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门则在洛阳城郊二十里,便与赵安分开,先行回宫回禀。
赵安的目光看着远处的高大的洛阳城墙,看着城墙上的洛阳兵卒,看了一会便收回目光,看向周遭便道上的行人、商贾及低阶官吏。
说起来自己年初上计也是走在那条道上。
“府君,”正在赵安神游天外之时,一名郡兵上前说道,“亲卫众人可要安置在城外驿站。”
“嗯,”赵安颔首,“你去安置吧。”
“诺,”这名郡兵一手拿着缰绳,拱了拱手,便带着身后的二十余亲卫骑兵,脱离了队伍,只留下太守仪仗的十余人。
“止步,”随着赵安的仪仗靠近城门,一名门候当即大声喊话,接着快步跑至车前,躬身行礼:“府君见谅,入城需验过印绶、竹符与诏敕。”
赵安笑着点头,语气柔和,“门候客气,本就是职责所在,”接着将身上的授印、文书及灵帝刘宏的诏书递了过去。
门候翻开诏书看了几眼,便递还到赵安手中,恭敬施礼说道:“核验无误,请府君入城。”
赵安客气地回礼,“有劳了。”
“不敢,”门候当即躬身施礼,门候之职,若是不记住人可不行,若是哪天得罪了那位显贵,性命都不保,至于眼前之人,他虽然不认识容貌,但还是有些印象,这位虽常年不在洛阳,但是名声可一点都不弱,绝不是自己能怠慢之人。
“进去吧,”赵安看着门候毕恭毕敬的神色,摇了摇头,便对着车外说道。
“诺,”车外的骑吏领命,领着赵安的仪仗车队进了平城门门洞。
第140章 面见灵帝
洛阳城郡邸,上一次下榻的百郡邸之处。
昨日午后便已入住的赵安,此刻坐在屋内案后,手中拿着竹简,不断翻动,如今又一次到了洛阳,属实是无事可做,又不能随意外出,虽说照朝廷制度,奉召的官员要几日之后才有可能被灵帝刘宏召见。
不过自己可能会有例外,故,他便老老实实坐在郡邸等候,至于如何应对,他也已有了办法。
“洛阳城内的议论如何?”赵安看向屋内的徐六,此行李禾留在辽西,他便带上了在郡府担任户曹吏的徐六。
“非议甚多,”坐在下首的徐六听闻,讲起自己出门所见的情形,“自上月兵败的消息一来,就有朝臣上疏弹劾宦官,结果有不少人被以诽谤朝廷、朋党为名,下狱抄家。”
赵安听闻,神色如常,按说抄没所得绝不会在少数,但是能有多少会被用于出征将士的抚恤,多少会被用在边郡防备之事,他不抱有期望。
朝堂非议,本就是朝臣和宦官之间的日常争斗,鲜卑之事只是双方互相争权的又一次借口,至于鲜卑会乘着大胜犯边之事,或许有人会在乎,但绝不在眼下的朝堂里。
至于更底下的那群庶民百姓,或许只在收税赋之时,才会入这些人的眼中。
这次虽说是急着赶路,但在冀州沿路及各郡县所见,流民只怕不下十数万,而这些数量,也只是自己沿路所见,冀州的其余郡县根本就没见到,这还是未算青、徐、兖等等其他州郡,自己接来安置在辽西的流民与如今天下数百万流民相比,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今岁的蝗灾不见朝廷救济,朝臣与宦官未见有人将家中多余的钱物献出,反倒是忙着兼并田亩,招收佃户,如今又忙着互相攻讦,互相推诿,仿若少了彼此,这天下的数百万流民和鲜卑之事就能迎刃而解。
赵安心中叹了口气,握在手中的竹简发出了“吱吱”的轻响。
他也知道,眼下的流民不仅仅是宦官和士族的原因,而是这二十年间,几次蝗灾、水患、旱情所致,可问题是,朝廷非但不顾,反倒加征税赋,士族和宦官抢着兼并土地。
越想,赵安心中越多一丝恨意,只是想到后世王朝,他不得不压着心中的恨,与如今这满朝的豺狼虚与委蛇。
屋内有些安静,徐六见赵安沉默许久,便再次说道:“还有一事,今岁蝗灾,三公杨赐上疏劝谏,如今被罢官免职,谏议大夫刘陶上疏被下狱拷打致死。”
“哼,”赵安不置可否,神色带着鄙夷,“杨公也好意思上疏?家中田亩超两千顷,奴仆万余人,想不到杨公还是个急公好义的。”
徐六听罢,神色不变,对于朝中这些士族的底细,郡内早有收集,据他这位辽西户曹掾知道的,可不仅仅是弘农杨氏,还有汝南袁氏五千顷,隐匿的人口不下数万人,至于各州郡稍小的士族,人手不够,还未记入郡内簿册,但对照辽西郡的情形,怕是也有几百顷。
而与他们对立的宦官,桓帝时期被称作巨贪的侯览,兼并土地多少?百一十八顷。
“罢了,”赵安心中甚是疲惫,放下手中的竹简,挥了挥手,他实在是不想听这些朝堂之事,灵帝刘宏忙着将天下的钱货收入自己的私库,宦官忙着在各地安插亲信,滥权贪墨,说起来,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至于地方士族,也忙着兼并土地、奴役庶民。
“如今辽西招收的流民不少,今岁缺不少御寒之物,筹备的如何了?”赵安揉了揉额头,缓了缓心绪,转过话头问道。
“回府君,眼下秋收事毕,来洛阳之前,我就给各县去了文书,开始筹备御寒之物,来的匆忙,各县还未回信,”徐六拱手说道。
“这便好,阿遂他们不会马虎,”赵安颔首,安心了一些,接着问道:“阿昱哪里的木棉有消息吗?”
“陈昱兄还未回信,”徐六神色平常地说道。
赵安听罢,有些沉默,辽西到交州来回,水路运载货物至少需要半年之久,今岁怕是赶不上了。
“府君,”堂内二人有些安静之时,门外的郡兵走了进来,向着赵安拱手说道:“宫里来人,在院内等候。”
这么快?赵安愣了一下,想了想灵帝刘宏的所作所为,心下有些释然,忙起身整理了衣物,好在自己随时备着,未换下官袍。
洛阳郡邸院内,一名面白无须,一脸温和的中年男子身形笔直的站定,身后是两名小黄门,郡邸门外则隐约可见身着甲胄的羽林卫士。
“见过君侯,”赵安带着徐六对着身前的张让行礼。
“嗯,”张让打量了几眼身前的赵安,这个如今入了陛下眼中的门生,一脸和蔼的说道:“赵太守如今也是封疆大吏,陛下倚仗的重臣,不必如此客气。”
“安听过一句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安如今的一切,皆是君侯所赐,岂能有了前途,就忘了当初的提携之恩,君侯言重了。”赵安一脸的惶恐,低着头说道。
张让看着眼前的赵安,面色如常,眼底却有着满意,“赵太守客气了,”接着说道:“陛下召见,还请赵太守随着吾入宫吧。”
“君侯言重了,”赵安的神色依旧带着惶恐,“君侯称安,怀远即可。”
“也好,”张让色脸上堆满笑容,看向赵安:“怀远客气了,那就跟着本侯进宫面见陛下吧。”
“诺,”赵安忙躬身行礼,跟在转身的张让身后。
从百郡邸出发,赵安随着张让一同乘车,约莫一刻钟便抵达了皇宫的偏门。
“君侯,这是?”赵安看着眼前的偏门有些不解。
“不必多想,陛下与你相见之事,还不想让朝臣知道,”张让回过头,脸上带着笑说道。
赵安不解,但未再多问,跟在其身后,向着宫内而去,沿途低着头,也不多看宫内的景色。
“到了,”随着张让清亮之声,赵安随即抬头。
眼前是一个宽大的朱漆大门,门楣上书写着玉堂殿三字。
张让示意身后的小黄门上前推门,待门扉开启,便带着赵安缓步入内。
殿内没有多少人,只有一个圆脸的青年,穿着胡服,坐在御案后把玩一件琉璃,身侧是一名身形圆润,体型富态的中年。
“臣,安,稽首再拜,叩见陛下。”随着因赵安入宫的张让站到御案一侧,赵安上前几步,对着御案后的青年稽首行礼。
灵帝刘宏看着殿内行礼的赵安,一脸喜色,昨日就收到小黄门的回禀,赵安只用一日就交代了郡内事宜,与宣旨的谒者一路急性,已是到了洛阳。
他心中着实有些惊喜,对比了洛阳朝廷每日上疏的群臣和拖沓的边郡之臣,甚为满意,要不是顾虑昨日刚到,不宜召见,绝不会等到今日。
“卿起,”刘宏的语气带着欣喜。
第141章 “肱骨”之臣
灵帝刘宏的目光落在垂首肃立的赵安身上,声音轻缓,“抬头。”
“诺,”赵安依言抬起了头,只是目光垂下,不去看御案后的青年。
看着赵安虽显得黝黑,但依旧年轻的面容,灵帝刘宏鬼使神差地问道:“卿,今岁多大?”
“回陛下,臣二十有三,”赵安神色平静地回复,他对灵帝的性格,也算是颇为了解,贪财、爱玩、信任宦官。
眼下这带着点年轻人的随意和轻浮的问话,并未让他有多少惊讶。
“卿比朕就大一岁,”刘宏面色有些惊讶,又带有都是同龄人的欣喜,“卿这么年轻就能守牧边郡,事事妥当。”
“那些腐朽朝臣还说什么朕年轻,依朕看,还是年轻人才能做好,卿就比那些人做的好多了。”
灵帝刘宏似是夸奖赵安,又似是用赵安比照自己,用来反驳那些朝中的群臣。
“陛下说的正是,”身侧的张让顺着话,躬身说道,“朝臣们总说陛下年轻,可那些宿将、老臣,这次鲜卑一战,折了多少人?赵太守年岁与陛下相仿,还是陛下亲自提拔之人,在辽西安置流民,鲜卑不再劫掠,还能事事想着陛下,贡输不绝,足以说明陛下的天纵英明,识人善用。”
赵忠看了眼张让,随即躬身接话,“张常侍所言极是,那些朝臣只想着拿祖宗规矩框住陛下,张口闭口便是陛下‘春秋尚轻,当亲贤臣、远小人’,慎起居、节用度。”
“难不成赵太守这般陛下亲自提拔,替陛下守土安边、实内帑的成了小人?他们这些空耗国库,心里装着自家门第阀阅,半分没替陛下分忧的人是贤人?”
接着扫了眼殿下垂目站立的赵安,赵忠继续说道:“还总是劝谏陛下‘节用爱民’,连陛下想修缮几处宫室、添一些御用的用度,都要被他们轮番上本,说什么有违祖制,可他们修缮自家之时,可从未说什么祖制。”
“正是此理,”张让清亮的话语又一次响起,说出的话,似是字字为天子着想,“先前辽西边郡残破,年年都要朝廷从国库拨钱粮周济,自陛下提拔了赵太守,不仅免了朝廷的靡费,还能年年给陛下进贡,谁真心向着陛下,谁在空嚼舌根、尸位素餐,岂不是一目了然?”
“哼,”二人的话戳中了刘宏藏在心底多年的郁气,他自登基以来,便被窦武、陈蕃这些老臣拿着‘幼主’的名头管束,后来虽除了窦氏,可世家朝臣依旧动辄拿,“陛下年轻”说事,管他玩乐、管他用人,仿佛自己这个皇帝,就该按着他们画好的框子活。
刘宏本就因前些时日出征鲜卑大败,被朝臣轮番上本憋着的火,再次被二人的话挑开,脸色发沉,手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方才遇见同龄人和自己识人的喜悦,也消弭在怒气之中。
垂目站在殿内的赵安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是灵帝刘宏此刻的心情极坏。
“赵卿也听见了,”刘宏有些粗重的话语响起,带着些尴尬,毕竟赵安给过计策,是自己未采纳,此刻面对正主,不免有些抹不开脸面,但又带着一丝期盼道:“眼下鲜卑出征大败,朝臣每日都上疏说朕,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朕出这口恶气。”
未等赵安接话,张让便抬首看向殿内的小黄门和女侍,清冷的说道:“都出去吧,看好殿门,没有陛下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等等,”御案后的刘宏叫停了张让,接着便说道:“张常侍先让黄门给赵卿设席。”
“诺,”张让躬身笑着道:“是臣疏忽了,”接着便示意一名小黄门去取席。
不多时,留下的那名小黄门便快步走到殿侧的帷帐后,抱出一卷青莞席,轻手轻脚铺在御案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把席子挪近些,就放在御案旁。”看着小黄门放置的位置,刘宏的声音复又响起。
“诺,”小黄门领命,将席位往前挪到了御案一步之位。
“嗯,下去吧。”刘宏语气有些高兴,接着看向赵安,话语满是期盼道:“来,卿坐着说。”
“阿让和阿忠也坐吧,”刘宏看着殿内留下的几人,心情变得愉悦,看向站立在御案旁的二人说道:“这里没有外人。”
“诺,”张让和赵忠躬身领命,便跪坐在御案左侧。
而赵安则是步至御案前一步的席位边上,再次躬身稽首,“谢陛下赐座。”
灵帝刘宏摆了摆手,语气很是迫切,“赵卿不必多礼,给朕说说,你可有对策?”
赵安这才直起身,走到席前,侧身跪坐在席子的前半段,脊背挺直,手伸入怀中,取出了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递向了御案后的天子。
“这是臣的下属,涿郡商人张世平和苏双二人在并州听闻的消息,臣知道之后,便遣人核实过,绝无错漏。”
“嗯?”听到并州二字,灵帝刘宏当即皱着眉头,伸手接过,便匆忙地翻开,“就说不是朕的错。”
随着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字,刘宏的话语变得冷硬,将手中的竹简递向身侧的张让和赵忠:“阿让与阿忠也看看,这些人天天上疏劝谏,自己私下却与鲜卑私通,走私甲胄,这次兵败,肯定是这些人贩卖消息。”
接着,刘宏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面色难看地说道:“将田晏、臧旻二人斩首,还有这些竹简上的人,全部抄家,充入西园。”
赵忠与张让二人轮番看了看手中的竹简,神色惊讶地看向垂目端坐的赵安,眼底有着一丝惊喜,有了这个名册,朝臣再敢说什么宦官误国。
“恭喜陛下,赵太守不愧是陛下提拔之人,将这些致兵败的蛀虫替陛下找了出来,想来朝臣再不敢说是陛下轻开边衅,说臣等祸国。”张让和赵忠二人一唱一和,话语显得极为忠心。
赵安面色平静,心中却叹了口气,眼下虽未得消息,但鲜卑必然已经寇略并州等地,灵帝与张让、赵忠三人只顾着推卸责任,全然不顾当初是自己执意出兵,导致兵败,还想着将抄没所得输入西园。
“陛下,眼下朝廷兵败,鲜卑必会乘胜劫掠北地,臣想着,何不将抄没所得用于北地,用来抚恤阵亡将士和招募兵勇。”
此话一出,御案后的灵帝刘宏面色有些讪讪,张让和赵忠二人则是对视一眼,诧异地看向赵安。
“且,从并州抄没所得本就不多,运至洛阳,所费甚多,不甚划算,”赵安知道,若是不能补上这个钱粮缺口,灵帝刘宏必然不会听从,张让与赵忠等人也会心生间隙,便继续伸手入怀,取出了另一个青囊,双手递向御案。
“臣在辽西偶得一个清洁之物的秘方,便试着做了出来,这是今岁的产出和成本及配方,献给陛下,”赵安面色平静,接着又说道:“其内还有臣定下的价钱,可用于在奇珍阁售卖。”
第142章 灵帝的愧疚
“清洁之物?”刘宏听罢有些好奇地伸手接过,清洁之物他知道,无非就是澡豆、皂荚等物,他边想边好奇地打开青囊,翻开内部的竹简。
翻开竹简片刻,灵帝刘宏的面色便开始涨红,将竹简直接摊开,放在御案上,俯身用手指边划边瞪着眼细看。
良久,刘宏瞳孔扩大,面色激动地看向赵安,“此物还有谁知道?每岁都有这些吗?”
“回陛下,只有臣和一些工匠,工匠与家眷被臣安置在工坊,日夜有臣的亲卫把守,外人绝然进不去。”赵安神色如常地说道,“至于岁产,臣不敢保证,此物需要油脂,每年产出多少,只看每年收到多少油脂。”
他接着宽慰了刘宏一句,“不过陛下安心,每年不会少于十余万就是,且,臣认为,物以稀为贵,东西少了,这价钱可以再高点,故,臣倒是觉得,今岁做的有些多了。”
灵帝刘宏听罢,涨红的面容,频频的点头,二十余万块确实多了,在洛阳最多售卖一多半,余下的可就卖不动了。
御案旁的张让和赵忠见灵帝刘宏如此模样,眼角看了看彼此,心中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何物,能让陛下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