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看着双方对射的钝头箭矢和搬开的拒马与荆棘障道:“王书佐,‘战后’损耗要详细记下。”
“诺,”依旧在郡府担任书佐的王琬,将手中的望远镜放下,向着赵安处躬身行礼,“明公放心,双方箭矢等物,皆是工坊统一营造,战后回收清点,想来所费不会太多。”
“嗯,王书佐与阿昱负责就好,”赵安放下眼前的望远镜,笑着说道。
“哎呀,阿平与都尉这规矩定的也太严苛了吧,”赵安与王琬刚说罢,陈昱口中便有些可惜地说道。
赵安与王琬听闻,忙举起望远镜贴在眼前,只见河谷‘战场上’,十余个系着赤色布条的骑兵正有些郁闷地垂着头,跟着皂衣之人离开主阵,往之前的‘阵亡’士兵处走去。
“怎么回事?”赵安未能看见之前的事,皱着眉问道。
“追击过于急躁,脱离步卒阵列两里之外了。”身旁的赵福平静地说道。
陈昱有些郁闷地道:“都尉,这定的规矩也太严了吧,未跟‘敌方’交战就被判‘阵亡’。”
“这里地形狭长、复杂,不是开阔之地,不能相提并论,故,我跟都尉商议了一下,就定死了步卒和骑兵前锋的距离,”罗平接着话,向陈昱解释道。
“唉!有点可惜了。”陈昱点了点头,他心中也明白,但还是替那些追击的骑兵感到惋惜。
“不必可惜,演练严苛一点,好过上了战场丢命,”赵安听罢,神色平静地说道。
“府君说的在理,”一直在旁注视战场的赵默,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开口说道,接着面色有些好奇的问道:“只是这双方胜负如何界定?”
“看‘战损’与有没有违规。”罗平没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缓缓讲解道:“‘溃败’方的军士至少要有七成顺利渡河,到预定的皂色旗帜之地汇集。”
“而追击方自身折损兵力不能超过一成,拿下对方至少三成以上的兵力,且,其中四成,必须是‘俘虏’,而不能是’阵亡’。”
“若对方不降,赤旗方岂不是就输了?”听罢罗平的话,李禾面色疑惑地问道。
罗平摇了摇头,“不会,我与都尉定下了规矩,‘溃败’一方只要被数倍人数包围,就算做‘投降’。”
“原是如此,”赵默颔首,面色释然。
随着众人边看边偶尔聊两句,河谷的两方军士,终于在五处浅滩不远之处焦灼在一起。
青色旗帜一方被赤色旗帜一方分割成三部,慢慢‘蚕食’,随着双方‘厮杀’了近一个时辰,大鼓之声再度响起,双方军士纷纷停在原地,皂衣士卒则是进场,手中拿着笔,游走记录。
观战台上的众人也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等候着皂衣军士的战场核验结果。
“新兵还需要操练不少时日,”赵福看向赵安说道,面色有些遗憾。
赵安颔首,刚刚在渡河口,双方阵列拥挤在一处之后,‘溃方’新兵虽有老卒带领,然,阵型还是有些涣散,露出不少空隙。
让追击方的骑兵很容易切入进去,造成不少混乱和‘折损’,追击方虽好一些,但新兵脱离阵型者,也不在少数。
“再操练个一年半载,想来会比此刻要好不少,”罗平面色颇为认同地说道,“照明公三个月新兵操练的制度,这些新入的军士,连个新兵都算不得。”
“此次演练,也不必当真,”赵安笑着道,“毕竟时日确实短了些。”
“不过,三个月新兵之期过了,演练每月都要做,不只是‘溃兵’集合与追击。”赵安看着赵福与罗平继续说道:“阿平、阿弟,此事继续由你二人负责。”
“两军正面阵型对抗,步卒与骑兵背负数日辎重,快速行军,面对突袭的数倍敌方如何突围和应对等,各种演练都要做。”
“诺,”赵福和罗平听罢,神色严肃地躬身领命。
“此次演武犒赏,不赏钱、不迁职,表现优异之队、曲,授以荣旗,军士个人出色者,赐铜牌旌功。”
听罢赵安的话,赵福与罗平皆颔首领命。
随后,众人就在观战台等待双方‘战果’,约莫一刻钟,河谷中有两名系着皂色布条的军士骑着马,快速向赵安等人疾驰。
“府君,双方战损核查事毕,”两名军士从后方的台阶上至观战台,走到赵安跟前,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去,接着大声回禀。
赵安则是伸手接过边看边听。
“禀府君,此次演练,赤旗一方胜。
青旗一方,累计被歼俘三百一十四人,其中俘虏一百九十八人,赤旗一方阵亡淘汰八十六人,无有违规!
青旗一方最终在对岸集结四百八十八人,未到七成!”
赵安收起手中的竹简,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意外,此次演练,地形狭长,宽度不到两里,本就对‘溃败’一方极其不利,也在预料之中。
“阿弟、阿平你二人去将军士带回营地修整吧,胜方加三日肉食犒赏,败方从军士到领兵将领人人各书己过、陈明得失。”说到此处,赵安看着二人笑道:“你二人也写,想一想为何会败,要如何去做才能避免失败。”
赵福与罗平听闻愣了一下,接着尴尬地回神领命。
“最后,全军都要写,此次演练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士卒也要讨论,而后就是你们这些军吏、将领做总结,”赵安继续说道,“之后全部交于王书佐,存到郡府内。”
“诺,”此事倒是寻常,往日在卢龙塞之时,就是照此规定,故,二人当即领命。
“嗯,”赵安点了点头,接着又叮嘱了一句,“去吧,平日的识字、算筹等也不要落下。”
赵福与罗平二人听罢,便拱手转身,从后方台阶步下观战台,骑上各自的马匹,向着远处河谷暂时在原地修整的军士而去。
赵安望着二人远去,正欲带着余下的王琬、赵默、李禾等众人下观战台之时,远处柳城方向有一匹马疾驰而来。
“禀府君,”骑士到了台前,翻身下马,快步上至观战台,走至赵安跟前说道:“乌桓大人丘力居在柳城都尉府等候府君。”
“这么快?”赵安面色有些意外,昨日才去书信,想提前与丘力居见一面,不想这么快就到了。
王琬等人也有些意外,去书信之事众人也知道,按照众人的想法,怎么也得安顿好乌桓内部,明日才能到。
“来了有多久?随行有几人?”赵安看着面前回禀的军士问道。
“刚到城中,属下就匆忙赶来了,”顿了顿,军士继续说道:“随身之人不多,只有十余人。”
第109章 丘力居
河谷演练之地,与众人分别之后,赵安带着李禾与二十余骑兵随从,慢慢走在去往柳城的官道上。
路两边是刚耕种未久的田地,赵安去岁开春经过之时,这里的土地还显得有些荒废,如今却都被翻种过,一些穿着短褐的农户正弯腰抓着蝗虫,甚至还能看见一些穿着薄羊皮、髡头的胡人同样弯腰抓虫。
随着赵安二十余人的路过,田中忙碌的胡汉众人皆直起身,带着好奇观望。
李禾的目光看着远处田中情形,神色有些感慨的说道,“真好。”
“是啊,”赵安收回目光,语气温和道,“他们所求,无非就是一顿餐食。”
听闻此话,李禾神色变得有些暗淡,心中想到早已不在的阿父、阿母,继续看了眼田中弯下腰,接着忙碌的身影。
而后,他便收回目光,看了眼身前赵安骑在马上的身影,眼底涌上一些光彩,催了催马匹,到了赵安身侧问道:“府君,什么时候,这里的百姓也能像肥如县一样?”
赵安笑了笑,看着李禾道:“事情总得一步一步去做,阿禾不用急。”
说罢,他便轻轻磕了身下马匹的腹部,加紧向着柳城而去。
柳城东门的市集,汉人和乌桓人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只是相比去岁,市集变得整洁,在外围还额外搭着草棚,一些衣衫比较单薄,缝补过多处的百姓和碎皮缝制衣物的乌桓牧民正在其中摆着售卖之物。
市集四周和里面,皆有一些穿着甲胄的郡兵在小心巡视,只不过看市集众人不甚在意的模样,想来已是习以为常。
赵安看着如今与往昔不太相同的市集,不禁想起那位王家娘子和女童一家,前些时日在肥如县城门,人数众多,实在是没能一一细看,想来如今不用再为四文钱为难了。
“走吧,”赵安收回心绪,翻身下马,带着众人避过市集,向着柳城城门走去。
城内东侧,一座不大的府邸,朱漆大门此刻正大开,正是郡都尉麾下西部都尉的治所。
虽说柳城名义上是朝廷的管辖,但如今在此处,反而是乌桓人势大,故,此处的西部都尉治所,只能说聊胜于无。
赵安与李禾将手中的缰绳交至身后骑兵手中,便跨过府邸门槛,向着院内正中的治所正堂而去,而身后的一众骑兵,则是向着院内西侧的马厩行去。
正堂,赵安刚踏入,眼中便映入了二人,一人年约三十余岁、另一人则是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岁上下,穿着乌桓特色的衣物,只是相比普通乌桓人的羊皮,此二人显然要华贵不少,柞丝绸为主,边缘是一些鲜亮的皮毛。
此刻见赵安入内,那名年岁大的乌桓人,先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便带着微笑,起身拱手施礼道:“乌桓大人丘力居,见过赵府君。”
赵安看着眼前身形八尺有余的丘力居,想了想那些身形皆在七尺的农户和牧民,心中有些感慨,不管在何时,肉食者与底层庶民,还是有着如此的不同。
“丘力居兄不必客气,赵安年岁不大,不喜虚礼,你我二人虽是初次相见,但相互交往也有两载,随意些就好,”赵安回礼,笑着道,接着有些好奇地看着丘力居身后一同施礼的年轻人问道:“这位是?”
丘力居听罢,眼底有些诧异,想了想往日听闻和交往,也就不再虚假地客套,当即笑着引荐道:“这是我的从子蹋顿,今日过来也算是见一见赵君。”
蹋顿?赵安听罢,有些好奇地看了两眼这位跟着丘力居一同施礼的年轻人,这就是日后跟袁绍结盟,还接纳袁绍儿子,之后在白狼山被张辽阵斩的那个蹋顿?
只见蹋顿身形略逊丘力居,但是比赵安稍稍高一些,肩背宽阔,髡发束起,颌下胡须稀疏,穿着不同于丘力居的毛皮镶边左衽长袍,腰间悬着环首弯刀,带着些剽悍之气。
“久闻丘力居兄麾下儿郎骁勇,今日一见,果然勇健,”赵安颔首,笑着随口夸了一句。
丘力居哈哈一笑,语气带着些自豪道:“赵君客气,不过此子虽年轻,却猛而善斗,麾下骑卒无有不服,算是我最得力的臂助。”
“府君过誉,蹋顿不过是略通骑射,不敢当‘勇健’二字,”听闻夸赞,此刻比赵安还年轻的蹋顿谦虚地说道,只是眼底却带着一丝喜色。
“嗯,”听罢二人的话,赵安也不再客套,摆了摆手道:“丘力居兄,你们坐吧,”说罢,便走至堂内上首案后坐下,身后的李禾则是坐在右侧下首首位。
丘力居与蹋顿二人听罢,拱手便坐回了案后。
赵安沉思了片刻,看向丘力居问道:“我昨日才去书信,丘力居兄今日便匆匆而来,想来是心中有事。”顿了顿,也不再绕圈,笑着问道:“可是因陛下要出兵鲜卑之事?”
丘力居闻言,面色有些尴尬,自己的乌桓部众虽也是时有反复,然,多数时候还是以依附为主,如今鲜卑势大,他不敢得罪。
可若是朝廷要征召乌桓骑兵,自己又没办法拒绝,故,今日便想过来探一探这位宦官门人,如今皇帝眼前的红人,只是没想到,赵安竟与自己往日所见的汉官不同,竟然如此直白。
蹋顿也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赵安,此人怎么跟往日那些汉官如此不同?
赵安看着二人的神色,语气温和道:“丘力居兄想必是听闻陛下要出兵鲜卑之事,故,想从我这里得一些准信,会不会征召乌桓骑兵跟随,是否?”
“这......”丘力居听闻赵安如此直白的言语,尴尬地神色又深了一分,接着面色纠结,叹了口气道:“赵君所说不差,正是此事,倒不是怕,只是想着替儿郎们问一问。”
“毕竟战场凶险,若要出兵,则需早做准备。”
“理应如此,”赵安笑着说道,只是心下却有些不置可否,这两岁商市分润,给了不少麻布,也没见你分发与部众,为儿郎是假,怕自己实力受损才是真,想罢,接着开口道:“丘力居兄不必忧心,幽州这里不会出兵就是。”
丘力居听闻,神色便缓了下来,语气显得高兴:“丘力居代儿郎谢过皇帝,谢府君告知。”
赵安神色依旧温和,摆了摆手说道:“幽州虽不用出兵,但还是要大张旗鼓,吸引鲜卑东部大人,使其不能援助,到时候,还需要丘力居兄带着部众在塞外巡视一圈,如何?”
“府君放心,此事易尔。”丘力居听闻,很是高兴,接着想起月初之事,神色变得肃穆道:“刚刚与府君相谈甚欢,竟忘了谢过府君。”
接着,丘力居起身,向着赵安深深施了一礼,话语显得诚恳:“丘力居代部众,谢过府君的恩德,若不是府君,想必我部部众少不得要死上一些人。”
第110章 一视同仁
“丘力居兄不必谢,”赵安温面色平静,话语却显得真诚,“你部既已归附朝廷,也是我治下百姓,一视同仁,用粮换蝗虫乃是应有之意。”
“且,赵某并非没有私心,若是你部缺了粮食,少不得为了活命要劫掠,那时,丘力居兄也不好强行阻拦不是?”
“多谢府君体谅,”丘力居再次施礼感谢,虽有些不习惯赵安的直白,但帮了乌桓部众也是事实,只是心中承情之余,总有些嘀咕,不知道赵安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安摆了摆手,看着丘力居眼神中的那一抹疑惑,笑了笑道:“丘力居兄坐吧,我这实在是不喜欢这些客套之礼。”
待丘力居依言落座,赵安继续说道:“人命不是野草,来年还能长,没了就没了,如今我只需付出点粮食,既解了丘力居兄的难处,也免了你部儿郎和我治下军士的命,岂不是好事?些许粮食而已,难道还比不得你我治下民众和将士的性命?丘力居兄以为呢?”
丘力居看着上首赵安那一脸坦诚的神色,叹了口气说道:“府君果真是仁心,往日府君任县令之时,我也是多有耳闻,虽与府君是第一次相见,然,与府君麾下的王兄交接甚多,听王兄谈及府君,也是多有敬佩和仰慕,今日一见,果真是名实相副。”
“丘力居兄客气了,”赵安神色依旧,拱手说道:“我还未谢过丘力居兄能大人有大量,允许我治下军士能在部落周遭设换粮之地。”
看了看丘力居些许不解和纠结的神色,赵安继续说道:“倒不是我一定要治下的军士去做此事,实在是丘力居兄麾下的儿郎不会算筹,若是算错了,岂不是好事变了坏事?故,还望丘力居兄不要多想。”
丘力居闻言,虽面上有着纠结,依旧拱手道:“府君所说在理,丘力居非是不通情理之人。”
他也确实没有多想,换粮之地只有五处,且每个地方只有二十人,还都分散于各处,周遭的护卫职责,由他的部众来做,事情没什么不妥,只是......只是如此一来,部中之人岂不是从上到下都识得这位赵府君?
赵安见丘力居面上的纠结,语气愈发温和:“丘力居兄若是还有疑虑,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不知丘力居兄想不想听一听?”
“哦?是何办法?府君请明示,”丘力居闻言,有些好奇。
蹋顿也是好奇地看了过来,他倒是没有丘力居想的多,只觉得赵安与其他汉官大为不同,说话直白,不藏着,也不歧视乌桓人,心下有着些许好感。
“丘力居兄有没有想过,让部众和儿郎的孩童去学识字和算筹,”赵安看着丘力居,神色依旧是那么的温和,“若丘力居兄的儿郎和部众有了识字、懂算筹之人,往后这些事,丘力居兄自己的部众就可以做了,你意下如何?”
听闻此话,丘力居与蹋顿皆是愣住,眉头皱起,想不明白赵安又是一视同仁的换粮,又要帮着部众认字、学算筹,到底想干什么?
堂内沉寂了片刻,丘力居依旧皱着眉头,想了想便直接问道:“府君,丘力居实在是不解,府君此意到底是为何?可否解惑一二。”
赵安笑了笑,开口说道:“这其一,我是怕往后再有换粮这种事,丘力居兄能有自己信得过人来做,这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