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44节

  殿内的众臣眼神震惊,低头互相看了看,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臣等附议。”

  灵帝刘宏看着殿内的众臣,只觉浑身舒畅,心中有的那一丝丝怒火也一扫而空,扶着御案笑道:“好!就依两位常侍所奏。”

  接着看向还在殿下稽首的朝臣:“御史陆谟诬罔忠良,谤讪君上,即可免官,贬为辽西郡徒丞,蔡邕阿附同列,妄议边功,贬为辽西郡文学掾,二人即刻启程,交由赵安管束,不得延误。”

  “司徒杨赐,罚俸一年,幽州刺史陶谦失察之过,罚俸半年,再下旨申斥。”

  说到此,灵帝刘宏神色愉悦地看向张让,“至于赵安之事,一会张常侍去拟旨,找朕用印即可。”

  而后看向其余稽首的臣子道:“其余人等,降职一级,罚俸一年,退朝!”说罢,便满脸带笑地走下御台,向内宫方向走去。

  只留下身后众臣山呼万岁的声响和蔡邕、陆谟二人面如死灰的磕头谢恩,二人弹劾赵安,如今却落到这个宦官门生的手里,心下只觉得此生无望了。

  ——

  “砰!”洛阳城内,一座奢华宽大的府邸后堂,一名身高七尺五寸余,戴着武弁大冠,身着绛色武弁服,眼中带着骄矜的青年,将一个玉石碗摔在地上,弄得满堂都是碎片。

  “公路兄,何必动怒,此人有皇上和宦官撑腰,吾等又能如何?”青年身侧,一名端坐在案后,年约三十余岁的壮年,捋了捋短须,劝解道。

  “孟卓兄所言有理,如今陛下撑腰,不宜再与此人作对,且,此人远在辽西,又管不到朝中之事,公路公子何必为此人烦心?”待那名壮年说罢,一名身着武官服的中年接话道。

  袁术停下在堂内的踱步,皱着眉,语气不甘心地大声道:“孟卓、鲍校尉,一个宦官门生,靠着给陛下送钱,替阉宦办事,就爬到了中郎将的位置,这朝廷,岂非要毁在这帮人手里。”

  话语说罢,回想起今日退朝之后,蔡议郎和陆御史被脱下官服,只穿着素袍被护送出宫,而众位朝臣虽议论纷纷,但纷纷避开的模样,心中是愈发的恼火。

  张邈与鲍鸿互相对视一眼,便拱手说道:“公路兄不必急于一时,一来此人远在辽西,不能在朝堂之上说话,我等不必理会就是。”

  “二来吗......”张邈顿了顿,语气压低道:“此人在辽西如此对待士族,岂不知这些人也有亲朋好友,我等只要笼络好即可,赵安今日抄了这家,明日再抄另一家,早晚有人会忍不住......到那时,可不止是我们......”

  此言一出,袁术停下脚步,抹了抹颌下,虽依旧皱着眉,但也算是心下有了些想法,眼中带着傲气“孟卓说的对,到时候,我等士族同心,就不信陛下不会远小人、亲贤良。”

  “正是,到时候公路公子这汝南四世三公之人领头,我等跟随在后,岂不就能匡正朝纲?”鲍鸿立刻拱手,顺着话,大声说道。

  袁术听罢,心下甚是满意,看着二人:“孟卓兄与鲍校尉说的在理。”接着有些犹豫地说道:“蔡议郎和陆御史稍后就要去往辽西,可否请孟卓兄代为送上一程?”

  张邈愣了一下,看了看袁术恳切的面容,稍一犹豫,便应了下来,“此为小事,我这就去城门等候,替公路兄相送一程。”

  “如此,多谢孟卓兄,”袁术一脸动容的说道。

  待张邈出了门,袁术看了看堂内地上的玉石碎片,看向门外候着的奴仆道:“来人,将屋内清扫一下。”

梦与现实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赵安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没有冷,没有风,黑暗也不影响他看东西。

  但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冲锋衣,这件衣服依稀记得是毕业的时候买的,当初毕业之后,为了去山区支教买的。洗的有些发白了,一直没舍得扔。

  看了看周围,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随便选了个方向,慢慢走着。

  “小娃娃,这边来。”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从身后传了过来。

  赵安愣了一下,转过身。

  不远处燃着一堆篝火,火光在黑暗里跳动,像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火堆旁坐着几个人,姿态各异,有的盘腿坐在地上削着木头,有的靠着石头抽着斗,有的带着眼镜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喊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国人,发际线后移的厉害,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过来坐嘛,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

  赵安愣了一会,慢慢地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火烤的他脸上发烫。

  周围的人看了他一眼,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个高大的国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个小娃娃,要去哪里哦?”

  “我......我不小了,三十多了。”赵安说。

  那人笑了:“三十多就不小啦?我们这些人啊,哪个不比你大哦?教你一声小娃娃,你不亏。”

  赵安没说话,盯着火堆看。

  “有心事?”那个人看了看赵安,追问道。

  赵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嘛,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赵安沉默了很久,身前的火堆噼啪作响。

  “我......我好想穿越了,”他说,声音有些涩,“穿越到了东汉末年。”

  那个在本子上写字的人,抬头扶了扶眼镜,看向赵安,“穿越?”接着有些好奇地追问,“那你在哪边做什么?”

  赵安将手伸向火堆更近,搓了搓,“我当了太守。”

  周围的人有些惊讶,接着看向赵安。

  “然后呢?”那个叼烟斗的人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

  赵安深吸了一口气:“我抓了一些人,抄了他们的家,把粮食分给了百姓,把钱送到京城,给皇帝和宦官。”说完,低下头,看着身前的火堆。

  沉默。

  削木头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削。

  “听起来,你做了你该做的事,”叼着烟斗的说,“那你在犹豫什么?”

  赵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哪里不对?”

  “那些钱,给了皇帝和宦官,他们拿了钱,会继续挥霍、继续享乐、继续祸害那个世界,我......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没有人说话。

  直到火光摇曳到一个发际线后移,身形有些矮小的人脸上,那是个外国人,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也写过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他说,声音不高,“很多违心的,应景的,不得不写的。”

  赵安看着这个人。

  “但你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就好,”那名矮小的外国人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活着,不是为了写那些东西,你活着,是为了有一天不用再写那些东西。”

  赵安低下头,看着火堆,沉默。

  高大的国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娃娃,你还没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嘛,当太守,抓坏人,分粮食,这不是挺好的嘛?”

  “可我在怕,”赵安终于说出了口,声音有些哑,“我怕我做的不好,我怕我做的这些,十年后,二十年后,什么都没剩下,那些豪强还会回来,那些百姓还会被欺压,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火堆烧着,有些安静。

  削木头的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将很多东西压在了嗓子底下:“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能看到那一天。”

  那个人停了一下,把削好的木头放在地上。

  “后来我老了,病了,什么都没看到就死了,我以为我的事,什么都没剩下。”

  他又停了下来,拿起另一块木头,继续削。

  “可后来有人看到了,我哪点东西,后来有人看到了。”

  赵安看着这个削木头、满脸胡须的外国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大的国人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小娃娃,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撑下来嘛?”

  赵安摇头。

  “因为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只想今天多做一点,明天再做一点,今天你帮一个人,明天帮两个,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的人做嘛,总有人比你还聪明哦。”

  赵安低下头,盯着火堆,火光映在脸上,脑海中浮现出了柳城那个王家娘子,也不知道她们一家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赵安轻轻地说了一句:“在哪里,我有时候会怕,怕我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叼烟斗的人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那你就记住今天这个晚上,”他说,“以后每次觉得自己走偏了,就想一想今天晚上。”

  赵安抬起头,看着他们。

  高大的国人笑了,手放在他肩膀上,“小娃娃,不要迷茫,你看那个升起来的太阳。”

  随着高大国人的指引,赵安突然发现,远处竟然有了亮光。

  “你们啊,就像这个刚刚升起的太阳,还有很远的路哦,不要害怕困难,要勇敢,要是有一天想不明白,那就去看一看,问一问百姓嘛。”

  赵安听罢,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火堆,当他再一次抬头的时候,周围没有了一个人,可远处的光马上就要落在他这里。

  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好像很远。

  “府君?府君?”

  赵安睁开了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不知不觉,自己竟在这郡府后堂小睡了一会。

  “嗯,”赵安看向案前的李禾,轻声应道,正想着起身,身上却滑下来一个薄被。

  “这是?”赵安有些疑惑。

  李禾看了看,有些揶揄的笑道:“王书佐过来过。”

  虽然王琬在郡府还未任职,但肥如县来的他们,还是习惯叫她王书佐。

  赵安看了看身上的被子,没有说话,俯身将被子叠好。

  “府君,皇帝贬送过来的二人怎么办?”李禾不再打趣,而是问起前日与皇帝旨意,一同到来的蔡邕和陆谟。

  赵安叠好被子,放在榻上,想了片刻道:“将蔡邕与那些士族士子安置在一起,一起去采风,至于那位御史,给他分田,往后就自力更生。”

  说罢,赵安向着后堂之门走去。

  “府君,去哪儿?”李禾在身后跟上。

  赵安的脚步停顿片刻,继续向前道:“去城外的农田看看。”

第99章 蔡邕

  辽西郡府曹署。

  蔡邕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木匾。

  没有题字,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块木板钉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哪里随意捡来的。

  蔡邕皱了皱眉,从洛阳到辽西,随着宣旨的队伍同行十余日,终是到了阳乐城,当日便被一名郡府属吏安置在离太守府不远的一座小院,原先应是哪一位郡府官吏的府邸,只不过被特意分成了好些小院。

  自己被安置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听那名郡府安置自己的属吏所说,他可以休息几日,之后再来郡府上任。

  只不过,他安排好身边的两名仆人洒扫院舍,做好家眷到来的准备,便来到这郡府中的曹署。

  原地站着看了片刻,他也不再多想,上前推开了门。

  屋内有些俭朴,除了靠墙摆放竹简和木牍的架子,就只有十余个木质小案,在案后各坐着一名属吏。

  有的在抄写什么,有的在看竹简,有的在低声谈论,直到听到门响,众人一同抬头,看见来人,有的人愣了一下,有的人却稍显疑惑。

  “蔡......蔡议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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