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机走至李禾跟前道:“李君,熬完这一锅,可以歇一歇了。”
李禾起身,看了看西侧草棚,转首对着张机说道:“多亏张君医术,若不然,疫情不会如此快地结束,这些流民怕是十不存一。”
“李君不必夸赞与我,某出师未久,此地若不是李君几人,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张机没有接李禾的夸赞,神色平静地说道。
李禾笑了笑,未再继续互相吹捧,自己等人跟着府君安置流民,已有几年,眼下这几百人,确实不算什么难事。
看着李禾的神色,张机曾婉拒的心,此刻有些纠结,正欲开口之时,身旁却传来了木轮的嘎吱声。
“李君,”随着一声献媚之声,一个穿着皂衣的中年县尉,带着几名县卒,用两辆牛车,拉着满满的粮食,到了草棚前。
“有劳张县尉,”李禾看向来人说道。
“不敢,不敢。”张姓县尉连忙躬身行礼,那日在县廷正堂,自家明廷不敢得罪此人的态度,此刻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倨傲。“答应李君的粮食,还余下百余石,明日就能送到。”
李禾颔首,笑了笑,“那就替我谢过陈县令。”
“一定,一定,”张姓县尉躬着身,连连拱手,接着看了看神色不悦的张机,行了一礼,便转身带着县卒,赶着空车回返。
张机看着远去的县尉和县卒,面色有些难看,刚刚想说出口的话也压了回去,当日他用自己士族身份求见叶县县令,可被各种推脱,就是不办事,还是李禾出面,用辽西太守宦官门生的身份,借了一千石的粮食。
此刻虽是不悦,但是想了想周遭被安置妥当的流民,那些苛责的话,也没办法出口。
看着张机为难的神色,李禾未解释什么,温和说道:“张君,此间之事,还需几日?若是时日过久,在下再去城内,借上一些。”
“还有两日就好,”张机有些沉默地说道,他不喜宦官、也不喜宦官出身之人,但也实在是对李禾几人恨不起来,李禾几人跟着自己来到叶县,带着流民中的青壮建草棚,去城内借粮,用宦官身份压着豪右准许流民捡拾柴火,帮着熬煮草药,桩桩件件都是在帮着百姓。
他又不是铁打之心,如何能昧着良心视而不见,心中对那名素未谋面的辽西太守赵安,有了些许的好奇,但纠结了片刻,还是未能说出口,转而问起流民之事道:“李君一路相随,救民于疾苦,某都看在眼里,只是……这些流民疫病初愈,身无长物,日后何去何从?待我等走了,叶县必然容不下他们。”
李禾闻言,神色一正,看向张机,“不瞒张君,此事我等也商议过,还想请张君援手一二。”
“我?”张机有些愣住,看着李禾道:“我能援手些什么?”
“张君是南阳士族子弟,可否去信家中,安排一些船只,将流民送往辽西?”李禾一脸诚恳的看向张机,接着说道:“若能借宗族之力,以舟船载送愿往辽西者顺流而下,再转北上,路途便安稳许多,船资、人工、路上口粮,到了地方,我家府君必一分不少,尽数兑付,绝不拖欠,亦不拖累张氏宗族,张君意下如何?”
张机抬眼看向李禾坦然的神色,一时竟有些无言,他素来厌恶依附宦官者,可同样是依附宦官者的下吏,为何会如此不同,李禾的这番安排,可说是思虑周全。
他沉默了良久,望着草棚中已渐渐治愈的流民,终是点了点头,“就依李君之言,某修书一封,遣人先归涅阳告知宗族,备好舟船接应,族中若见我手书,必不推诿。”
李禾闻言,心中一松,拱手施礼:“多谢张君成全,那此间事了,张君下一步欲往何处?”
“鲁阳,”张机淡淡道,“闻鲁阳亦有小疫,某想去看一看。”
李禾点了点头,“好,那我就让两人带着流民去往涅阳,我再与余下的两人,跟着张君去鲁阳。”
“某......”张机其实真的不理解,故,那个问了多次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心中,为何一定是自己?自己只不过是出师未久的一个医者而已,只不过想了想李禾摇头未能给出理由,也就未再出言相问。
两日转瞬而逝,张机的随从早已带着书信赶赴涅阳县,与张氏族人接洽舟船事宜。
李禾也留下两人,让二人带着流民中组建的青壮队伍,护着流民去往涅阳县,再带往辽西,也将余下的粮食交于流民,确保路上无饥馁之忧。
随着流民队伍跟着两名郡兵出发,草棚渐渐空寂。
张机背着青囊,手中提着漆医盒,看着渐行渐远的流民队伍,身侧是李禾与另外两名辽西郡兵,听着远处流民中传来的笑声,心中那份因身份而起的芥蒂,此刻竟有些破碎。
“张君,走吧?”李禾看着张机愣神的面容,提醒了一句。
“好,”张机回过神,想了想鲁阳的疫情传闻,稍稍压了压心中的那份悸动。
第130章 “平叛”
乡里的土道,张机和李禾三人已走了几日,终于是到了鲁阳县周围的乡里。
只不过此刻,几人却停下脚步,皱眉听着隐约传来的呜咽声,几人互相看了看,便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而去,随着走过几个屋舍,映入眼帘的数十个乡民围在一座有些破败的小院门前,那断断续续的呜咽也变成了嘶哑的哭声。
“不要带走我阿母,”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死命抱着一个穿着短褐的精壮之人的腿。
精壮之人或许是顾忌围观之人,也未太用力,只是不断甩动一条腿,试图将男童甩开,只是男童哪怕被带着在地上滚动,也死死抱着不放手。
而一名身着细麻布的老者,正对躺在地上,穿着破旧短褐男子说着什么。
院门处,是一个被麻绳绑着手腕的妇人,被两名家仆拉着,哭声嘶哑,也不能向那名男童移动半步。
围观众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院中一切,神色带着麻木。
“住手,”张机神色难看,走至人群外围,向着院内大喊,而在其身侧的李禾三人,早已面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之上,眼底的怒火强行压住。
“何人?”那名身着细麻布的老者转过身,看向喊话的张机,看了看其身上带着些许尘土的素色绮袍,带着些笑容道:“不知是哪家的君子?老朽是樊氏管事,此间小民欠了我家家主的税粮,不得已,只能让其妻抵债。”
张机听罢,眼神中有着鄙夷,但面色却暗淡了下来,樊氏乃是前汉开国功臣樊哙的家族,又是本朝开国之君的母族,如今的家主樊陵又与宦官交往过甚,其势根本就不是自己一个涅阳小氏能撼动。
想了想,张机依旧上前,拱手行礼道:“在下涅阳张机,字仲景。”
“原来是涅阳张氏子弟,”老者眼中的神色变了变,语气也随意了一些,“不知张君子是有何事吗?”
“依律,百姓有责,勿敢擅强质,擅强质及和受质者,皆赀二甲,”张机面色难看,知道自家士族名声怕是无用,只得搬出律法,想着先保下一家。
老者笑了笑,“张君子此言差矣,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今这灾情不断,流民遍地,我家家主仁心,未索要其土地,只是让这家糙妻抵债,岂能说是强质。”
此言一出,躺在地上的男子,闭着眼转过了头,围观的众人或是低头,或是显得若有所思,唯有翻滚于地的男童不听这些,兀自抱着家丁的脚不撒手,叫喊着阿母。
妇人半转过身,低着头亦不再挣扎,只有身体在轻轻抖动,脚下的地面好似下过了一场春雨,但终究不再看向男童。
院内、院外骤然静了下来,众人似是都听不到那名孩童变了音的哭喊。
“不要哭了,阿兄帮你,好不好,”众人耳中有些安静的院子内,一声突兀的声音响起,李禾走到男童身边,轻轻地抱起,将男童从家丁的腿上抱起,让其站在了自己身前。
李禾拍了拍男童身上的尘土,轻轻地摸了摸头,面色和蔼道:“不怕,阿兄帮你,你阿母不会走的。”
此刻的一幕,让众人有些呆愣,老者也有些疑惑,这人原先跟在张机身侧,还以为是护卫,但如今听其话语,也不像,虽有心说些什么,但怕为家主惹祸,故,安静等候,想着先看一看是何来路。
张机听罢,倒是若有所思,走至李禾身边,皱着眉低声说道:“李兄,此人乃是樊氏之人,赵府君远在边地......”
“无妨,”李禾眼底有着对世道的无奈,却笑着轻拍男童的头,他知道怎么做,此事说来也是简单。
“阿兄,你真的能让阿母不被抓走吗?”男童看着身前麻布短褐的李禾,哽咽着问道。
李禾蹲在男童身前,用袖口帮着擦了擦男童的脸,没有说什么,起身便向老者走了几步,拱手道:“这位管事,某是辽西赵太守的属吏,这一家所欠多少?由在下代为偿还。”
张机听罢,捂着脸转了过去,是啊,帮着还债不就好了,想也知道,所欠之钱,对自己来说,不会太多,真是昏了头了。
老者听罢,看了看李禾便笑着说道:“君子仁心,前后总计二千六百五十四钱。”
李禾听罢,从怀中掏出一小片金叶子递了过去,“此物约莫二分有余,管事看看够不够。”
“够了,够了,”老者笑着接过,将其放入从怀中取出的囊内,接着将责券递到李禾手中,“如此,即是两清,君子自便,老朽这就告辞了。”说罢,行了一礼,便带着家仆走出院门,越过了人群。
樊氏之人远处,妇人此刻正抱着男童在低声啜泣,躺在地上的男子喘着粗气,转过头闭着眼,未说一言。
院外的众人也很安静的看着院内李禾。
张机见状,顾不得其它,走至躺在地上的男子身旁,看了看神色,便招呼着李禾,“李兄,先将此人抬到屋内吧。”
李禾颔首,看向妇人和孩童道:“先回屋吧。”接着便看了眼院外围观的众人,他没有责怪这些人,二千多钱他们帮不起,樊氏家大业大,他们也惹不起。
屋内极其简陋,除了地上的几个草榻,就只有一张黑的发亮的案几。
“无事,药买回来之后,按时吃,躺着将养些时日就好,”张机将手从躺在草榻上的男子手腕上拿开,对着妇人说道。
“谢谢,你们是好人,”妇人抹着泪说道,接着便跪在地上,向着几人磕头。
“阿嫂起来,我不喜欢别人跪着,”李禾当即上前,扶起妇人。
张机看着眼前的场景,心绪有些复杂,便故意转开话头道:“我等听说鲁阳有小疫,就过来看一看,不知这鲁阳县周围如何了?”
妇人听闻,愣了一下,接着便转过头,看向躺在草榻之上的自己男人。
“咳咳,”男子连咳两声,声音虚弱道:“张君不必去了,那些流民没了。”
“没了?”听闻此话,留在屋内的张机和李禾互相对视一眼,神色诧异,接着皱起眉头问道:“此话是何意?何为没了?”
男子看着眼前的李禾与张机,低声讲述道:“县里先是传出流民有疫情,关了城门,将聚集的流民安置在城外,当日我就被困在城内。”
“后来听说流民因为嫌弃吃的不够,有人带头造反,就被县尉带兵平叛了,人都没了。”
“什么?”张机面色骇然,这话一听就是子虚乌有,怎么就那么巧,聚集安置之后嫌弃吃的不好,县尉还立刻带兵平叛。
李禾的面色也是铁青,此话谁都骗不过去,就是眼前的男子和妇人肯定也不信,可他们知道,又能如何?这才是此地官吏毫无顾忌的原因,只怕也是早已上书朝廷,平叛有功。
“先修养一些时日,不要急着起身,”张机虽面色不好,但未再继续追问,接着从怀中掏出了钱囊,放在男子身侧道:“前些时日用了不少,钱数不多,先用着。”
接着便不再看男子一家忐忑而又感激的神色,走出了屋舍。
李禾看了看屋内的两个大人和孩童,眼底虽有愤怒,但依旧笑了笑,便随在张机身后,出了屋舍之门。
院门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去,没了刚刚的‘热闹’,张机站在院中,看着远处。
沉默了良久,张机开口道:“赵府君是怎么对待流民百姓的?”
站在张机身后的李禾听罢,平静地开口道:“府君会给他们分发田地和粮食。”
张机看向李禾,似是在看他有没有说谎,“每一个吗?”
李禾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破旧的屋舍,“府君不会丢下一个人,某就是被其救过来的。”
“这家怎么办?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去辽西?留在此地,怕是不妥,”张机回过身,语气平静地说道。
“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意了,要是愿意,当然可以,”李禾面色平静地说道,而后有些愣住,开口道:“张君刚刚说的什么?”
未等张机回话,跟在李禾身侧的两名郡兵,一人扛着粮食,另一人手中拿着好几个小布包,走进了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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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出兵与棉花
辽西郡郡府正堂,一名郡兵正站在堂下向着上首回禀,两侧是以陈昱为首的郡府属吏,及如今阳乐县县令赵默。
“府君,朝廷出兵的消息,已快马告知都尉和长史,”郡兵拱手说道。
“知矣,先回去休息吧,”赵安点了点头。
郡兵躬身行礼:“诺。”
随着郡兵身影走出殿内,殿内变得有些安静,赵安坐在上首,心中若有所思,虽说在三月下旬,就已做好了准备,但眼下不同于平日,多一些小心,总归没错,若是因为之前的相谈而放松警惕,岂不是给人可乘之机?故,自朝廷要正式出兵的消息传来,他便遣人告知在烽燧练兵的罗平与赵福二人,务必提高戒备,不能因虚攻就放松。
“府君是在担忧鲜卑之事?”陈昱看向沉思的赵安问道。
“不得不想啊,”赵安笑了笑,“如今需要想的是一郡,若是因疏忽而导致鲜卑骑兵大举侵入,岂不是万死难赎。”
“府君不看好此次朝廷出兵?”另一名属吏听罢赵安之言,有些好奇地问道。
赵安轻叹了一声,殿内都是从肥如县起就跟随之人,也就不再顾虑地说道:“如今朝局艰难,征集粮饷规模浩大,鲜卑檀石槐岂能不知?还未出兵,就被悉知,且是出兵塞外......”
众人听罢,一时有些无言。
“思齐,说说秋收准备做的如何?”赵安见众人神色,便不再多言,问起了秋收之事。
“回府君,秋收所用的推镰已分发到所有耕助社,待秋收之时就能取用,”赵默看向上首拱手,接着皱眉说道:“不过,下月既要收粮,又要翻耕绿肥,人倒是好说,就是这牲畜怕是不得休息了。”
“分出一部分牲畜用来绿肥翻耕吧,”赵安有些无力地说道,对于此事他也实在是没办法,眼下阳乐县的耕畜就那些。
五月开始开垦新土地,而后为了养地种植的大豆,在下个月就开花,翻耕压青和粟米收获两件事赶到了一起,属实头疼。
赵默想了想,神色无奈地点头:“也罢,就照府君所说。”
“秋收之时,让县卒也帮着抢收,”赵安看着赵默,面色有着疲惫道。
赵默听罢,心中有数,想来又是因为鲜卑出兵之事,便拱手领命。
揉了揉额头,赵安又问起了冶炼工坊:“冶炼工坊如何了?铁矿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