡,未免太过可惜。”
刘洪微微颔首:“伯安此言甚是有理,倒是老朽眼界狭隘,想得浅了。”接着补了一句,“即是如此,伯安何不明日就向刘县令问询?”
“嗯,某正有此意。”
第170章 开国之才、史书未有
“使君还在想肥如县之事?”
刘洪看向身侧的刘虞,轻声问道。
“嗯,”刘虞看着马蹄踏过的夯实官道,脸上的不解比昨日更深,“虽说刘县令解答了一些,但我这心中却疑惑更甚。”
刘虞看了一眼已经消失的肥如县县城,回首看向前方官道,若照刘惇所说,账簿所记亩产,是去壳之后的数量,而赋税、备灾、粮种皆是带壳之数,耕牛则是未算牛犊,各耕助社所有耕牛数量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