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周父转过身,向着屋内走去,片刻之后停在原地,“从军是丢命的活,有这打铁的手艺,衣食无忧饿不死。”
“嗯,”周禄语气沉闷地回应。
城北,贴着城墙不远的破败小院,门扉老旧,屋顶有些许杂草,屋舍的墙壁也有着修补的痕迹,院里放着稻草扎成的草椹和一些柴火,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刘顺一路走小道小巷,来到这座小院门口,这是他与阿父的家,除了一个简陋的正屋和做饭的隔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平日的修整弓箭都是在正屋睡觉的地方做。
推开了陈旧的院舍门,刘顺踏进了院内,“阿父?”
喊声之后,屋内没有人回应,刘顺也不以为意,估摸着是去卖打猎所得,这几日因自己弓臂裂了近一半,送到城内修补,只得在家待着。
好在弓胎无事,若是弓胎断了,只得新买。
刘顺不再多想,推开了正屋的门,看了眼空旷的屋内,向左侧的内屋而去。
内屋最里侧的地上铺着些干草,上面铺着一张虎皮,那是前两年与阿父进山,偶遇一个受伤的猛虎所得,就是破损有些大,一条长长的口子,价钱减半,若是卖了,依然不是小钱,只不过暂时留了下来,以备急用钱之时。
坐在虎皮上,刘顺伸手抚摸着柔软的毛皮,心中想起前两日阿父想卖掉这张皮,再带上自己那个旧弓,换一张新弓,只是还没来得及,自己今日已经随了军。
不多时,待刘顺有些肚子饿,想着要不要煮粥之时,院外的开门声响起,随着几声脚步声,屋舍的门被推开。
一个七尺余的精瘦汉子,走了进来,汉子的肤色有着底层百姓特有的褐色。
刘顺连忙起身,看着阿父有些纠结的开口,“阿父,我.....我。”
刘父回过头,看了眼自家儿子一脸心事的模样,面色如常的问道:“什么事?”
“我......我刚刚陪着周禄去郡兵招募处看了看,招兵的士卒说,衣食郡府管,每月还有五百钱。”刘顺说到此处,低下头,停顿了片刻,“说......说是按时发放,不克扣,我就从军了,”
“还有,因我会用弓,他们将我安置在骑兵。”
刘父皱着眉,看了看身形比自己稍高,低着头的儿子,片刻之后,眉头舒展,语气如平日一样,“你自己做主吧。”
说罢,步入内屋,将手中的弓,弓弦轻轻拿下收好,弓体放进墙上悬挂的布囊里,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不算大的钱袋,放入刘顺手中,语气依旧,“还有一百文钱,别乱花。”
刘顺心中有些堵,看着手中的钱囊,说话有些低沉,“不用,听招募之人说,什么都管,用不上钱。”
刘父回身,出了内屋,进了隔壁的厨舍,“带着吧,若真要用,上哪找我去。”
“嗯,”刘顺轻声道,接着想起什么,“如我从了军,阿父一个人进山打猎,小心些,不如跟石叔搭伙吧,儿......儿也安心。”
“顾着自己就好,”刘父在厨舍忙碌的手顿了顿,只是说出的话依旧,“去了兵营,小心着点,对长上说点好话。”
“嗯,儿晓得。”
——
郡府后堂。
“明公,什么时候把咱们县里那个扶手椅,换到这里?还是那个坐着舒畅。”陈遂盘腿坐在案后,看着上首的赵安抱怨。
堂内众人听罢,笑了笑,接着未等赵安回话,对侧的王瑾便说道:“阿遂急什么?现在县里的匠师忙着造犁和农具,哪有闲时。”
陈遂听罢,拍了拍后脑,当即拱手,“仲玉兄说的对,我倒也不是着急,就是觉得那个好。”
赵安抬首扫过下方的四人,眼中带笑,接着看向陈遂,“不日就要上任县令,阿遂还是要稳重点为好。”
“明公说的是,”陈遂收了笑容,拱了拱手,接着面色肃然问道,“明公,这郡都尉,什么时候动手?”
“仲玉,阿平那里如何了?”赵安听罢陈遂的话语,看向王瑾。
“阿平已准备妥当,郡兵虽未操练到位,但拿着明公的手令和授印,接管兵营,动静不会大。”
“嗯,”赵安沉思了片刻,接着问道,“城内没有消息吧?”
“明公放心,这几日城门早已换防,夜间城防都是县里来的人,每次都是在丑时出城,骑兵马蹄都用布包裹,绝无差池。”王瑾神色严峻地拱手回复。
赵安颔首,都尉这事不比其他,若是稍有风吹草动,只怕会难以收场,只得多加一分小心,“钱都尉有没有回信?”
听闻赵安问话,下首端坐的王琬,轻声回道:“回明公,钱都尉回信,明日即到城内。”
赵安起身,看着身后墙上的辽西郡和幽州地图,抬手点在塞外东部鲜卑位置,“阿粟,派往鲜卑三部和乌桓的人走了几日?”
“已有三日,乌桓丘力居处,一日即到,厥机、素利、弥加鲜卑三部的,估摸着今日也该到了。”王粟看向背身看舆图的赵安,拱手回复。
王粟的话音落下,身侧的赵默眉头皱起,向着赵安问询:“明公,若是钱都尉不肯到郡府怎么办?”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也是皱起了眉头,若是如此,说明此人已收到消息,到时未经操练的郡兵,只怕不好打。
赵安回身,看着下首沉思的众人,笑着安慰道:“你们以为,我为什么逼着长史和那几个郡吏自行辞官。”
“虽是为了不想逼迫过甚,还有一件,就是为了此人,我只是让他们交粮赎罪,想来钱都尉哪怕心中有所多想,也不会不敢进郡府。”
堂下众人听罢,面色有些愕然,随即带上喜色。
“明公这计策好,只怕钱都尉以为,就算有事,只要钱粮给够,明公就不会为难。”陈遂眼神亮起,看着赵安说道。
第82章 钱都尉
城内宽大的府邸,一名身高八尺,头戴武弁大冠、身着青色短褐、腰系革带的中年壮汉坐在正堂扶榻之上。
身侧是一名岁数不小的管家,堂门站着几名身着甲胄的军士。
“城内可有什么流言?”中年壮汉端着茶汤,向着身侧的管家问话,声音显得有些粗糙。
“除了新任太守接管郡兵,逼着郡中士族拿出粮食以外,就是几名郡府属吏被逼着辞官。”管家看了看面前之人的脸色,接着说道:“其中有郡府长史。”
“有没有问过是何事?”壮汉神色平静,继续追问。
“问过徐长史府中之人和郡府属吏,没人知道,只说是徐家被逼着交了三万石粮食。”
壮汉皱了皱眉,沉思了片刻才开口:“新任太守请我去郡府相谈今岁陛下出兵鲜卑事宜。”
“你说......我该不该去?”
管家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道:“都尉,依我愚见,这新任太守出身宦官,即是有事,交些钱粮,也该能过得去。”
钱都尉眉头皱起,想起这位新任太守赵安在肥如县的事,县中打压豪右,手段酷烈,不过倒也留着余地,故,此刻有些拿不定主意。
“赵太守在肥如任职时,可是打压豪右甚烈。”
管家听罢,也是皱着眉头,语气显得有些不确定:“许是到了郡中有所不同?”
“嗯,”钱都尉依旧皱眉,不置可否,有些不想去,但想了想,郡中各家主皆是交粮事毕,哪怕是郡府属吏,也只是被罢官,自己哪怕当堂被逼,假意顺从,回来之后拖着不回复即可。
自己手握兵权,想来在陛下欲出兵鲜卑之时,谅他也不敢让辽西动乱。
“备一些薄礼吧,稍后去一趟郡府。”钱都尉想了片刻,还是定下了心,相谈之事确有其事,也不好回绝,其人背后的洛阳跟脚也深,若是不去,被上书弹劾,自己到时也不太好办。
“诺,”管家躬身行礼,出门招呼奴仆,向着府库而去。
“钱司马!”钱都尉向着门口喊道。
一名甲胄齐全的将领,当即从门外步入堂内,拱手道:“末将在。”
钱都尉看着眼前自家族中子弟,心中安稳下来,开口嘱咐,“稍后我去郡府,你带着部曲,看好府内,若是无事就罢了。”
说道此处,停顿了片刻,语气肃然道:“若是我回不来,你就护好我家眷,带着他们去我妇翁,张太守那里。”
“诺,”钱司马拱手领命,接着皱眉说道:“都尉,若是心中不安,何不回绝?”
钱都尉摇了摇头,“太守新任,且是为陛下出兵事宜,于理于情不得不去。”
听罢,下首站立的钱司马皱着眉,也不再相劝。
“好了,你下去吧,护好府中。”钱都尉摆了摆手。
“诺,”钱司马躬身领命,退出堂中,向侧面部曲营房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晴朗,郡府门前换防的县卒,如今的郡兵,正眼神明亮地站定,手中长戟林立。
钱都尉带着几名军士,走到了郡府台阶前,面上犹豫了片刻,终是上前递过印信,步入了府门。
院门,身后的几名军士被带到门房等候,只有一名军士随在身侧,钱都尉内心有些许不安地跟着身侧引路的郡兵。
“都尉,到了。”引路的郡兵到了正堂前,拱手向着前都尉回禀。
“嗯,”钱都尉内心依旧不安,随口应了一声,等了片刻,抬脚穿过正堂前站立的郡兵,跨上了台阶。
堂内,郡府属吏坐在下首两侧,正向上首一名身着太守官服的年轻人回禀。
“钱都尉到了?快,入座。”上首之人,面带微笑,语气温和。
钱都尉看了看堂中郡府属吏和上首柔和的笑容,心中安定下来,忙趋步入内,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洪亮,“下官见过府君,前些时日在营中忙碌,未能面见,还望恕罪。”
“钱都尉这是什么话,今岁陛下要出兵鲜卑,钱都尉忙碌军事是理所应当,何来怪罪。”赵安看着面前身形魁梧的中年壮汉,面容带笑。
“钱都尉坐吧,本官正有事与你相商。”说罢,赵安示意其坐在左侧上首。
“诺,”钱都尉心中巨石落下,随其所指,坐在左侧上首的榻上。
上首的赵安听罢郡府属吏的回禀,神色如常,没有当堂回话。
而是转首看向钱都尉,拿起案上的竹简,递到身侧的李禾手中,轻轻颔首,便说道,“钱都尉先看这卷竹简,本官想听一听钱都尉有何见解。”
李禾拿着手中的竹简,递到了钱都尉案前,而后看向堂内守卫的士卒颔首。
钱都尉不疑有他,拿起竹简,轻轻翻开,不到片刻,面色惨白,额头冒着虚汗,当即起身想张嘴说些什么。
“蹭,”刀刃出窍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两侧林立的士卒,当即奔到钱都尉身侧,十余件长戟和刀刃架在身上,两名壮硕的士卒上前将其按倒在身前的案上,将两条手臂翻在身后,死死地固定。
“赵安,尔想干什么?本官乃是朝廷比二千石大员,无陛下旨意,尔敢抓我?”钱都尉声嘶力竭,瞪着上首的赵安,整个堂内都是他嘶哑的喊叫。
在两名士卒的压制下,依旧挣扎不停,心中却不断涌起竹简所记,面如死灰。
“砰,”不断挣扎中,身下的案几断了一条腿,钱都尉与两名士卒滚在了地上,周遭士卒忙上前压制,用麻绳将其牢牢捆扎。
堂内众属吏面色骇然,忙退身躲开,互相对视,不敢言语。
赵安眼神清冷,看着下方被捆绑之后,依旧在挣扎之人,没有回话,转首看向门外,“陈昱、王粟。”
“在,”门外走进两名身着甲胄之人,躬身拱手。
“士卒可备好?”
“回府君,郡兵已等候多时。”
“好,你二人即可带人,去钱府捉拿其家眷,不能让一人逃脱,特别是其嫡子和管事。”赵安心中想起那日被丢在街上的人影,面色带着寒霜。
“诺,”陈昱和王粟二人,大声领命,带着几名军士,向府门奔去。
“赵安,你个阉竖小人,我乃朝廷大员,辽西若是乱了,陛下不会放过你。”
“你如此残害忠良,朝中大臣必会弹劾与你,绝不会放过你,你等着吧。”下首被捆扎结实的钱都尉,看着领命出门的二人,咬着牙,面色扭曲,死命挣扎。
好在有士卒将其死死压住,使其不能挣脱。
赵安眼神眯起,看了一眼下首挣扎的钱都尉,挥了挥手,“带下去,押入监牢,严加看管。”
“诺,”下首士卒领命,拖着不断挣扎、叫喊的钱都尉,出了正堂。
第83章 包围府邸
“快、快,所有人都跟上自己的什长,不要掉队。”阳乐城的街上,千余士卒正有些许杂乱地奔跑,周围有骑兵正在高声呼喊。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站在街道两侧,面色带着些惊慌,低声询问身侧之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啊。”身旁之人也是一脸的惊惧,贴着沿街的各铺子,话语颤抖。
“乡亲们,让一让!郡府急务。”在千余士卒稍远的地方,几名骑马的兵士正在前方高呼喊,提醒行人避让,为后方的士卒开路。
行人虽听骑马士卒言语客气,但毕竟兵士凶险,故,也不用骑马的士卒喊话,已是纷纷避到两侧,不敢阻挡。
刘顺夹在士卒中间,身上穿着昨日见过的新式皂衣,手中拿着分发的新弓,脸色有些茫然,今日才到营中,便遇上这事,心中既有欣喜,又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