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选在此地?”刘顺待二人说罢,伸手指向洛水与黄河交汇处,想起之前几人商议时,亦被提及过的地方道。
“此处亦有大片开阔平缓河滩,且离各处县城较远,吾等可从容靠岸,”顿了顿,他目光再落向罗平所指的地方,“而后再去此处,一来能从容靠岸,二来不用顾虑用不用火炮之事。”
“阿顺所言有理,不过此地与偃师县城六十余里,”罗平闻言,先是颔首,而后解释道:“吾等既然能夜间靠岸,且并不是不能用火炮,不必如此舍近求远。”
“没有必要让军士,走这么长的路,且行进途中,若是有洛阳兵马出动,极易被截住。”
刘顺听罢,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且,偃师县城相比洛阳,可未必会阻挠吾等靠岸扎营,”见刘顺颔首,罗平再补了一句。
“不过......”罗平的目光转向一侧,复又拿着望远镜,观望四周的陈昱,神色平静地打趣道:“就是不知道,阿昱这舆图做的如何?若是无误,吾等眼下推演,才能无事。”
“阿平兄,这你可就安心,”陈昱放下望远镜,神情自得地转向罗平,“吾等海军,这十余年在幽州和洛阳贡输,可不是白走的,每次都会留一些人。”
“这些舆图,可都是某海军军士,亲自画上去的,绝无错漏。”
罗平笑了笑,本就只是打趣之言,故并未再接话,而是看了眼船上正啃着胡饼,喝着腰间清水的军士,向着陈昱和刘顺道:“走吧,去吃食吧。”
陈昱与刘顺二人听闻,看了看周遭已经开始进食的军士,点了点头,便随在罗平身后,向着船舱走去。
至于那些在案上观望、及芦苇间探查的轻舟等等,三人未在意一丝一毫,只当做不存在。
毕竟船队规模庞大,想要藏匿绝无可能,既然不能藏匿,在意也没什么意义,而会不会偷袭船队这件事,更从未进入三人的心内。
若是数量多些,还能靠近船队内侧,若是少了,外围那些三百石的船只,可不是摆设。
第50章 董卓应对之策
显阳苑内的一处正堂,烛火通亮,董卓面端坐在案几后方,身上朝会之事所穿的衣物,依旧未换,只是沉着脸,摩挲着腰间的刀把。
下首左侧是一身儒衫的李儒,时不时端起案几上的褐色茶水,小口的品一品,而后目光便落在这褐色茶水上,仿若想从这赵安处兴起的茶水里,看出些什么。
“回禀司空,”随着屋门开合,屋内的烛火便晃了晃,一身甲胄的牛辅步入了屋内,向着董卓拱手道:“孟津、小平津增派的兵卒,已经开拔。”
“洛汭、五社津、平阴滩、首阳山北麓滩岸等地,皆是派了哨骑,若船队靠近,必能随时得知。”
“到时若司空欲调兵,吾等留在洛阳的骑兵,可随时出兵。”
“嗯,”董卓闷闷的应了一声,其实他心下亦有些打鼓,并非真想与赵安交战,毕竟西凉兵虽勇,然此前贾诩回禀之时,亦提过幽州兵,身量高大,甲胄鲜明。
且,幽州兵卒识字之事,复又涌上了其心头,虽不知此举到底有何用,但至少执行军令,绝对会比他的西凉军强。
只是想起今日在朝堂最后,那些面色变得难言的朝臣,他心下的怒火又一股一股的涨了上来。
虽着实不想与幽州赵安交战,而白白折损麾下兵卒,但如今洛阳朝臣心思浮动,还有此前他被赵安严诫之事,亦是洛阳人尽皆知,若赵安执意要打,他若是退缩,岂不是让满城士族低看。
故,他也是尽早做好筹备,想看看赵安的幽州军会如何行事。
“司空,”牛辅站在堂内,看着沉思未语的董卓,皱眉纠结了片刻,开口问道:“为何不做好筹备,等其靠岸扎营之时,吾等何不直接大军一冲而上?”
想着董卓防备两处渡口,只派遣哨骑探查之举,他极为不解的继续说道:“虽船只数量不少,但最多也就两万余兵卒。”
“吾等兵马四万余,何不将其一举殄灭!”
董卓闻言,面色有些意动,但最后想了想,却犹豫着并未接话,只是看了眼还站着的牛辅,伸手示意落座。
牛辅见此,拱手见礼,便行至右侧案几后,盘腿坐下,而后依旧看向了董卓神情。
“牛将军此言差矣,”原本看着茶水的李儒,此刻抬首看了眼神情犹豫的董卓,而后面向牛辅,“赵安此人,此前虽对司空言语不敬,然却不一定是司空之敌。”
李儒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琉璃茶碗,目中满是对赵安的好奇,而后继续说道:“除了对百姓之事,此人可不一定会管朝中之事。”
“文优此言何意?”听闻此话,就连一旁沉着脸的董卓,此刻也是面容不解的看向李儒。
“司空可还记得,文和回禀幽州之事的细情?”
董卓的面色顷刻沉了下去,并未开口,只是用粗重的声音应了一声。
李儒见此,知道董卓只是想起了被戒饬之事,忙说道:“司空可记得文和所言,大司马赵安与天使所说的话语。”
见李儒提及此事,董卓的神色才变得平和,只是面色依旧不解,不知此事与眼下有何关系。
“李先生之意是......”盘坐右侧的牛辅闻言,先是仔细回想了当时之事,而后复述一遍,接着看向李儒,亦是满脸困惑。
“大司马赵安,当日言及百姓、言及先帝亲近之人,且言语间安抚何进,”李儒面色平静,话语间亦有一丝不解的说道:“却未有朝中众臣、未有任何稳定朝堂、效忠天子之言。”
牛辅神情滞了一下,他当时未多想此事,只当是其与他们西凉兵相似,有拥兵自重之心,可如今听李儒所言,好似另有深意。
他皱眉想了想,但却未想明白,只得追问道:“李先生之意,赵安之心,与吾等一样?”
董卓亦是竭力回想了当时细情,却也并未想明白,故,见牛辅直言相问,他也不再多想,将目光转向了李儒。
“非是此意,”李儒闻言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赵安是想与西凉军一样,挟天子令朝臣,但赵安到底何意,他也确实想不透,故,直接向二人解释自己所思。
“某想说,赵安只在意两件事,一是百姓,二是先帝亲眷。”
李儒停顿了片刻,斟酌了下心中的用词,继续说道:“至于这天子,是先帝那位子嗣,他不在意。”
“朝中大臣如何,他亦不在意,朝堂如何,他也不在意。”
看向董卓,李儒心下暗叹了一声,西凉兵这几日所行之事,他亦是知道,故,带着些许劝谏之意,郑重说道:“只要司空不扰先帝亲眷,不扰百姓,吾等不必与其兵戎相见。”
随着李儒话音落地,堂内顷刻便安静了下来。
牛辅满脸的无所谓,如今西凉兵兵马众多,他并不觉得,需要向往日那般忌惮幽州赵安。
端坐上首的董卓,则是脸色稍有些尴尬、有些犹豫,他不是不知道西凉兵所作之事,虽说他已经打算,从西园和大司农府拿出钱财,赏赐麾下。
但放纵兵卒之事,亦是有他的一些小心思,一则不觉得此事有何不可,二则、他对此前被赵安严诫之事,依旧心下恼怒。
如今他已是兵马强壮,若是约束兵卒,岂不是在告知洛阳众人,他董卓是怕了赵安?
可看着真出兵的赵安,他心下亦是惴惴不安,他属实想不透赵安行事规矩,为了些许庶民百姓,便如此兴师动众,简直就是疯癫之人。
若是常人,他还能与其相商,但这疯癫之人,若是与其结了仇,怕就不是能轻易了结之事。
沉思纠结了许久,他面容满是不忿,转向牛辅道:“如今朝中士族还未归心,明日起,约束兵卒一二,待朝中事毕再说。”
牛辅闻言,看了看董卓的神情,再看了一眼李儒,当即就拱手领命,只是眼底的神色,却满是不在乎。
李儒看着牛辅神情,想着说些什么,但思索了片刻,却并未开口。
而在上首的董卓,则是将摩挲腰间刀柄的手收到案几下,不断转动着拇指上的琉璃扳指,面色有些不甚好看。
心下对于再次忌惮赵安,再次被其折了脸面之事,极为的愤恨。
第51章 伊洛河岸
天色蒙蒙亮,伊水、洛水交汇之处,往西约两里之处,散落着数十处草草缚就的新构芦棚,以荆条捆扎木架仓促搭起,低矮又逼仄,芦棚四壁亦显得疏落。
许是感受到了七月末,河岸的凉风,在其中一处芦棚,一名蜷缩睡着的少年,闭着眼皱着眉头,将身上的芦苇下意识地扯了扯。
然,本就不多的芦苇,又如何能挡得住岸上黏人的寒意,只是徒劳地挣扎了少许,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少年着一身粗布麻衣,睁眼的一瞬,虽依旧冷得颤抖,但目光却在瞬间,看向了对面。
哪里躺着一个中年男子,此刻正闭着眼,身下是厚厚的干草,是少年这些时日,特意寻到的。
中年男子身上,另有一些厚厚的芦苇,将其盖得严严实实。
看着中年男子虽额头冒着虚汗,但依旧在喘息的模样,少年松了一口气,而后缩了缩肩膀,起身走至中年男子旁边,缓缓将中年男子下半身处的芦苇拿开。
随着拿开芦苇,中年男子的下半身映入了少年眼中,中年男子的右腿并无异常,然左腿却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固定,再用一些草绳捆扎。
少年将芦苇缓缓遮回中年男子身上,起身走出了低矮的芦棚,而后便看见了奇怪的一幕,一些人正聚集在前方一处坡地之上,手搭着凉棚,看向东侧河道,而后互相低声交谈。
“阿禾,李家阿兄怎么样了?”站在坡地上的人群中,一名瘦弱男子,带着勉强挤出的笑,看向少年。
余下众人闻言,也是纷纷转头看向了少年,有人等少年的回话,有人则是轻叹了口气,便继续看向东侧河水,神色惆怅。
李禾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那名瘦弱男子,面色带上了好奇。
见此,瘦弱男子与那些等候少年回话之人,皆叹了口气。
“吾等可能要换一个地方了,”不等李禾好奇追问,那名瘦弱男子自顾自地说道,便招了招手道:“阿禾过来看吧。”
李禾闻言,压下心中对阿父的忧虑,快步走向了坡地,而后像众人那般,朝东侧伊洛汇流的滩头望去。
河道如往日那般,弥漫着白色的雾气,可此刻,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无数舟船首尾相连,如同水上长墙,扼守伊洛交汇的滩头。船队沿着北岸滩岸东西铺展绵延数里,大小舰船依次排开。
‘城墙’上耸立着一根根木梁,而在‘城墙’围起来的河滩之地,拥挤的人群正在忙碌,离着太远、看不清容貌,只看见那些人扎营帐,又将一些东西,抬到营帐西侧,整齐的摆放。
“吾等今日吃食怎么办?”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
李禾因一时惊骇于河道之上的船队,并未注意到是何人说话,但对此话,他心下却是极为认可。
毕竟他们这些人,都是从洛阳城内逃出来的,到了偃师县城又没有投靠之人,本乡之人又不愿意接纳,只能在这河岸结芦棚,靠着河水中的鱼类、河蚌、田螺、蚬等等,勉力苟活。
当然,若是运气好,河道静水洼塘,也能采集一些莲子食用,只是这些不是哪里都有,老藕深埋淤泥,挖掘又是极为耗费气力,属于可遇不可求。
“唉?好像有人过来了?”李禾正心下想事的时候,身旁有人叫出了声。
李禾闻言,赶忙将目光望向东侧,那处交汇的河水方向,只见有几名骑着马匹的人,正向着他们这里的坡地行进。
坡地上的众人互相看了看,或许是来人只有几人,众人虽有些惧怕,倒也未一哄而散,毕竟来人是骑马,若是有什么歹意,他们就算想跑,又能跑哪里去。
李禾更是不敢动,毕竟他阿父还在芦棚,本就在洛阳被打断了腿,如今又是每日昏睡,他若是走了,谁来照顾......
“诸位乡亲,你们是住在此地吗?”
不多时,几名骑马之人便到了坡地前,骑士在几十步外停下,拱手大声说道。
坡地上的李禾与众人看着来人,神情间满是怪异,来的几人是兵卒,因为几人都穿着甲胄。
让众人怪异的,也并不是来人身份,而是这几人那一头的短发,短的都能看见头皮,若不是他们穿着甲胄,众人免不得会误以为是受了髡刑。
见他们不接话,来人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打量了几眼,便再次拱手,客气地说道:“叨扰诸位乡亲了,吾等是幽州大司马麾下的军士,若是没有吃食,可以去营内找吾等。”
说罢,便开始调转了马头,欲向来时的路走去。
“你们......你们有医者吗?”
看着转身要走的几人,李禾不知为何,大声喊着问了一句。
随着喊声,坡地上的众人纷纷看向了李禾,而那几名正要催动马匹的军士,亦是停下,那名领头说话的人,则是重新调转了马头,在人群中看了几眼,最后落在挤到人前的李禾身上。
“有,是家中有人生病了吗?”
——
李禾与几名穿着甲胄的军士,一同站在自家低矮的芦棚前,看着棚内正蹲在他阿父身边的两名女子,一名年岁大些,像是个妇人,另一个小女子,则是看着与他年岁相仿。
二人穿着素色麻衣,袖口上方则是有一个青底金边杏花的图案,约有巴掌大小。
而在李禾与几名甲胄军士身后,则有数十人三三两两的聚堆,站在七八步之外,不时瞅一眼几名军士,或是探头向着芦棚内张望。
“先生说了,腿没什么大碍,”约有一刻之后,那名年岁小一些的小女子走出低矮芦棚,看着李禾说道。
接着停顿了片刻,不等李禾松口气,小女子便接着皱眉说道:“不过身体发热,却需要吃药一些时日。”
小女子转过头,看了看四处漏风的芦棚,继续说道:“这地方也不行,早晚有河边凉风,最好是抬到营内帐篷休养。”
李禾低着头,将沾染着泥沙的手缩到身后,没有说话。
“跟吾等过去吧,”一个显得粗糙的手拍在了李禾的肩膀之上,是一名穿着甲胄的军士。
军士说罢,不等李禾回应,便对着身侧另一名军士点头,而后步入了芦棚之内,待那名年岁大的女子说了几句话,便俯身将躺在干草堆上的男子背起,接着就缓缓走出了芦棚。
三三两两的人群让开了道路,两名女医者和那名背着李父的军士,走在中间,另外几名军士,则是在两侧,李禾跟在最后,缓缓走过被让开的道路。
只是刚走出人群,那名背着李父的军士,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群。
“在这里住着不好,要不你们都去营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