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59节

  听闻此事,赵默更是无奈,拱手道:“府君,这工坊倒是好说,就是郡府附近没有大的铁矿,只能从令支、临榆或者辽东运输矿石,还是有所短缺。”

  “府君为何一定要在郡府附近修建冶炼坊,令支或者临榆岂不是更便利?”

  赵安听闻,苦笑着说道:“临榆挨着辽东属国,那里乌桓、鲜卑离得太近,至于令支,公孙氏与鲜于氏还在,工坊大倒是不怕,就是这炼出的产量多了,难免惹人注意。”

  “且,郡兵精锐都在阳乐附近,新的甲胄做好,也能随时过来替换。”

  “朝廷若是兵败,辽西还不知道能不能像如今这般安稳,下个月月底之前,要尽快将郡兵的甲胄备齐,”赵安语气带着些紧迫。

  虽说此次出兵鲜卑,与历史有些不同,但是赵安依旧觉得胜率不大,若到时兵败,鲜卑必会反过来大举寇边,现在是八月,依照他的估算,最多九月底,留下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他也不知到时会如何,鲜卑会不会来幽州,但该做的准备,必须得做。

  “诺,”赵默拱手领命,接着便起身道:“府君若是无事,我就先告退了。”

  赵安颔首,轻声说道:“去吧。”

  “阿昱,此次将你叫过来,是有件事想交代与你,”待赵默出了堂内,赵安缓了缓疲惫的神色,看向陈昱。

  “何事?”陈昱一直在忙着流民和收粮之事,前几日突然收到赵安的书信,便急忙回了一趟郡府。

  赵安从案旁拿起一个布囊,倒出了一个椭圆形之物,开着口子,可见内部的白色絮状物,斟酌了一下说辞道:“本想写信告知与你,但想了想,还是将你叫了回来,”顿了顿,起身走至陈昱身前,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我也不知如何称呼我想要之物,木棉或是吉贝,或是两者不同。”

  “我想要之物在交州或者益州南部,或是别的地方,你回去之后告知那些民间商船,我要之物与此物内部的白絮相似,可织布,让他们将此物的种子带过来,”接着,赵安指了指那团白色的絮状物,说道:“此物也要,有多少要多少,至于另一物的种子,只要是真的,一斤万钱,我要百斤。”

  陈昱听罢,好奇地看了看手中之物,问道:“府君,此物有何用?织布?”

  “此物不能织布,另一个倒是能织布”赵安点了点头,接着道:“不过在我看来,这两物最好的用处是当填充之物,用来御寒。”

  “御寒?”陈昱和众人有些不解,接着将手中之物,互相传递,好奇地观看。

  “府君,若说御寒,我等与乌桓、鲜卑交易的羊毛不是更好,何必舍近求远?”

  “何止是好,还不怕湿气,”赵安缓了缓神色,笑着道,“此物可不同,比不得羊毛,怕湿气。”

  陈昱面色疑惑,“既是如此?府君要此物有何用?”

  “给百姓家中当做被子填充之物,”赵安平静地说道:“羊毛虽好,可军中要用,还要用来织布帛,留不下多少,只能先用此物了。”

  “若是能找到另一个我所想要之物,且能种活,此物就用不上了。”

  陈昱和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根本就不知道赵安所说何物。

  “你们回去忙吧,”赵安见众人不解,也未再解释。

  “诺。”众人见赵安未说,也就不再追问,纷纷起身告退。

  赵安一人站在堂内,心中想着棉花,就是之前交代给陈昱之物,若是他想的不差,如今在交州一带被称为木棉或是吉贝之称的植物,极有可能是后世的亚洲棉,若能将其带过来种植,这御寒之物就算彻底解决,且还能让军士冬季作战能力提升。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找见,能不能种活。

  “怀远兄?在想何事?”赵安身后响起王琬轻柔的声音。

  赵安回过神,看向身后的王琬,“我在想郡府琐事,”接着问道:“淑瑾是有何事吗?”

  王琬摇了摇头,“无事,只是看怀远兄一人,就过来看一看。”

第132章 九月

  下午的阳光有些燥热,赵安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推着手中六尺多长的木柄,木柄前方有一根横木,横木下方是巴掌大的木轮,随着他用力推动,最前方的刀刃就将挂着粟穗的茎秆割到,木柄上斜着的木条又将割倒的茎秆整齐地推向一侧。

  此刻成片的田里,众多的青壮,皆是推着相同之物,有序地收割粟田,而在身后,是妇人和孩童,正将倒下的粟捆扎放好。

  最后,则是架着牛车的农户,用木叉将捆扎好的粟,挑到车上。

  “呼,”赵安将手中的推镰放在一旁,坐在地头,为了早些将粮食收割,郡府众人,除了实是走不开之人,余下的人都被派了出来,自己这个府君也不例外。

  “府君,饮一口?”坐在赵安身侧的亲卫,将手中的水囊递了过来。

  眼下李禾还未回返,亲卫之事还是赵安自己先担着,接过亲卫手中的水囊,饮了两口,缓了缓干涩的嗓子,就还了回去。

  “府君,再有三日,秋收是不是就完了?”亲卫拿过水囊,润过嗓子之后问道。

  赵安看了看成片的田亩,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接着用手扇了扇,继续说道:“怎么?干农活累了?”

  郡兵摇了摇头,看着身前的推镰道:“不累,只是心中有些感慨,这东西看着也不难,为何以前的人从来不去做呢。”

  看着感慨的郡兵,赵安内心有些满足,自己这几年的努力,终归是没有白费,多想好啊,只有多想,才会去做,只有多想,才会去好奇为什么。

  “你认为是为什么?”赵安没有解答,而是笑着反问郡兵。

  除了问话之人,其余几个收割完一垄,围坐一起,一同休息的农户和郡兵也纷纷低着头思考。

  “是因为......”郡兵想了半天,还是未能说出为什么。

  赵安也不在意,有些事,哪有那么容易想明白,拍了拍郡兵的肩膀,温和地说道:“这个问题,我知道的也只是皮毛,你自己想,想明白了,可能很多事,你就都知道了。”

  “府君!”一名县卒从远处跑向赵安等人呼喊。

  “不急,慢慢说,何事?”赵安起身,见县卒神色没有焦急,便放下了心,未催促。

  “府君,李兄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人,眼下正跟明廷在正堂陪坐呢,”县卒缓了缓气息说道。

  “这么快?”赵安神色欣喜,收到李禾坐船北上的消息不到二十日,人就到了。

  赵安回头看向几名亲卫,“你们继续帮着收,不必跟着我。”

  ——

  郡府正堂,张机坐在榻上,心绪依旧有着起伏,自南阳北上,因为走得水路,流民不多见,只是短短靠岸的那些时间,所见的惨状依旧让他这位医者有些沉痛。

  那些竹简上寥寥几笔的字,真的浮现在眼前之时,张机才知道,那些简短的字背后,有着多大的沉重,只是这一切在进入辽西之后,仿若不存在,一时竟让他觉得,这辽西郡竟不与那些地方在同一个天下。

  “对不住,忙着秋收,未能迎接贵客,”随着一阵爽朗的说话声,张机收回心绪,看向正堂之门,那里有一名肤色黝黑的青年,穿着短褐,正越过了门口站立的郡兵,拱手走进了堂内,身上的衣物还沾着不少的尘土。

  “府君,”青年一进堂内,陪坐的李禾与赵默,便起身拱手施礼。

  张机有些错愕地看着赵安,他对赵安所指甚少,也不曾特意问过,故,从未想过,赵安会是看着与自己相仿的青年,更不曾想过,一个宦官的门生,会是这个样子,不禁看向李禾,眼神有些问询。

  李禾迎向张机的目光,笑着说道:“这就是府君,”接着转向赵安说道:“回府君,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见过张君,”赵安神色惊喜地看着这位后世的医圣,拱手行礼。

  “不敢,见过赵府君,”张机眼中既有诧异,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赵安,这位在洛阳也算声名鹊起,是张让的门生,陛下眼前的红人。

  “张君称我怀远即可,”赵安看着张机眼中的好奇和诧异,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我记得张君,字仲景,若是张君不弃,赵安可否称仲景兄?”

  张机听罢,面色有些沉默,但想到李禾的为人,以及进了辽西所见所闻,还是开口说道:“多谢府君抬爱。”

  “好,”赵安很是高兴,如今士族对自己的态度可算不上多好,若是张仲景心有芥蒂,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再找一个医圣回来,别的人可以教,可张仲景这样的医者,又如何去教。

  “都坐吧,”赵安看着站立的众人,笑着摆了摆手,而后走至张仲景身侧的案几旁,坐了下来。

  李禾与赵默二人依言坐了下来,唯有张仲景有些不习惯,看着坐在其下首的赵安,一时有些踌躇。

  “仲景兄坐吧,”赵安看向还在站立的张仲景,随意地说道:“太多的虚礼可救不了人啊。”

  张仲景听闻,叹了口气,便坐了下来,而后既看李禾,又不时看一眼赵安,有些欲言又止。

  “仲景兄可是疑惑,我为何与其他的宦官门生如此不同吗?”看了看张仲景的神色,赵安出声问道。

  未等张仲景回话,李禾笑了笑说道:“张君与府君待的时日久了,就知道为什么了。”

  “为何?”张机听闻,有些好奇。

  “此事之后再说,”赵安岔开了话头,拱手施了一礼,语气随和道:“我还怕仲景兄嫌弃某出身,不愿来辽西,不想,仲景兄真的来了,真是我辽西百姓之福。”

  “不敢,”张仲景听罢,甚是摸不着头脑,赵安遣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找自己,眼下又如此客气,那个问了李禾无数次的问题,终于又问了出来,“某有一事不解,还望府君解惑。”

  “仲景兄说吧,我知无不言。”

  看着赵安诚恳的神色,张仲景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张机只是一个出师未久的医者,府君为何要遣人去与辽西如此之远的南阳寻找在下?且,府君是如何知道在下的?”

  “仲景兄的名声,是去岁听一位商贾说的,此人对仲景兄的医术称赞有加,故,我就遣人去了南阳,”赵安面不改色的说道。

  “商贾?”张仲景暗自回想,自己诊治过的患者中,究竟是哪一位?

  见张仲景的神色,赵安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至于为何寻仲景兄,是因为我想在辽西建一座专教医术的学堂,想让仲景兄出任此学的祭酒,不知仲景兄,以为如何?”

  张仲景听闻,愣了一下,他未曾想到,赵安竟如此看重医术,神色有些动容:“谢过府君,”接着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只是在下的宗族倒是好说,只是辽西苦寒,不知这人手和药草?”

  赵安听罢,心中却松了口气,若是谈宗族之事,他真不知该如何回话,至于人手和药草倒是好说。

  “张君勿忧,”一直沉默的赵默,未等赵安接话,便出声解释道:“眼下县里就已在栽种一些日常所用的药草,待明后年,只会更多,张君可安心。”

  “正是,若是一些珍贵药草,郡府也会竭力帮仲景兄找来。”赵安接话说道,而后又开口:“至于人手,本郡有很多学堂毕业的百姓之子,皆识字,仲景兄可选愿意学医者。”

  百姓之子?张仲景心中诧异了一下,但未问,起身拱手道:“如此,祭酒之职,某便应下了。”

  赵安听闻,神色高兴,“这便好,仲景兄今日暂歇,明日我便带仲景兄去学堂。”

  张仲景连忙拱手,“有劳府君。”

第133章 医者

  郡城西北角,一座占地三十余亩的府邸,此刻的门楣上悬挂着“辽西郡医学”黑底金字牌匾。

  “这是?”张仲景看着眼前三十余亩的府邸,以及上面的牌匾,神色颇为惊讶,看向身侧的赵安。

  “这里原先是护乌桓校尉府邸,”赵安迎向张仲景的目光,解释道:“虽说小了点,但是其内有一些珍贵之物,且在城内比较安全,就选在了这里。”

  “不小,”张仲景听罢,摇了摇头,何止是不小,简直就是天下首屈一指,如今的天下,医术被归为“方技”,乃是与卜筮、看相、算命并列,是士族子弟绝对不屑于从事的“贱业“,读书人宁可饿死也不会学医。

  他以为自己是个异类,可与身侧这位辽西太守相比,自己还是相形见绌。

  赵安看着眼前的府邸,心下还算满意,也不知算不算是历史上第一个专职医科大学。

  “进去吧,”赵安收回心绪,领着张仲景步上台阶,跨进了门扉。

  穿过了两扇厚实木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一丈半、宽一丈的石壁。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凡入此门者,谨庄严誓:

  愿以吾生,服务万民。

  患者福祉,永为第一。

  尊重生命,不分贵贱。

  保守秘密,至死不渝。

  凭心行医,坚守尊严。

  尊师重道,传承医术。

  精进不休,造福后世。

  洁身自好,不负此名。

  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汉熹平六年、春,辽西太守赵安立。”

  而在赵安名字后方,用小刀刻着几十余个人名。

  看着眼前刻在石壁上的字,张仲景神色震骇,立在石壁之前良久,深吸了口气,看向赵安,语气难掩激动:“这是府君写的?”

  “我觉得医者乃是与人性命攸关之职,故,将此誓刻在这里,每一个要进入这里的学医的学子,都要牢记此誓,”赵安看着身前的石碑,平静地说道。

  他还是有些可惜,自己只记得大概的意思,而不知道后世医学生入校誓词,不过想来应是没太大差别。

  未等赵安继续说,张仲景跨步向前,站在石壁前,低声默念。

  赵安愣了一下,便静静等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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