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过别人是如何去想,愿不愿意陪着自己去做这些事,愿不愿意以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他人更好的生活,他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到底是自私、还是为了什么。
“明公可是有什么心事?”军士见赵安盘坐,神情间满是落寞,便有些好奇地问道。
赵安摇了摇头,看向问话军士手中的碗,看着碗中的肉,觉得有一些刺眼,这算不算是他用一些微薄小利,去买这些人的命。
“明公是想吃肉吗?”见赵安的目光落在碗里的肉上面,一名身形极为高大的军士,将手里的碗递向赵安,低声说道:“某刚刚路过中军营帐,没看见明公案几上有肉。”
赵安愣了一下,看着递到身前的肉,心口堵塞,他伸手轻轻推了回去,目光再次扫过帐内这些年轻的脸庞。
他喉咙几次蠕动,最后才捎带着歉意地低声说道:“你们不觉得,某给你们吃肉,让你们去做那些会丢性命之事,是在用这些小恩小惠买你们的命吗?”
此言一出,营帐之内当即沉寂了下来,几名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接话,众人低头看向了碗中的肉。
“这......”稍许之后,那名最早说话的军士,有些尴尬地看向赵安,“吾等应征入伍之时,不是已经告知过此事了吗?”
“不是已经告知吾等当兵是为何,当兵所要担起的职责,”军士再次看了看碗中的肉,抬首看向赵安,平静地问道:“明公是在想此事吗?”
“吾等是自愿入伍的,非是明公强行裹挟,吾等知道自己在做何事。”
“是啊,”另有一名军士接话,看着赵安笑着说道:“而且,明公不是说了吗,就算死了,家里还有人管,怕什么?”
“就是,明公你不知道,”随着有人开口,沉寂的营帐变得热闹,一名最为年轻的军士当即满脸愤怒地开口:“昨天吾等不是讲各自出身吗?我这听的堵得慌。”
“本以为我家已是凄惨,可未想到,还有比我家还惨的,这世道实在是不公。”
年轻军士扫过身侧的众同僚,略显大声道:“往日一人没有办法,如今吾等聚在一起,再也不要受此欺辱,就要为了那些与吾等一样的泥腿子出头。”
“就是,”听闻此言,帐内的众军士纷纷点头附和。
赵安的心绪亦是稍稍缓解,看着众人议论,他并未接话,而是安静地听着,直至众人的议论稍低,他才起身告退。
看着赵安站起的身影,那名给赵安递肉的军士,再次问道:“明公不吃一口吗?”
余下的人也是好奇地看向了起身的赵安。
赵安目光依次看了眼这些军士,笑着再次摇头,再次行礼告退,而后转身趋步走向营帐门口。
“明公,”待赵安刚走出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待其转头,这道声音再一次响起:“明公不必多想,吾等从来都知道当兵会如何。”
“吾等是自愿的,往日吾等这些泥腿子庶民没人管,可明日吾等到了洛阳,便让那些锦衣玉食的人看一看,这些泥腿子庶民有人管了。”
赵安身前的门帘不知何时落下了大半,他没看见是哪个军士说的此话,他亦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此话,只得轻声向着营帐之内说道:“你们的命,在某心里很重,比那些洛阳陛殿里的人重。”
他话语停顿,看着轻轻晃动的门帘,看着帐内看不见脸的几道身形,接着说道:“我希望你们都活着,活着回来。”
说罢,他转过身,听着从营帐内传出的大声领命,缓缓向着远处校场走去。
赵安缓步走过营帐中间的小路,沿途遇见军士,笑着点头,终于走到了校场的木门处,他伸手推开木门,缓缓走了进去。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校场之内,看着那些木制靶子,看着那些竖立的绳索,而后走向校场最深处那面高台。
走至高台前两丈远,他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就那么无神地看着空空的高台,想着肥如县、想着辽西、想着辽东,想着他做过的一切,想着用这些去消解心中还残留的那份愧疚。
他从来不觉的自己是什么英雄、枭雄,以前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亦不是,他也不想用什么道理去给自己找补。
他只是装不下,他的心很窄,真的容不下那么多的苦难。
从熹平元年睁眼起,他的心就装不下了。
第34章 袁绍使者
七月的清晨,原本热闹的?水码头,此刻被一群皂衣县卒隔开,外围聚集着一群码头力工、小贩。
此刻众人看一眼河道之上密集的船只,便再回头看一眼县卒中间,正有序登船的军士。
众军士走在最前的是牵着马匹的骑兵,人数最多,身体左侧腰间悬着环首刀,右侧是放入弓囊的弓箭。
头戴带护颈的兜鍪,胸前、背后,以及大腿处,皆是大片的铁甲,而手臂、小腿等地,则是皮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而牵着的马匹,也颇为奇怪,除了那些区别于平日的高大马鞍,两侧皆有铁制的马镫,除此之外,马蹄踩在码头石板上的声音亦是不同,隐约可见马蹄下面是一片片半月形的铁片。
随着骑兵之后,则是一群穿着皂衣的步兵,手持长戈,背着布囊,依次登上跳板。
紧随其后,是另一群穿着皂衣的军士,只是腰间悬着一个小铲。
军士最后,则是一群最为另类的人,人数不多,看着只有百余人,这些人穿着素色衣物,斜背着一个木盒,手臂系着青色布条。
随着最后那群系着青色布条之人登船,留在河道之上的船只,依次扬帆,还是在河道之上缓缓行进。
直到此刻,那些暂时停靠别处的船只,才陆陆续续地开始进入码头停靠。
被搁在外面的力工和小贩才重新进入码头做工,只是众人免不了议论刚刚那些登船出行的军士。
“叨扰了,”外围人群中,一名青年眉头紧皱,看着远去的船只,拍了拍身侧一名正要走向码头的力工,“可知这些兵士,要去何处?”
被问话的中年力工回头,看了看青年,摇头未语。
青年见此,未再多问,只是在原地踌躇了少许,而后目光落向了远处皂衣县卒,接着转首,对身后不远的几人点头示意,便趋步走了过去。
“叨扰足下,”青年到了一名皂衣县卒跟前,拱手见礼,而后问道:“在下本雇了船只往南,不知此刻是否能通行?”
皂衣县卒打量了一下青年,面色奇怪,但未多想,客气地说道:“不必客气,可以通行,兄台去码头即可。”
青年闻言颔首,而后再次拱手,状似无意道:“刚刚登船的,可是大司马麾下的幽州军士?”
“果真是劲卒,不知此行去何处?”
皂衣县卒上下打量了一眼身前的青年,没有接话。
青年见此,想了想便伸手入怀,拿出不大的布囊,递到皂衣县卒手中,笑着说道:“某只是路过的商贾,见码头之事,稍有些好奇,便想着问一问。”
“原来如此,”皂衣县卒的瞳孔微微一缩,面色显得高兴,一手在身前抓着布囊,另一只手则是背在身后,不断挥动手掌。
而远处那些聚集的县卒见此,则是纷纷状似无意的向着两侧分散,一边说话,一边合拢青年两侧。
“正是,某就是有些好奇,”看着县卒一脸高兴,青年心下高兴,并未注意到两侧合拢众人,而是继续追问先前所闻之事。
“说说吧,哪里来的?”皂衣县卒的另一只手按在身侧的兵刃之上,另一只手颠了颠手中的钱袋,面带戏谑的看着青年。
青年闻言愣了一下,正欲拱手再说,身前的县卒便直接抽出兵刃,轻轻放在了其肩膀之上。
“算了,先跟某回去吧,你不必对某说,自有公诉司之人过来问话。”县卒不等青年说话,便开口说道,而后目光看向远处,只见远处,另有几人被县卒围困中间,频频望向青年这里。
“让他们不要顽抗,”县卒见此,对着身前青年说道,“若不是别有用心之举,安心即可。”
青年闻言,愕然之余,叹了口气,他倒也确实算不上别有用心,故,转首向着远处几人摆手示意,而后便在县卒的示意下,与几人汇合,将腰间的兵刃交出,向着远处的蓟县而去。
蓟县正堂,赵安站在正堂窗口处,愣神看着窗外的枝叶繁茂的树木,心下想着已经出征的幽州军士。
而在身后不远的宽大高案边,王琬、王粟二人正看着身前的竹简,拨弄着一侧的算盘,提笔书写。
“明公,”赵安正愣神之际,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而后便是王瑾的声音。
赵安回神,转过身形,看着立在身后的王瑾,面色平静的开口:“何事?”
“刚刚在?水码头,治安司带回了几人,公诉司问过之后得知,这些人是洛阳使者。”
赵安闻言有些诧异,洛阳使者?接着又想到什么,直言说道:“是何人的使者?”
“中军校尉袁绍,”王瑾的面色也有些不解,而后看着赵安问道:“这些人想见明公,说是代袁绍,向明公问一事。”
赵安心下回想了一下冀州之事,他好像与袁绍未说过多少话,除了例行公事,未有交集,更算不上熟络,他实在是想不到,会有何事要问。
想了少许,他便未再多想,看着王瑾点头道:“带过来吧。”
王瑾闻言颔首,接着转身走向门外。
赵安收回目光,走向高案,拉过王琬身侧的一张椅子,坐在其身侧,静静看着其核算账册。
王琬抬首看了一眼,便不在意的继续核算。
不多时,正堂门口处,王瑾便带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而后带到赵安身前。
青年一脸惊骇,虽早就听闻过此事,可看着赵安那头短发,心下依旧觉得荒唐。
赵安未在意青年的神情,打量了一眼其身上的窄袖衣物,伸手示意道:“坐吧,不知袁校尉,是有何事问某?”
青年勉力将目光收回,看着身前另类的胡床,踌躇了一下,并未入座,而是拱手见礼道:“校尉想问大司马,对诛除阉宦之事,有何定见?”
说罢,青年悄悄的用余光,打量赵安的面色。
赵安闻言,则是愣了一下,目光中满是好奇,他还真没想过,袁绍会直接追问,他看了看青年,并未直接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宦官所送的书信,递给了青年。
青年见此,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见礼上前,伸手接过,而后摊开了竹简,只是不等多看,青年的面色便骤变,抬首看向赵安,声音发颤。
“大司马今早出兵,是为了此事?”
赵安见青年误解,摇了摇头,将为何出兵的缘由如实对其相告。
青年听闻,眉头紧皱,对赵安的话半信半疑,若说是假的,可赵安连这竹简都未藏,不像是有假,可若说真的,其所言董卓之事,他心下有几分不信。
赵安未在意青年的神情,只是平静地问道:“某并不想见董卓入京,此人暴虐无度,必会祸害百姓,祸乱宫中。”
“可袁校尉与某见解不同,反倒是忌惮幽州,”看着青年惊骇神情中的尴尬,赵安看了眼其手中的竹简,接着说道:“若是宦官杀了大将军,袁校尉征招董卓入京之事,怕是无法挽回。”
“故,某不得不派幽州军士至洛阳,已钳制董卓。”
赵安看着身前的青年,继续说道:“至于宦官之事,某此前见宋常侍,只是告知与他,做了错事,就该承受其后果。”
青年闻言,面色既有轻松、又带着一丝惊惧,问询之事,竟如此轻易就得其回话,可这赵安递过的竹简,又让其知道了洛阳如今将要发生何事,让其心颤。
“谢过大司马,此事颇为急切,某不敢耽搁,即刻就要回返洛阳,”青年听罢,不敢再多想,施了一礼,便转身急匆匆地走出正堂之门。
第35章 何进之死
洛阳皇宫,西省最内侧的廨舍,屋门紧闭,窗障亦是垂下,唯有两盏点燃的青铜豆灯,模糊映照着屋内数十名着近臣衣物之人。
众人神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甚为模糊,偶尔随着灯光晃动,才能瞥见其阴沉的神色。
“诸位,今日已是七月初五,”人群上首,离着一盏青铜灯最近处,张让头戴惠文冠、着一身玄黑直裾皂色袍衣,苍白、松弛的面容在铜灯摇曳之下,显得阴沉。
安放在案几后的手,则是不断拨弄拇指之上的琉璃上扳指。
张让目光扫过昏暗中的众人,继续说道:“按照时日,幽州之人该是收到消息起兵,”停顿了少许,未给屋内众人接话的间隙,他接着说道:“今日也该做吾等之事了。”
随着张让话音落地,除了其身侧身形依旧富态的赵忠,下首两侧半隐在昏暗中的众人,则是开始低声议论。
张让转首看了眼身侧的赵忠,除开案几下的手依旧拨弄扳指,并未打断下首众人的议论。
屋内的议论声慢慢停滞,下首左侧响起一道有些犹豫的话语。
“张公,何不等到赵安幽州军到洛阳,吾等再行此事?”
张让案几下的手顿住片刻,而后继续拨弄,“若是等幽州军到洛阳,赵安会让吾等做此事?”
“吾等只能先行成事,才能让赵安认下此事。”
下首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声音亦是比之前大上一些,至于赵安的幽州军会不会到,屋内众人却避而不谈。
约一刻钟,议论声缓缓平息,而后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
“张公,事后吾等该如何回禀太后、陛下。”
张让神情在青铜灯下映照下,显得依旧平静,悠悠开口:“待吾等事毕,还需太后和陛下身份呵退外人,吾等需有人去护着二人。”
随着此话落地,廨舍内沉寂了下来,昏暗中的众人未再多说。
看着下首安静的众人,张让转首与身侧赵忠点了点头,便挥手示意道:“都去殿门准备吧,稍后就遣人将何进引到宫中。”
闻听此言,下首响起悉悉簌簌的声音,众人起身施礼,便趋步走向了屋内紧闭的门口。
随着屋门大开,外头的阳光涌入,映照在一群无须之人身上,众人身着皂色细布直裾单衣,偶尔有人看了一眼门口值守的小黄门,便匆匆向着各方走去。
待众人消失在门口,张让和赵忠才双双走出了屋门,看了眼门口小黄门,便伸手唤过一人,而后在其耳边低声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