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看了看下首疑惑的王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啊，这么多人抄没一座城内府邸，又能造成多大的战损，轻咳一声，继续问道：“府邸中人如何了？”
“回府君，除了府库，兵房这些地方有郡兵把守，府中之人一一甄别，除平日有恶行者，皆放任在府中自行其是，”顿了顿，王粟继续说道：“余下的家丁、部曲被看管在一处院舍。”
“嗯，”赵安点头，想了想，“尽快甄别，比对核验，有劣行者下狱，未有恶行，问其愿不愿意入郡兵。”话语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若是不愿，就给些钱粮，让他们回去吧。”
“还有其余的府中之人，也照此去做吧。”
“诺，”王粟拱手领命，接着问道：“府君，其城内府邸，并无多少粮食和钱财。”
“无妨，想来是在城外坞堡，你先去办后续事宜，”赵安不甚在意地说道，一个边郡都尉，怎么可能没有粮食和钱货。
“诺。”
看着王粟离开的背影，赵安的目光落在下首陈昱身上，“阿昱，你陪我去见见钱都尉。”
陈昱有些疑惑，但未追问，躬身领命。
“诸位也回去吧。”赵安走至陈昱跟前，侧首对垂目不语的郡府属吏说道。
“诺，”大部分属吏皆是大喜，忙俯身拱手，依次走出堂外，余下有几人看了眼赵安，才随着众人走出了堂门。
“走吧。”赵安看着眼前匆忙而走的郡府属吏，没有言语。
郡府西南角，一座高大围墙围上的院舍，仅有一处正门，门口有几名皂衣青壮狱卒，正是郡府内的牢狱。
赵安带着陈昱和两名郡府内的兵士到了门前，狱卒忙俯身拱手，恭敬地打开绘有狴犴的两扇厚重木门。
踏过了厚实的门扉，内部左侧是一排排有些低矮的夯土房，右侧则被院墙隔开。
见赵安的目光看向右侧，一名狱卒忙上前说道，“回府君，右侧院墙内是女监，是关押犯人女眷之地。”
“嗯，”赵安点了点头，想来钱玠的家眷应该是在那里，想了片刻，转首向陈昱问道：“可有稚子？”
“回府君，有一子一女，子年七岁，女甫三岁。”陈昱明白赵安所想，便对着身侧的狱卒说道：“你去拿些厚实被褥送过去。”
狱卒抬首看了眼赵安，见没有言语，忙低首领命，“诺。”
随着众人继续向内侧走去，到了牢狱中间，一座小小的狱神庙立在此处，摆着些许的粟米之类，是狱卒平日祭拜之处。
赵安看了眼，不在意地继续向内部走去，穿过一个需俯身的低矮入口，眼前是光照不足，长宽不足一丈的并排牢房，每个牢狱内摆放着陶瓮或者木桶，牢狱内的气息极其恶臭。
大多数的牢房内部无人，只有最里侧的两间关押着戴桎梏的钱都尉一行人。
缓步走至牢门前，赵安皱眉看向里侧，一个披头散发，恨不能将他咬碎吃干抹净之人。
两间牢狱有些安静，除了钱玠以外，其余之人，也看着赵安，身体发软，靠着墙壁或者彼此，无人说话。
“钱都尉，本官想跟你聊一聊？”
随着赵安的话语，内侧的钱玠吐了一口唾沫，没有言语。
“钱都尉，本官的兵士，未在你府中搜到多少钱粮，本官知道，你贪匿的那些东西，必是在城外的乌堡，有家丁部曲看守。”
“若是本官强行攻堡，本官的兵士怕是会有不少的折损，故，本官想跟钱都尉做个交易。”
赵安不在意钱玠的态度，继续说道：“钱都尉，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那两个稚子想一想？”
“赵安，你想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下手不成？你还是人否？”钱玠目眦欲裂，对着赵安不断辱骂，嘶吼。
陈昱面色难看，当即想上前开口，身前的赵安伸手制止，待钱玠话语停顿，扫了眼狱中众人，语气平静地说道：“尔等死不足惜，本官欲将你们千刀万剐，可朝廷制度不允，需将尔等押往洛阳。”
叹了口气，赵安接着说道：“可稚子无罪，本官想与钱都尉做个交易，你带着本官的兵士，去劝降城外坞堡的家丁部曲。”
“到了洛阳认罪之时，在将所贪的钱物少报一些，本官便护下那两个稚子，送往你妇翁家中，或是由本官抚养都可以。”
“你意下如何？”
钱玠与牢狱中人皆是愣住，私通鲜卑乃是重罪，按律夷三族，边郡都尉更是罪上加罪。
牢中沉默了许久，钱玠低首，语气低缓，“赵太守，你到底为什么？”
“下官......下官未曾开罪于你，吾就不能交钱赎罪吗？”
赵安听罢，面色平静，未有言语。
漫长的寂静中，钱玠的声音再度响起，“就照赵太守之言。”
“如此就好，”赵安起身，开口说道：“本官出去等着，将钱都尉带出来吧。”
说罢，带着身后的陈昱与郡兵，向牢狱之外走去。
“诺，”狱卒低着头，面上带着苦涩领命，这交易话语，能是我听的吗？
牢狱之外，赵安抬首，挡了挡有些刺眼的光。我为了什么？他眯着眼，目光似是穿过了郡府和城墙，看见了在农田劳作的农户。
“吱”厚实的牢门开启，钱玠带着桎梏，被狱卒带出了门外。
赵安看了看，对陈昱示意，“城内留下二百人，带着剩余之人，去城外坞堡。”
“别让那些家丁、部曲，将我的粮食拿走了。”
“诺，”陈昱面带喜色，当即命身后的郡兵押住钱玠，跟在赵安身后。
第86章 安排事宜
郡府正堂，赵安坐在太守位，李禾则是盘腿坐在身前的案几旁，堂内没有士卒林立，只在门外立着十余名持戟郡兵。
“阿禾，怎么样？”赵安手边放着几卷摊开的竹简，手中则是端着一碗茶水。
“城内无事，剩下的两家没什么动静，紧闭府门，无人进出。”李禾面色平静地回复。
抄没之时，怕城中有什么变故，便让李禾带着城内阳乐县的县卒巡街，震慑剩余的两家豪右府邸，虽不觉得这两家敢出头，但小心一些，总归是好的。
赵安端起陶碗，喝了一口，如今都尉被拿下，但后续还要接管烽燧隘口的守卫，此事还远未结束。
“阿平哪里，不知如何了。”赵安放下手中的碗，带着些疑虑，如今还不是诸侯混战之时，东汉的余威还在，各地兵士虽有贪墨之举，但还是认如今的朝廷，按说不会有纰漏。
但辽西郡，毕竟是边郡，心中还是有些许的担心。
“罗司马拿着明公的手令和檄文，再有郡府中的老吏跟随，兵营中人，绝不敢造反。”
正在二人交谈之际，一名甲胄骑兵，快步入了堂内，向着上首的赵安拱手，神色带着喜意，“回府君，柳城外的兵营已拿下，内中军吏反正，兵不血刃。”
赵安当即起身，闭目平息了心绪，语气带着深深的释然，“好，好！”说罢，走至兵卒身前，拍了拍其肩膀，“辛苦了，告诉罗司马，看好营卒，立刻整顿。”
沉思了片刻，继续说道：“让营中反正的军吏，都来郡府，就说本官有厚赏。”
“诺，”骑兵腰身挺直，当即领命，想转身而去。
赵安出声拦住，语气温和道：“不急，先歇息一会，之后再去。”
“诺，”骑兵听闻，转身拱手，语气显得高兴。
“明公！”身侧的李禾看着骑兵出门，转首看向赵安，面色激动。
赵安也是一脸喜色，如今才算真正掌控辽西，虽未事毕，但余下皆是小事，如今辽西郡兵权尽数握在手中，终于可以拿下各县县令，开始慢慢解决那些豪右。
“阿禾，你去遣人......”赵安说了一半，踱步皱眉，陈昱如今去往城外坞堡收粮，但是替换县令，治理蝗灾又迫在眉睫，已经是没多少时日，想了想，继续说道：“你遣人告诉阿昱，让他将手中之事交下去，让他回来。”
“至于你，你去替换阿粟，让他回郡府。”
“诺，”李禾面上的喜色未退，当即领命而去。
赵安站在堂内，踱步片刻，便转身向正堂后方走去。
——
“明公，”王瑾进后堂，向上首的赵安拱手，身后则随着王琬和赵默。
“坐，”赵安面上带着喜色，示意众人落座，随后目光扫过众人，面色带上疑惑，“阿遂呢？”
“回明公，陈兄在检核各县所记之人口和田亩。”下首的赵默恭敬回话。
“也罢，暂且稍候。”赵安听罢，示意众人稍等，接着看向众人，语气带着轻松，“各位，刚才士卒回禀，钱都尉的府邸已是拿下，柳城外的都尉行营也被接管，未有冲突。”
“嗯？”下首三人听罢，皆是面露惊讶。
王瑾面色欣喜，但语气有些急切，拱手追问：“明公，士卒折损多少？”
赵安笑了笑，话语依旧带着喜悦，“虽说从军终会有死丧，但今日之事，毕竟只是城内府邸攻伐，只有几人重伤，十余人轻伤。”
下首的三人松了口气，毕竟是县中带出来的县卒，不论是其本人还是家中老小，皆是相识，还是望能少死一些便是一些，不论是何缘由，能无一人亡命，总归是好的。
至于新募之兵，也是百姓之子，几人也都是无依无靠，皆被赵安所救，故，他们想到自己，颇有些感同身受，还是愿能少些死丧之事。
“明公说的是，从军终有所死丧，这是在所难免之事，我等也只能做尽好职责之事，”赵默神色看开，似是劝解众人，也似是对自己说一般。
赵安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说去往各县之事，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和交谈声。
接着后堂的门便被开启，陈遂与王粟二人进了屋内。
二人向着赵安拱手施礼，王粟走至赵默身侧的案几落座，而陈遂却将手中的几卷竹简，放置在赵安身前的案上。
“明公，这是除去肥如以外的各县现有耕田亩数和口数，”陈遂说罢，便到左侧王琬身侧案几落座。
赵安将竹简归之案边，看向众人，面色严峻，“诸位，前些时日我说过，待拿下郡都尉，几位将赴任各县，代管各县，刚才士卒回禀，府邸和行营皆已拿下。”
“故，眼下最紧迫之事，便是各县救灾事宜，倒不是我苛薄、不信他们，只是各位也看过密册，如今这几位各县长吏是何品行之人，诸位心中自明。”
“若是由得他们去救灾，只怕这粮食，倒有一半就得被这些人贪墨。”
听到此处，众人皆是面色肃然，倒不是所有县中长吏都欺男霸女，横行县中，但没有一个不是贪赃枉法。
“故，今日诸位就熟记各自代管之县事宜，明日清晨启程，”说到此处，赵安的目光看向王瑾，“王瑾！”
“在！”王瑾起身拱手，等候领命。
“命你带五十名县卒，五百名郡兵，赴任代管海阳县。”
“还有一事，”赵安说到此，面上有些纠结，但还是开口道：“洛阳和中山无极县之人不日就到，船坞也需早日兴造。”
“诺，明公放心。”
赵安点了点头，看向陈遂，“陈遂！”
“在！”陈遂整了整衣物，面色带着激动。
“你与仲玉相同，带五十名县卒和五百郡兵，赴任临榆。”
“诺，”陈遂带着喜色，高声领命。
“嗯，”赵安颔首，看向端坐的王粟，“阿粟，你与他二人一样，县卒和郡兵带齐，赴任令支县。”
“此县是公孙家所在，二千石之家，如今郡府中还有其家中子弟任职，还未能尽除，故，你到了之后稳妥一些。”
“但也不必事事谦让，该做的必须做，以粮食换虫，待百姓信任之后，推广耕助社事宜，一刻不能耽搁。”
“诺，”王粟这位中年壮汉眼底带着些振奋，领命落座。
“不论是粮食换虫还是之后的耕助社事宜，皆需算筹之人和熟悉之人，”赵安看向三人，“故，县中调来的学子和耕助社之人，就是要让你们带去的，虽县卒也会算筹，然，平日还需他们带着操练这些新募郡兵和下到乡里。”
“多些学堂学子和耕助社之人，也能帮到不少。”
“稍候，你们就去院舍，各自分一分。”
“诺。”
对三人说罢，赵安看向赵默，“思齐，你随我时间短，肥如县之事未有他们熟悉，故，你代管郡府所在的阳乐县，平日有何不解，也可问询与我。”
“诺，”赵默垂首领命，接着面色有些疑虑：“明公，三个县带走了千五百的郡兵，郡府所在岂不危险？”
“思齐安心，初到城内，郡兵就有两千余人，虽裁撤一些，然，这几日招募之后，郡兵在册二千五百，城中还能余下千余，加上县卒，能有千五百。”
听闻赵安所言，赵默便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