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留在原地的人群愣住,互相看了看,或许这些军士极为和善,便有一人犹豫着开口道:“有.....有吃的吗?”
“有,怎么会没有呢,”军士面色露出了笑,当即回话。
随着军士的回话,众人一哄而散,向着各处奔跑。
军士愣了一下,只是随后看着众人跑向何处,便不在意,对着身侧的几名军士嘱托几句,便转身与两名女医者继续向着远处马匹走去。
李禾亦是跟在其身后,而在刚刚停留的地方,留下了两名军士。
随着马匹靠近那远远望见的营帐,李禾这才看清,早先这些人抬的是何物,那是一个一个拒马,整齐的排列在营帐西侧二百步之外。
而在拒马后面几十步,则是用一些冒着油光的布帛,裹着一些长长的、似是木桩的圆形东西,只是布帛裹着,不知道到底是何物。
河面上的‘城墙’亦是变得清晰,那是一艘一艘相同的船,有大有小,那些小一些的船,停靠的两侧河道,船身一侧伸出一些带着空洞的铁管,黑黝黝的。
而那些耸立的木梁上,亦悬着一些旗帜,皆是绛色为底,大部分都是术数,唯有最中间的,是一个图案。
一个似是割草的器具与一个工匠常用的器械,交叉在一起,在已升上来的阳光下,透着金色光晕。
第52章 伊洛河岸2
营帐内的一处方形帐内,军士将身后的人轻轻放下,而后看向呆立在其身后的李禾道:“这里是病员帐篷,你跟你阿父就住在这里吧。”
看着拘谨四下打量的李禾,军士并未在意,笑着继续说道:“一会医者就会过来,给你阿父用药,你不必忧心。”
李禾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也并未听清军士在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军士看了看李禾的神色,没有过多在意,而是嘱咐几句,接着告知他,待到了吃食时候,再过来喊他,便趋步走去了帐内。
待军士走出门口,李禾缓缓走到阿父躺着的榻前,看着这个只用四根木棍立住,离地约两尺,没有靠背的另类物件。
他就那么立在阿父身侧,小声地喃喃自语,“阿父,我们活下来了,就是......就是阿母不在了。”
随着话语说罢,他脚下地地上,便开始犹如雨滴,一点一点的湿润了起来。
方形帐之外,一群短发皂衣之人,正手持铁锨,来来回回的忙碌,或是平整地面,或是挖着什么坑洞。
那名带李禾回来的军士,则是越过忙碌的人群,走出了营帐,向着河边,那个唯一带着图案旗帜的船只走去。
军士沿着跳板,走上了船只甲板,而后转身,向左侧的船舱走去,待走至舱门,他伸手缓缓推开,便走了进去。
“报告,”军士进入舱内,看见屋内三人,当即便双脚合拢,抬手行礼。
“嗯,”罗平回了一礼,而后神色平静地问道:“人带回来了?”
“都带回来了,其中有一个病患,已安置在医疗帐内。”
“好,回去忙吧。”
“诺,”军士闻言,再次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船舱。
看着走出门口的军士,罗平立刻看向身侧的陈昱和刘顺二人,郑重地说道:“吾等扎营的消息,估摸着这会,附近的偃师县城也该知道了。”
“依照骑兵路程,洛阳城内,也会在午后收到消息。”
他目光看向刘顺,开口说道:“阿顺安排一下侦查兵,轮换着散出去警戒。”
“诺,”刘顺当即领命,直直地走了出去。
“阿昱,”刘顺刚刚出门,罗平便走至案几上摊开的舆图前,看了几眼,转向陈昱,“两侧的海军舰船,也往前动一动。”
“眼下海军火炮与陆军火炮,覆盖点有些重合。”
陈昱闻言点头,而后说道:“某这就去。”
船舱内,随着陈昱也走了出去,只留下了罗平一人,他静静站在舆图前,心下开始盘算。
他们刚刚到达京畿附近,最急切的就是洛阳城内的消息,虽说在幽州之时,已经有过猜测,但那毕竟只是猜测,还是需要确切的消息。
至于怎么获取,他心下倒是有了两个想法,一个是刚刚带回来的百姓,另一个就是附近不远的偃师县城,就是眼下不知道城内是何态度。
不过他们这么明晃晃的驻扎在河岸,县城内怎么都会遣人打探,到时候可以试着接触一二。
罗平正在盘算之时,外头响起了一阵铜铎声,他当即收回心绪,转身趋步向着门口走去。
他推开船舱木门,便看见甲板上的一些军士,已经聚拢在一起,依次从船上走下。
“走吧,”看着此景,罗平便走出了门口,对着两侧值守的四名军士说道。
“诺,”门口值守的军士闻言,当即走出二人,跟在了罗平身后。
待下罗平与两名军士从船上走下,步入岸上营帐之时,营帐内忙碌的军士,早已排成了十余列,端着木碗,站在冒着热气的铁锅前。
而在军士队列的最侧面,则是有一群学着军士排队的人群,约有五十余人,人群有男有女、亦有一些老者,皆是穿着短褐,端着新拿到的木碗,时不时偷看一眼身侧列队的军士,眼神中满是好奇。
罗平看了一眼,并未说话,只是带着身后两名军士,缓缓走至军士队列,排在了末尾。
随着人群开始盛饭,营帐内的情形却变得不一样,军士们盛完,便依次走回各自的帐内。
而在另一侧的人群,则是显得有些无措,端着木碗不知该去何处,最后只得走向一处营帐的角落,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木碗中的饭食。
只是吃着吃着,那群蹲在角落的人群中,便发出了低低的啜泣之声。
随着声音传了过来,盛饭的军士们,亦是纷纷看了过去,而后有二十余名手臂系着黑色布条之人,走出了队列,向着那些人群走去。
二十余人到了人群中间,便分散开来,蹲在那些人身侧,轻声问着什么,而后面色纷纷变得不好看,接着又笑说了些什么话,待人群稍稍平静,他们才重新回到队列,排队盛饭。
罗平皱起了眉头,想了想,便唤过两名盛完饭的军士,端着木碗便走向了那处人群。
“饭食如何?够不够?若是不够,可以再去要,”到了角落的人群前,罗平便带着两名军士,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角落的众人对视一眼,看着明显的军吏的罗平,拘谨地低头,没有人说话。
“你们怎么蹲在这里?是军士没你们安排营帐吗?那某一会就找他们,”罗平未在意众人的神情,只是面色装作严肃的说道。
“不......不是,将军误会了,”听着罗平稍显严厉的话,众人中的一名瘦弱男子当即开口,面色带上几分恳求,“不是...不是.....”
许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群另类的兵卒,瘦弱男子只得越过称呼,继续说道:“是吾等到的时候,已经到了吃食时候,就让吾等先吃,吃完再安置。”
“原是如此,”罗平装作恍然,其实他又如何不知自己这些幽州军士,他只是想让这些百姓开口而已。
他停顿了少许,不再说军士之事,而是面色温和地问道:“某刚刚见你们在悲痛,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说说看,某说不定能帮些什么。”
第53章 洛阳消息
营帐角落,目光扫过周遭,看着已是瘦弱的同伴,瘦弱男子叹了口气,接着看向盘坐在地的罗平,声音低沉地开口。
“半个多月前,先是听闻大将军死了,然后就有兵卒聚拢,在城内走动,说是要诛杀宦官。”
瘦弱男子停顿片刻,看了看神色专注的罗平,接着说道:“那时候倒还好,只是偶有兵卒、无赖趁乱劫掠的消息,城内大体还是安稳。”
罗平闻言颔首,当日应该是大将军何进被杀,其麾下与袁绍等郎将在查抄宦官家中,咽下口中的食物,他接着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瘦弱男子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碗,话语甚为惆怅:“后来听说,天子不见了。”
“天子不见了?”听闻此言,罗平和两名军士皆是神情惊讶,目光注视着男子,面色甚是好奇。
瘦弱男子看着三人的目光,心下有些疑惑,这人看起来也是朝廷将领,但好像不在乎天子,跟洛阳城里的那些官吏,怎么有些不一样.....但亦未在多想,继续讲述。
“后来隔了一天就回来了,听说是外边来的西凉兵,送回来的,”瘦弱男子点了点头说道。
“天子回来的那几日,城内还算安稳。”
说完此话,瘦弱男子面色变得黯然,话语更加低沉:“只是安稳没几天,就有兵卒开始进城,闯入各家大户劫掠,叫什么‘搜牢’。”
“稍有反抗,就是全家诛杀,家中女眷也被拉到城外的兵营。”
罗平听罢,面色变青,深深吸了口气,扫了眼瘦弱男子和众人,皱眉追问了一句,“那你们是怎么回事?”
“起先是大户,后来就是吾等这些城内百姓,家里粮食没能留下不说,家中女子也被拽走了。”说到最后,瘦弱男子深深的低下头,只是沉默的端起碗,一口一口的吃起了饭食。
周遭变得沉默,众人不分男女,皆是低着头,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饭食,没有说话,他们与瘦弱男子的遭遇,其实也没什么大的不同,无非就是谁家的女子也被拽走,谁家勉强逃过,谁家男子被杀了邀功,谁家又活了下来。
罗平沉着脸,没有追问众人为何到此,除了是逃出洛阳城,不可能是别的缘由。
至于那些被掳走的女子,他亦不敢追问,无非就是被士卒私自占有,沦为私婢、侍妾,或是上层将领统一收缴,再分赏给大小军吏、有功士卒。
沦为私婢、侍妾者,也算运气好的,若兵卒安定下来,虽是依附于人、没有名分,好赖有个容身之地。
余下那些容貌普通的,则是被当作杂役奴婢,洗衣、炊食、打理营帐杂务,日夜劳作。
“若是......”罗平张了张嘴,他其实想说,若是能帮你们救回来,可愿意接纳,但想及早些年在辽西、辽东查抄士族,解救的那些女子,他终归是没有说出口。
他心下叹了口气,终归是隔阂,没有多少人愿意接纳不说,就是那些接纳的,平日因琐事争吵,便是不得不提的一道伤疤。
“你们愿意去幽州吗?”罗平沉默了少许,压下心中的烦闷,看着众人轻声问道,他们毕竟是要打仗的,且人数也是不多,实在是不能维护周全,与其如此,还是送往幽州,能心安些。
话音刚落,低头吃食的众人纷纷抬起了头,其中有一人低声问道:“有饭吃吗?”
“有,怎么会没有呢?”罗平心中回想了一下辽西等地,心中的那股烦闷亦是消散一些,笑着说道:“粮食会给到来年,等你们自家的田有了收获,就不再给了。”
“还有田?”人群中,有一人疑惑地开口。
“当然有,”罗平端着空碗起身,目光落在依旧顾虑的众人身上,继续说道:“待诸位吃完食,可以问那些帮着安置的军士,有什么疑问,可以亲自问。”
看向众人端着的空碗,他接着嘱咐了一句,“若是吃食不够,可以去要,不用拘谨。”
众人听罢,便三三两两,犹豫着起身,目光看向架着十余口铁锅之处,咽着口水,别说是这些时日,其实他们生来就没有过饱食,更不用说,是沾着荤汤的饭食。
看着众人渴求之色,罗平不再多留,只是再嘱咐一句,让众人有何所需,可找之前那些系着皂色布条之人,便带着两名军士转身而后。
随着转过身,他便一改刚刚面对众人时的平和面色,他当日见赵安忧心之时,心下是有些半信半疑,可如今听来,赵安忧心之言,已是温和,远远不及,亲自听闻之一二。
“师长。”
罗平刚转身走了几步,远处便传来了一声叫喊,他多走了两步才回过神,这是在喊他,关于这个名称,其实是赵安定下的,言周朝之前,就有师的军制,吾等既要与如今旧制不同,就用这个称呼。
关于此事,陈昱和陈遂亦在私下谈过,二人觉得赵安在胡诌,其实就是想用这个名称,只是二人猜了许久,也并未想明白,赵安为何会选这个称呼。
“师长,刚刚侦查军士警戒,遇到了偃师县城的县尉,人已经带过来了,”一名军士快步走至罗平身侧,行礼之后回禀。
罗平闻言,转首看向了军士来时的方向,只见几名穿着皂衣之人,正站在营门,拘谨地左右观望。
“带到中军营帐吧,”收回目光,罗平向着军士说道,接着便走向营帐最内侧,一座长宽约有四丈的宽大帐篷。
营帐内极为简陋,除了一处竖立在木架上的舆图,就只有两张高案,及围在案边的一些椅子。
他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在上面,身后的两名军士,亦是坐在其身侧,待三人坐下未久,中军营帐的门帘被再次掀开,一名军士带着一名皂衣中年走了进来。
“见过将军,将军可是大司马麾下?”看清帐内人影,皂衣中年当即上前,拱手施礼问道。
罗平并未立时接话,而是打量了一下来人,才开口道:“偃师县城县尉?”
“正是,某偃师县尉卫恒,奉偃师令之命,前来拜见将军,”卫恒一脸郑重,但心下却有些忐忑,其实城中县令,只是让其过来查看,可谁让他被兵卒围上了,只得说是拜见。
罗平并未在意对方到底为何过来,想及刚刚听闻的洛阳之事,正好可以再问问洛阳之事,毕竟百姓不可能听闻一些细情。
而随着这名县尉的讲述,他亦对洛阳细情,及周边西凉兵之事,心下有了数。
“照你所说,西凉兵的哨骑,城门一开,就回了洛阳?”罗平听罢,追问了一句,而后开始在心下思量。
“正是,其实城墙士卒,昨晚就已发现火光,只是今早才确认,”卫恒拱着手回话,而后犹豫了少许,再次问道:“不知将军是?”
罗平闻言,亦没有隐瞒,直言说道:“你所言不差,某正是大司马麾下,可回去告知偃师令,不必担心城池,吾等无意占据。”
“吾等是为洛阳之事而来。”
听闻此言,卫恒松了口气,忙拱手致谢,而后出言,可与城中县令商议,送些粮草辎重。
罗平摇头拒绝,便让军士将其带出了军帐,随着偃师县尉退出营帐,他开始在心中思索听闻的消息。
比如几日前天子下旨,董卓被封相国,西凉兵兵马调动频繁,往各处派遣哨骑之事。
他想了少许,便转身看向身后的军士,对其中一人道:“你去告知军中,各连长、及以上,到中军营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