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每摇一下,那木斗便轻轻晃动,幅度极小,东西是花钱请木匠做出来的,其实就是后世婴儿车的简化版。
他不会做弹簧,也做不出橡胶减震,只能用比较笨的法子,木斗悬在木架上,靠木条自身的韧性来晃动,幅度有限,正合适。
赵安的眉头没有松开,手中的邸报是十日前从洛阳发出来的,由驿骑一站一站换马递送,送到辽西时已是腊月。
凉州反了。
北宫伯玉、李文侯率众攻破金城,杀了护羌校尉泠征,劫了凉州督军从事边允和凉州从事韩约,拥边允为首,韩约为帅。
边允不敢不从,改名为边章,凉州诸郡震动,贼势已成,数万羌胡骑兵纵横凉州道上,郡县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洛阳。
朝廷的反应也快,下诏命镇西将军皇甫嵩与河东太守兼新任郎将董卓两名西凉武将,率北军五营及三河骑士共四万余人,西出陇坂,进讨凉州叛军。
邸报上写得简单,可赵安知道,这件事远没有这么容易结束。
凉州叛乱,说起来不过四个字,背后的根由却是几十年攒下来的,汉羌杂处两百余年,朝廷派去的刺史太守多是内地人,视羌人为蛮夷,横征暴敛,地方豪强又趁机侵夺牧场田地,羌人被逼急了便反。
从永初年间到如今,凉州叛乱大大小小十余起,每一次都是朝廷派大军镇压,杀人盈野,然后留下一地焦土,过些年再反一次。
他心下叹了口气,手无意识地摇了摇木斗,脑子里却转到了邸报上另一个名字。
董卓。
“河东太守、中郎将董卓领本部凉州兵已至汉阳,与皇甫嵩会师。”简简单单一句话,看不出任何异样,可赵安知道这个人日后会在洛阳掀起多大的风浪。
废立天子,鸩杀少帝,迁都长安,火烧洛阳,而让他最不喜的放任凉州兵破门入户,抢夺金银粮帛、奸淫妇女,百姓白日不敢开门,家家户户惶恐,朝不保夕。
还有在阳城,百姓聚集城外社祠祭祀,董卓军队突袭,将成年男子全部斩杀,人头系在车辕,掳走妇女、抢走财物,军队一路高歌回城,拿平民人头充军功首级。
这些事情眼下还没有发生,董卓还只是一个在凉州积功升迁的地方将领,麾下是能征善战的湟中义从和羌胡骑兵,打仗是把好手,在羌人中颇有威名。
赵安的目光在“董卓”两个字上停了片刻,其实在冀州之时,他就考虑过要不要提前解决此人,不过最后还是放手了。
倒不是不想不教而诛,而是他不想沾染洛阳的泥潭,可以留着董卓去趟,至于百姓之事,到那时,自己已经是幽州牧。
虽然那时依旧没办法大规模出兵,但是伸出一只手,捏死董卓还是绰绰有余,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赵安想罢此事,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邸报放在案上,又拿起另一卷。
这一卷不是邸报,是临榆县送来的文书,封口盖着县令的印信,展开看了一会儿,方才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反倒是拧得更紧了些。
文书写得不是别的事,是关于棉花已经选完种的事,以及明年继续试种之事,还有就是临榆县众人商议之后的建议,辽西的无霜期太短,要不要换别的地方试种。
这些年从交州那里收回来的棉花试种,到今年都没成功,出苗倒是出了,可到了七八月还不现蕾,霜期一来,全冻死了。
后来辗转从凉州商贾手里买了西域种,试种的结果,倒是比交州的好些,至少开了花,结了桃,可棉桃的成熟度不够,纤维又短又硬,根本纺不了纱。
赵安将文书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竹简边缘,如今辽西、辽东的人口越来越多,棉花的种植问题总得想个办法解决。
临渝种不了,那就只能往南边找。
幽州南部,涿郡、广阳、渔阳一带,无霜期比临渝长一个月以上,若是在那边择地种植,或许能成,只是种子一旦拿出去,就会扩散开来。
“明公在想何事?”赵安正想着,耳边传来王琬压低的声音。
他抬头,见王琬不知何时停了算盘,正看着他,手里还捏着一枚算珠,目光却落在他眉头之间,声音压低,显然是怕惊醒摇车里的小平安,眼睛里带着探询。
“朝廷邸报,”赵安将声音压低,“凉州又乱了。”
王琬听罢,沉默片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右侧案后的三个少年听闻,停下了手中的笔,为首那个穿靛青棉袍的少年,抬头看向赵安,低声问道:“先生,凉州的事,能说给吾等听听吗?”
赵安闻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而是将手中邸报递了过去。
待三名学子将邸报接过去传阅,赵安将膝上那卷文书拿起来,重新展开,看了王琬一眼道:“邸报的事暂且不提,倒是另有一桩事。”
“临榆县来信,西域的棉花种子倒是能活,可辽西的无霜期太短,结桃不够,收上来的棉花不成用。”
赵安停了片刻,有些无奈地继续说道:“临渝县众人的意思是辽西恐怕不适合种棉花,想着换另一个地方试种。”
“某想给幽州牧刘公去信,在幽州涿郡、广阳、渔阳一带试一试,种肯定是要种的,毕竟此事不是小事。”
王琬将手中的算盘珠归位,抬眸看向赵安有些为难的神情,轻声说道:“若是如此,幽州南部确实合适,明公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赵安闻言,心下想了片刻,眉头舒展,摇了摇头道:“无事了。”
王琬见此,皱眉看了少许,也不再追问,而是低头继续核验起了手中的账簿。
赵安看着屋内,心下暗叹了一声,他刚刚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那些士族大户又不缺厚实衣物。
而百姓对于新奇之物,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接受,他想的有些多了。
第77章 赵云结业
“阿云,走了。”
随着一阵叫声,赵云将身前桌上的纸质书籍收入身侧的布包,起身向着学堂屋门走去,八尺高的身形在别的地方已是身形高大,但如今走在学堂屋内,却不算多显眼。
赵云习以为常的走出学堂门口,与一名少年汇合,二人结伴向着远处的石屏走去,身旁是其他的结伴学子。
少年与赵云走过石屏,出了朱门,便走上了热闹的大街。
“今天过后,吾等就算是毕业了,”少年脸色满是高兴,而后看向身旁的赵云,有些期盼的说道:“阿云以后有什么打算,是回家还是留下?”
赵云听罢,想及这两年在郡学堂的经历,一时有些没有回过神。
当年他从冀州跟着赵安到了辽西,本想直接进入郡兵,可惜因年岁不够,被安置在了学堂整整两年。
这两年在辽西郡的一切,犹如是另一个世间,学堂学习的一切极为另类不说,每月、每年的考试都极其严苛。
起初刚入学堂听闻之时,他以为自己从小家境不算薄,识过经典、学过简单的算筹,并不会比别人差,可结果却让他有些红脸。
他当时已经是十六岁,而同一屋的学子才十四岁,第一次的考试,他排在后列......着实让他有些难受了几日。
更让他难受的是,先生在屋内依次点名分发每一个人的成绩,虽然同屋的众同门不熟悉他的出身,但依旧让他心中有些不好受。
此后他咬着牙,下了学堂回兵营都拿着书本,死命拼读,在营中郡兵的鼓励下,可算是在几次的考试之后,名次才升至中上之列。
至于再往上,他放弃了,是真的考不过,那些人在他心中简直就不是同一个人,元卓先生和仲景先生出的那些难题,在他们眼里就跟饮水一般。
“某不回去了,上月给家中去信,某要入郡兵了,”赵安回神,看向身侧年岁还小的同伴说道。
少年脸色有些羡慕的看向赵云,语气有些无奈的说道:“真好,阿云现在就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某岁数不够,还要回耕助社待两年,熟悉农耕之事,之后才能去县廷轮换。”
赵云闻言没有意外,辽西郡的一切刚来的时候有些陌生,如今也算是习惯了,少年说的轮换是指在县廷当几年的属吏。
学堂学子有几条出路,一个是郡医学,只是那个地方只收医术成绩好的学子,还有就是算筹,辽西这里叫数学,数学好的继续跟着元卓先生钻研。
另一部分格物的学子,辽西这里叫物理和化学的学科,则是有继续学习和钻研的工坊。
至于少年所说的轮换属吏,则是当官吏的路,因学子正常从学堂结业只有十六岁,故,先去乡间耕助社两年,一边熟悉农耕之事,一边熟悉做事之法。
而后才能到县廷当属吏,再依照县廷中当属吏期间在百姓中的口碑,郡府核验属实,才能提拔当官吏。
只是他听郡兵谈及过此事,好像眼下这些只是暂时的,至于往后会如何,倒是没有人说过,他虽然有些好奇,但没有人知道,他也就没有找人追问。
“汝只是年岁尚小,过两年就够了,”赵云出声安慰道,他的话倒也不是假话,不论是如郡兵还是去县廷,都需十八岁。
他只是比较特殊,想入郡兵年岁不够,做别的事,也显得岁数过小,才无奈之下被安置在学堂两年。
“也是,”少年闻言,神色放松了下来,看向赵云笑着道:“等某岁数够了,当了官吏,也要当像府君那样的官。”
赵云对同伴推崇赵安之事,没有意外,不只是学堂的学子,这是整个辽西郡、甚至是赵安治下所有人的心态,他已经习惯了,甚至他自己也有。
说起赵安,他来了辽西郡之后,其实极少能看见,只有在学堂放假,他没有归家,跟着郡兵偶尔去阳乐城周遭的耕助社帮着做事,才会看见那个穿着陈旧衣物,与农户一同劳作的赵安。
或是郡兵演练,他也正好学堂放假,能有幸跟着去看的时候才能看见过来查看的赵安,故这两年看见赵安的次数极少,不过对赵安的那份认同和情感,反倒是越来越深。
赵云与少年,就这么在热闹的街上之上边走边谈,到了一处岔路口,少年才拱手告别。
看着两侧热闹的食肆,赵云继续向着远处走去,身旁走过的人群看着其身上的学子衣物,偶尔会有人笑着点头,他也习惯性地点头示意。
随着周遭的人群越来越少,前方的屋舍走动的人群衣着变得开始不一样,不是穿着甲胄的郡兵,就是穿着皂衣的郡中属吏。
相比街道上的众人,这些人显然更熟悉赵云,这名借住城中兵营两年的冀州少年,众人时不时熟络地唤着赵云的名字。
还有人打趣是不是到了入郡兵的年岁,入了郡兵、有了军饷是不是该成家了什么的。
赵云时不时与众人打着招呼,对于众人的打趣也不在意,笑着接过,而后走至了一处有郡兵把守的一道门处。
他与门口的郡兵打了招呼,便背着布包,跨过门槛步入了院内。
院内人数有些多,一些穿着皂衣的军吏正手中拿着名册,步履匆匆的在院内走动,见到穿着学堂衣物的赵云,也只是笑着点头便匆匆走过。
赵云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而是向着院内的一道屋舍走去,那是他住的地方,屋内除了他,还有队率和训导员居住。
他推门进入屋内的时候,二人都不在,虽然有些奇怪,但他没有过度去想,而是缓步走至自己床前,将布包放在床榻下面的另类案几之上,拉开在其下面,在辽西才见到的椅子,坐在上面,想着往后的事。
学堂已经毕业,入郡兵是他早已想好的事,只是过程却艰难了些,且他还一直没有跟家里说过细情。
正在赵云沉思之际,屋舍的门被推开,两名中年军吏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进来。
“回来了?结业典礼如何?”见赵云坐在屋内,一名军吏笑着出声说道。
另一人也笑着补了一句:“当年吾等结业,可没有现在的这些事。”
说罢,二人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惋惜。
赵云听着二人的话,想起上午在学堂内的经历唱俚曲、元卓先生对众人的祝词等等,心绪有些纷杂。
两名中年军吏见赵云有些安静,没有再继续说此事,其中一名身形壮实一些的中年上前拍了拍赵云的肩膀道:“结业了就好,明日要招收新兵,阿云正好赶上了。”
“真的?”赵云闻言起身,放在椅背上的手紧紧攥住,语气有些激动。
第78章 新兵赵云
三日后的清晨,阳乐城外三里之处的一座营寨,四百名身着奇异衣着的青年,正依次以身高为列,排在一处高台之下。
赵云站在人群的后列,上身穿着青色的麻布上襦,只是与寻常上襦不同,袖仅及上臂之半,无宽博长袂,交襟系带,通体净素无纹。
下身是一条素麻窄裈,通体亦是青色无半点杂纹,裤身由腰至足缓缓收狭,末端用布条收束。
他与众人对身上的衣着没有半份的好奇,此刻只是站直身形,眼神目视着前方高台之上,台上正有几名穿着同样衣物的军吏,其中有一人手中拿着纸质名册,向着台下的众人挨个点名。
“王福。”
“到!”
台上的军吏每点到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名青年大声回应,不多时便点到了赵云身上。
“赵云,”军吏看着手中的名册点名,而后便抬首,目光扫视。
“到!”赵云身形笔直地大声回应。
军吏低首,继续点了几个名字,便将手中的名册合上,双手深直垂到身侧,以右脚跟为轴心,脚跟落地不动、左脚前脚掌同时蹬地发力,全身平稳向右旋转,整个过程身形板正。
“报告,新兵应到四百人,实到四百人,”军吏面向侧后,空着的手五指并拢,举至眉角,向身后四名军吏中的一人大声回禀。
此人看着已近中年,身形是极为高大和壮实,看着比身旁之人高出了一个头,听完回禀点了点头,便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
“某也是辽西出身,大伙不要拘谨,”高大壮实的军吏,语气温和的说道,接着稍等片刻,见台下众人神色缓和一些,便继续说道:
“某姓周、名禄,大伙往后三个月的新兵操练,就由某来负责,叫某周曲长或是曲长皆可。”
“新兵操练说起来没什么,都是青年,肯定能做好。”周禄神色依旧温和,向着台下众人缓缓讲述。
“今日就是大伙刚到,就是熟悉熟悉,操练明日才开始,大伙不用急。”
“一会由训导员给大伙讲讲吾等平日要受的纪律,以及吾等是为何当兵,然后就是好好休息。”
周禄接着说起了军中的好处,什么每日都有肉,能练得一身精壮身形,说的台下众人一阵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