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74节

  “还有,”赵安环顾了空旷的四周,语气轻声道:“再招募一些,轮流看顾,别一直留在这里,跟县内的民众多多交流。”

  说到此处,赵安眼神亮起,“让他们轮换的时候,教县里的孩童骑马,农闲的时候,可以举办赛马、骑射、角抵、算筹等等竟会?阿粟觉得如何?”

  王粟听罢,一时有些愣住,怎么转到竟会去了?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就依明公所说。”

  赵安看着王粟笑了笑道:“阿粟往后就知道了,竟会这件事,好处可不少。”

  “眼下郡内腾不出空,你们各县空闲之时自己举办,往后腾出时间,郡内每三年就大办一次大型竟会。”

  见王粟不理解,赵安也不再多说,而是看向站在原地的鲜卑中年,笑着说道:“老哥,可否进屋说话?”

  面对赵安如此客气有礼,鲜卑中年一时有些心绪莫名,以前在部落的时候,头人和部落大人向来是用马鞭说话,偶尔见到的一些汉地大官,那也是皱着眉,捂着鼻子,一脸嫌弃,此刻语气有些结巴,“应......应该的,大人不嫌弃就进来吧,我家里还新学了煮奶茶,大人尝尝。”

  赵安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那还是自己发明的呢,摇了摇头未在意,只是走至一名扯着阿母裤腿的稚子旁,便蹲下身,看向其阿母问道:“我能抱抱吗?”

  这名鲜卑女子一时有些愣住,僵硬地点了点头。

  赵安见此,便笑着伸手,将稚子轻轻抱起,伸手逗弄了一下,稚子倒是不哭,好奇地看了看赵安的面容,便转过头看向阿母伸出小短手挥动。

  “哈哈,”赵安笑了笑,便将稚子还给其阿母,向着屋舍之门走去,身后是鲜卑中年、王粟、亲卫以及其余鲜卑之人。

第166章 矿场士卒

  令支西北群山,春季的风掠过洞山脚下正在赤膊劳役的二百余铁矿矿工。

  矿工们赤着上半身,皮肤上布满汗珠与粉末,他们大多穿着粗麻布短襦,裤脚挽至膝头,脚踝处还缠着破旧的布片,防止碎石划伤。

  手中的工具是简陋却锋利的铁凿、铁锤,皆是就地锻打而成,锤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攥在布满老茧的手中。

  随着凉风吹过,一些矿工当即停下手中活计,看了看周遭巡视的皂衣县卒,将褪下的上衣重又穿上,而后继续干活。

  矿场四角,则是立有几个三丈余高的角楼,每座角楼都有几名手拿弓弩的县卒居高临下的扫视。下方矿场四周,也有几十名穿戴甲胄、腰悬环首刀的县卒巡视。

  而在矿场东面,有一条笔直的小道,一直延伸到一里外的一座墙高一丈的小城,此刻的小城正城门大开,不时有牛车沿着小道在矿场和城内来回往返。

  城中则有十余道粗壮的烟柱,蜿蜒向上。

  “丙三十二。”

  一声高喊突然响起,让只有捶打石块之声的矿场,稍稍活跃了一些,纷纷抬首看向那名喊话的县卒。

  “到!”矿场中间,围着一块裸露铁矿岩的三人小组,一名扶着扶凿的短发男子当即起身高声回答,接着便快步向着县卒跑了过去。

  县卒看了看眼前稍显壮实一点的男子,指了指远处凉棚内的一道身影,轻声说道:“你家眷来看你了,给你两刻钟时间。”

  “是。”男子挺直身形回道,接着便从腰间拿出一块素色麻布,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步履稍有些踉跄的向凉棚走去。

  身后那些依旧在劳役的矿工,则是看着男子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些许的羡慕。

  “你怎么来的?”男子进到凉棚内,看着眼前一身粗麻衣的妇人,皱着眉,语气带着些责备。

  妇人听罢,眉毛倒竖,但是看了看凉棚不远的皂衣县卒,压低了声音:“来看看你死了没,我便好改嫁。”

  男子被噎了一下,有些悻悻,还是继续追问了一句,只是不再带着责备,“这里离着令支那么远?你怎么过来的?”

  妇人抬首,看了看男子脸上一条一条的汗渍,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方巾,再从身侧的柳编小提篮拿出陶壶,倒了点水在方巾上。

  “过来,”妇人语气有些生硬。

  男子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挪了一步走至妇人跟前。

  妇人拿着方巾伸手,一边轻轻擦拭,一边低声说道:“我跟几个妇人,一同跟着给矿场送粮食的县卒牛车来的。”

  “哦,”男子伸手拿开妇人的手,自己拿着方巾擦了擦,而后将变得灰黑的方巾递给妇人,纠结了片刻道:“家中......家中如何?”

  “放心,孩子去了学堂,耕助社分了组、也分了粮,”妇人随手将脏污的方巾收起,语气温和道。

  “没......没有为难你们吗?”男子依旧低着头,语气中满是愧疚,既有对当日那些商队的,也有对家中亲人的。

  妇人摇了摇头,“没有,”接着转过话头,“家里分的地,阿父在种,阿母在家看顾,我被分到了纺织坊,你不用忧心,好好劳役。”

  沉默了片刻,妇人又补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男子低着头,沉默着未说话,当日在昌黎城门,当他们知道,辽西这些人打算带着他们家眷一同回去,初听之时,他有些绝望,又有些理所当然,他们这些底层丘卒,不就是这样吗?听命行事,出事便被交出去。

  而后家眷告知,辽西之人将他们这些家眷带回来,是为了不让他们这些失去家中顶梁柱的家眷在当地被欺凌,他既不敢相信、又有些庆幸,觉得自己死就死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也算是为那些商队之人赔罪。

  只是不曾想,到了令支,除了军吏和平日就品行不端、作恶甚多之人被判死刑之外,余下的竟只被判矿场劳役五年,那一刻,他既有庆幸,又有些迷茫,以及心中那份愧疚又增加了一份。

  “在这里累不累?”妇人见自己当家的不说话,便出声问道。

  男子回过神,笑着说道,只是语气有些发闷,“不累,每日干活就四个时辰,每月还有四天的休息。”

  “好好劳役,当家的不要想太多,错就是错了,家里不要惦念太多,有我呢。”

  听着眼前的妇人絮絮叨叨的言语,男子垂目不言,到了矿场,每日都会有一名训导员在吃完饭食之后过来讲半个时辰的道理,还教他们识字、算筹。

  这些事,他也早已明白,自己当初错在哪里,也知道了为何这次只诛首恶,而放过了他们,他也明白了许多道理,还在试着学习识字,心中更是没什么怨恨,且也没什么可恨的。

  “当家的,这有一罐葡萄酒,本想送给看守的县卒,但是他们没要,要不你来试试?送了东西,也能对你好点不是。”妇人继续絮叨,接着从身侧的小提篮又拿出一本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张胡饼。

  “这是给你买的,你拿回去吃吧,别饿着肚子。”

  男子看着妇人那摊开的胡饼,咽了咽口水,稍稍破开的饼皮中能看见油光的肉馅,但话语却推辞道:“你拿回去给阿父他们吃吧,这里吃食不缺。”

  “还有他们也不收东西,那罐葡萄酒也拿回去,你们喝吧。”

  妇人似是未听见,将提篮中的物品全部摆在凉棚内的案上,拿起提篮跨在手臂上,看着男人道:“我先回去了,好好劳役,家中有我。”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向着不远处停着的牛车走去。

  男子站在凉棚下,目送着妇人远去,凉棚内沉寂了片刻,男子俯身将葡萄酒和胡饼拿起,缓缓走到凉棚不远的县卒旁,将手中的酒食递过去,便回头向着矿场内走去。

  他其实还是有些不懂训导员所说军士职责、以及其他太多的道理,但有一件事,他是明白了一些,那就是那日的商队其实是跟自己一样,都是底层庶民,他们之间不应该有仇恨,他那日做错了,不应该跟着军吏去残害那些与自己一样的穷苦庶民。

5.1晚点更新

  如题,白天忙点,晚上八点更新。

  顺便感谢大家,没让咱玩单机。

  其次,我平时也看别人的书,看着那些章平和书评,发现兄弟们真给咱莫大的宽容了,再次感谢!

第167章 幽州刺史

  “这里就是肥如县,赵太守曾经任职之地?”

  看着官道两侧树冠成荫、枝条嫩绿,齐整排列,看不到边的柿树,一名头戴素色缣巾束发,不施冠梁,一身青灰色麻布直裾交领右衽的老者捋着胡须感叹道。

  熹平六年那封信,还是未让他下定决心去往辽西,而是去了洛阳,蹉跎了几载。

  在洛阳,他也去了解过赵安其人,是清流口中的‘阉党爪牙’,是天子眼中的‘能臣’,宦官手中最能干的自己人。

  可此刻看着两侧齐整的柿树和远处成片的柞树,他有些不一样的见解。

  老者回头看了眼身后,那里是穿着短褐打扮,腰悬刀刃的六名刺史府亲随,以及跟随自己的两名家仆。老者目光收回,看向身侧的一名带着两梁冠、着皂青色轻便禅衣的中年,轻声道:“伯安有何想法?”

  刘虞骑在马上,看着两侧之景,他心中所想更深一份,这些柿树在灾荒之年,能救多少百姓?远处那些在坡地种植的柞树,想来就是辽西所产的柞丝绸之源,而其果实,亦能在荒年作为救命之粮。

  他想到了冀州等地的流民,若是各郡县皆是如此,那些流民是否还会有?会少上多少?

  想及此,他又想到赴任路上所见的涿县张、苏两名原本的商贾出身,如今却是少府采买官吏,奉赵安之命在幽州涿郡施粥救济,及涿郡到辽西沿途所见迁移流民治所。

  这些救济流民背后,皆是赵安的身影。

  “此人......不似阉党,”刘虞轻声感叹,阉党会敛财、会巴结上司,会打压异己。

  赵安也确实会敛财,会巴结宫中,但他好像从不掺和朝中之事,也从未打压异己,除了给天子贡输,好像就是在安置流民、救济流民。

  除开熹平六年那一年,他在洛阳朝臣眼中,是个似有似无的边臣,无人在意。

  可在沿途冀州、幽州的流民背后,又全是他的身影。

  “伯安所言,正是吾之所想,”刘洪捋着胡须,面色有着深深的期待与一丝遗憾,“当年赵太守与我去信,老朽有些顾虑,未能成行,如今想来,许是白白蹉跎了几载。”

  刘虞看了一眼刘洪,初听刘洪言及此事,他心中着实有些惊讶。赵安竟然与刘洪有过书信,听其言,赵安对算筹也是极其精通。

  此事也与刘虞所知不符,据他所知,赵安乃是农户出身,未有家学,不知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

  “元卓公到了肥如县,想来对赵太守其人,或许会知道的更多,”刘虞面色平静,但心中却带着对赵安些许的好奇说道。

  他也想知道,这个朝中异常低调,却成了皇帝眼中的红人,宦官手中能臣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随着身下的马匹缓缓前行,约莫两个时辰,刘虞、刘洪二人,带着身后的六名亲随和两名家仆,终于到达了肥如县。看着眼前人流不多的城门,二人互相望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

  按说,以沿途所见肥如县成片的农田,以及在农田中劳作的农户衣着与数量,肥如县应该是异常兴旺才是,可眼下所见,又与二人所想的常理大为不同。

  放下心中的疑惑,刘虞几人翻身下马,缓缓走至门前。

  “停步,几位有些面生,”一名皂衣县卒拦在几人身前,上下打量了几眼问道。

  刘虞从容拱手,语气温雅端正,“某东海刘虞,乡里儒士,与本县一吏员有同窗旧谊,此番途经辽西,入城欲寻其一晤,叙旧论学,欲在城中小住数日,而后便继续西行游历。”

  听闻此言,

  城门县卒眼中的疑惑更深,与本县一吏员相识?看着刘虞的穿着,轻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吏君?可否需要某去告知?”

  刘虞愣了一下,眉头稍皱了一下便舒展开,想了想便说道:“是本县一书佐,倒不必劳烦,待我进城,自行上门即可。”

  “既然君有旧识,那就请吧,”城门口的县卒眼角稍微跳了一下,看了看刘虞与刘洪二人身后腰悬刀刃的随从,满脸带笑说道,接着便让开了身形。

  刘虞不疑有他,拱手谢过,便带着一行人,进入了城内。

  “这人身份是假的,”那名拦人的县卒,此刻唤过城门的几名县卒,看着步入城门的刘虞一众人的身影,缓缓说道。

  “县中属吏,我等都认识,他们都与我等一样,或是流民出身、或庶民出身,此人穿着可不像是我等能认识的人。”

  听闻此言,一名皂衣县卒皱着眉头:“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他们拿下?”

  拦人的县卒摇了摇头,“此处是城门,百姓还在进出,且眼下不知是好人、还是坏人,也不好直接拿下。”接着停顿了一下,便看向一名皂衣县卒,“阿横,你去将此人的身形外貌、以及所报的名字报上去。”

  “诺,”被点名的县卒拱手领命,回身向着县廷跑去。

  而对身后之事,一无所知的刘虞等人,牵着马匹走在街上,正惊讶于肥如县街道的整洁,以及街上百姓衣着的洁净与缝补之少。

  “这就是肥如县?”刘后洪眼中闪着异色,看向刘虞,语气有些掩不住的惊讶。

  刘虞神色也是难掩惊色,未先回话,而是停步唤过身后一名亲随嘱咐几句,才回身对刘洪回道:“却是与沿途所见郡县,大为不同。”

  刘洪看了一眼离开的两名亲随,低声说道:“伯安在城门未表露身份,可是不想去县廷看一眼?”

  “先暗中查探一番,而后再去县廷查看账册,”刘虞颔首,牵着手中缰绳,避让着沿途的行人,没有否认。

  “也好,”刘洪随在身侧,面色带着些许好奇,他也想知道,这肥如县背后,到底如何。

  二人一时有些安静,不多时,便带着余下的四名亲随与两名家仆,到了一间不甚奢华的客舍门前。

  “元卓公,这里如何?”指着身前有些朴素的客舍,刘虞看向刘洪问道。

  刘洪抬首,看了眼身前干净的客舍,点了点头道:“伯安定下就好。”

  刘虞颔首,向着身后示意,当即便有一名亲随上前,跨过客舍之门。

  “店主可在?”

  随着亲随入内喊话,一名中年麻衣男子当即从内走出,近至亲随身前,躬身笑道:“客官可是要入舍歇息安顿?不知是几人?”

  “两间上房,”刘虞带着刘洪与身后的亲随步入客舍堂内,语气客气道,“再寻院内整洁偏舍、寻常客房安置一下我这些护卫。”

  “日用食宿从简即可,无需铺张,另有坐骑数匹,劳烦引至马厩,好生照料,草料备足。”

  “我等在此暂住数日,一应食宿开销,皆按本地市价结算,不会亏待店家。”

  店家见刘虞气度儒雅、言语谦和,连忙拱手应道:“先生放心,小人省得,这就为诸位安排房舍、安顿马匹。”接着唤过一名帮佣,引着刘虞身后的几名亲随,去往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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