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太守郭典和那名将校互相对视一眼,眼神有着骇然,赵安这话说得好听,可实际就是用名声逼着各家士族出粮、出钱。
一次捐献还不够,在如今粮价暴涨的时候,用平价买粮,这简直就是在要各士族的命......
“若是此举激起民愤,该当如何?”卢植的话悠悠响起,意味深长的看向赵安。
第46章 不是忠臣
赵安似是看不见三人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道:“卢公不正是在平叛吗?卢公乃是朝廷忠臣,必不会看着尔等犯上作乱。”
卢植闻言,眼神怔住,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彼等与黄巾贼军合流怎么办?”
“也好,”赵安低头看向身前的案几,声音虽低,但吐字清晰道:“黄巾军不是打着为庶民百姓的旗帜吗?若是与这等人合流,想来黄巾也能更早地平息。”
随着此话落地,卢植三人当即愣住,看着神色平静,刚到而立之年的赵安,神情带着一丝惧意。
这真是把各方势力、人心都算计了一遍,士族本也不是一团和气,若真有士族敢挑头叛乱,黄巾叛军不会接纳,朝廷大军更不可能,最后只会落得个人死族灭的下场。
余下的人看见了,更不敢出头。
堂内沉寂了许久。
卢植心下重重地叹了口气,想到赵安在辽西、辽东等地的作为,眉头紧皱地看向赵安,“某有些不解,赵侯这么做,到底是为何?”
赵安神色平静,心中却回想起了熹平二年进洛阳之时,倒在路边的流民,熹平六年春,那个在渔阳官道看到的母子。
想到那个李禾回来之后告知与他的南阳郡鲁阳县城外的叛军。
想及前几日在邺城与荡阴县之间的破败村落所见,想到在辽西午后的那个梦。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语气低沉道:“某一直记得自己出身何处,故,不敢忘记衣食从何而来。”
“如今陛下春秋鼎盛,赵侯自是无碍,但往后......”卢植看着赵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半便停了口。
赵安闻言一笑,并未作答,而是转过话头道:“卢公不必忧心后方,某自有分寸,断不会拖累大军。”
卢植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之后二人不再谈及此事,与郭典和那名将校聊起粮饷凑足之后,该如何行军之事。
待外头的天色发黑,赵安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带着两名亲卫出了县廷前院。
“卢公?”看着赵安身影消失在庭院门口,郭典上前轻声开口,那名将校则是垂目不语。
卢植轻轻摇头,圣意已定,他身为臣子,又能如何呢......
两日后的朝歌城外。
原本衣不蔽体,蜷缩在草棚里的流民,此刻在一群皂衣兵士的引导下,有序地列队,为数不多的青壮拿着木棍或是还未舍弃的农具,站在了人群外面。
青壮女子和还算身体硬朗的老人站在了里面,而最里面是十余辆牛车,装着一些粮食和已经不便走动的流民。
赵安与卢植站在人群前方,目光落在那些瘦弱不堪的流民身上。
他原以为说动这些流民,会费一些力气,可不曾想,众人一说辽西,这些流民原本麻木的眼中露出了光亮。
那个眼神,直到今日都深深印在他心里,那眼神里是信任、是终于活下来的庆幸。
“粮饷之事,赵侯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卢植看着眼前有序整队的流民,眼底带着一丝诧异,但未说什么,而是看向身侧的赵安道。
“卢公放心,某将这些流民送往辽西,就开始筹集粮草,不会耽搁卢公出兵。”赵安神色平静地说道。
原本赵安的打算是将他们就地安置分田,可想了想,河内郡不似冀州,土地依旧在士族之手,若是为了分田之事与他们僵持,实属没有必要,反正他也不想让百姓继续留在此地,故,也就打算将他们都带回辽西。
天高皇帝远,冀州后续的安置是由他做主,迁走了多少人,也不会有人去计较,或者说,是根本没人在乎这些庶民去了哪里。
卢植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赵安见此,也未言语,他此行想要做的事也算做完了,给灵帝刘宏的上疏也与卢植的书信一同去了洛阳。
他后续只需要忙筹集粮草之事,而后在接走流民和投降的黄巾底层教众即可,至于朝廷和黄巾军怎么打,他实在是无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救治那些在双方交战之时出现的伤兵,那些本不该互相打生打死的平民百姓。
“某就先告辞了,”见整队事毕,赵安面向卢植拱手。
卢植回礼,“赵侯请。”
赵安点了点头,迈步走到队伍近前,看向了这些人。
众人大多衣衫褴褛,补丁叠着破洞,不少孩童身上只裹着半截粗麻布片,男女老幼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
不过原本深陷的眼窝此刻却亮着微光,先前栖身草棚时的麻木死寂早已散去,腰背虽依旧佝偻,脚下却站得整整齐齐。
外围的青壮则是紧握手中木棍、锄镰,眼中有着神采,队列中段的妇人将幼童紧紧拢在身侧,一手扶着身旁步履蹒跚的老者,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愁苦,多了几分对前路的期盼。
牛车上卧着几名体弱难行的老弱,躺靠在粮袋边,时不时抬眼看向赵安和周围皂衣兵士,低声和身边人絮语几句,嘴角竟隐约有了笑意。
这群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将全部希冀,都寄托在了去往辽西的路途之上。
“走吧,”赵安嘴角带着笑意,对着身前轻声说道。
而后便对着卢植再一次拱手,便带着几名亲卫走在最前方,身后的人群也开始缓缓移动,慢慢走上了去往荡阴县的官道。
卢植看着远去的人群,在原地沉寂了半刻,便转身带着几名甲胄军士,向着城内行去。
朝歌县县廷。
一身太守官服的郭典看着步入堂内的卢植,上前问道:“走了?”
卢植点了点头,便走至堂内上首入座。
“虽说赵侯行事怪异了一些,但终归是为了朝廷,”郭典看了看卢植的神色,接着说道:“且看其为人,想来不会逼迫过甚。”
卢植闻言点了点头,而后面色稍有些忧虑道:“此人贡输宫中,但不贪恋洛阳权势,就怕另有所图啊。”
郭典听罢,愣了一下,想了片刻,眉头皱起道:“依下官观之,不像有此异心。”
“下官虽不解其过往,但这些年听闻,虽说手段有些酷烈,恩养百姓。”
“但亦未听闻蓄养兵士,行事也是在朝廷法度之内。”
卢植闻言,亦是皱起了眉头,他的不解也在此处,如今汉室日渐衰微,他也看得出来有些士族豪右已经在做日后打算。
可他不解,倘若赵安也是这般心思,为何偏偏主动与士族划清界限?失了士族助力,孤身一人又能成得了什么事?
至于说赵安忠于朝廷,他自认尚有几分识人之明,在他看来,赵安绝非一心拱卫汉室的忠臣。
第47章 洛阳众生
日光斜斜掠过西园的朱栏,将青石铺就的鞠场染得暖融融一片。
新修的西园鞠场颇为规整,四周矮墙环绕,两端设起鞠室,球是揉了多层皮革、内填柔绒的实鞠,踢在脚下轻重合宜。
灵帝刘宏方才一时兴起下场,同几名近身小黄门、殿中常侍戏耍了半晌蹴鞠,也不求什么章法胜负,只图个热闹自在。
几轮下来,额间已沁出薄汗,鬓边的发丝微微散乱,贴身的里衣也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脸颊泛着绯红,连日紧绷朝事而倦怠慵懒的眉眼,此刻有着几分鲜活意气。
身旁随侍的宦官连忙上前,有人抬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珠,有人躬身捧着擦拭用的锦帕,一众宫人分列两侧,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半分。
刘宏随手拨了拨凌乱的发髻,目光扫过脚下滚落在地的鞠球,嘴角还噙着未尽的笑意,脚步慢悠悠地朝着平日起居的德阳殿行去。
从西园到主殿的宫道两侧的垂柳枝条垂落,新绿嫩叶,叶色浅嫩、鲜亮,部分早柳已抽细小柳絮,风过轻扬,整条宫道柳荫初成,枝繁而不浓密,光影疏朗。
因相隔不远,灵帝刘宏未坐备好的銮驾,直接缓步而行,沿途望着雕梁画栋的宫阙、往来躬身行礼的宫娥内侍。
先前蹴鞠时的躁动慢慢平复,他眉头微蹙,看了看黏在身上的锦缎衣衫,低声吩咐身旁领头的大宦官:“快些回殿,取干爽衣衫来。”
一行人顺着回廊走入德阳殿正殿偏室,这里是灵帝日常休憩、闲坐的暖阁,平日里除了近侍,极少有外臣踏入。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地面铺着厚实的西域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悬挂着名家书画,廊下燃着博山炉,清雅的沉水香袅袅升腾。
入了内室,值守的宫女立刻上前,屈膝行礼后便各司其职。
两名资深的尚衣宫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灵帝落座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坐榻之上,殿门随之被内侍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一室静谧,只余下炉烟缓缓流动。
待换上干爽的衣衫,灵帝松了身形,向后倚靠着软枕,长舒一口气,因黄巾之乱,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这么尽兴地玩过了。
“陛下,冀州奏疏,”正在刘宏惬意地休息之时,一名身形魁梧的宦官,捧着两卷奏疏,轻踩着厚实的西域贡毯,近至御案前低声说话。
灵帝刘宏抬眼看向身前的蹇硕,眉头皱起,前几日卢植上疏言及了邺城陷落之事,闹得朝中沸沸扬扬,他也不敢再随意玩乐,憋了几日,今日兴起才小玩了一会,怎么又有奏疏。
“呈上来吧。”刘宏话语中透露着一丝抵触道。
“诺,”蹇硕低着头,缓步上前,将手中的两封奏疏递了过去。
灵帝刘宏看着其中一封奏疏的署名,原本不情愿的神色变得有些意外,伸手拆开泥封,翻看了起来。
随着翻看奏疏,刘宏的神色变得颇为古怪,抬首看了眼垂首站在身前的蹇硕,而后又看了一遍。
约莫半刻之后,灵帝刘宏一脸古怪地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身前的蹇硕,示意看一遍。
蹇硕神情微滞,便接过奏疏,轻轻翻看,随着翻看,其眼中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不过稍想了一瞬,便合上奏疏,面向刘宏行稽首大礼道:“黄巾贼众攻城略地而不得民心,陛下悬一旗帜而万民归心,此乃天命所归,陛下仁德所至,非刀兵所及也。”
“陛下实乃圣明之君。”
灵帝刘宏听罢,神色满意,而后似是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怀远误入邺城之事......”
“陛下,赵侯走的是水路,”听到上首的喃喃自语,蹇硕轻声出言。
刘宏闻言,面上的疑惑尽去,想及赵安往日的贴心,也就未再多想,之后伸手拿起另一封卢植奏疏,边随意对蹇硕打趣道:“说说吧,怀远给了你什么好处?”
“回陛下,赵侯走时,确实给了臣一件琉璃制物,”蹇硕神色如常的说道。
“嗯?”灵帝刘宏闻言有些诧异,蹇硕与赵安相交不多,也就是平日洛阳奇珍阁的年低分润有一份,有些好奇的问道:“何物?怀远为何要给你?”
“是一件三色琉璃摆件,”蹇硕面色依旧的回话,接着继续说道:“赵侯当日嘱咐臣,两位常侍要去替陛下办事,一时半会回不来。”
“陛下在宫中又不能尽知黄巾贼寇的局势,朝中大臣又不懂得体谅,怕陛下难免会有一些心神不宁,让臣在宫中细细照料陛下,别让陛下过于忧心。”
“真这么说的?”灵帝刘宏眼角微红,不再去想奏疏中的误入之事,语气稍带些嘶哑道。
“不敢欺瞒陛下,”蹇硕再一次行礼,满脸真诚道:“当日赵侯还说过,陛下问起就不要欺瞒,问什么就说什么。”
灵帝刘宏闻言,原本古怪、疑惑的神色消散,涌上了一股动容,深深吐了一口气道:“还是怀远知道体贴朕。”接着看向下首蹇硕摆手,“起来吧。”
而后就将另一封奏疏启开,翻开看了起来。
蹇硕起身站在原地,面色不变,眼底神色却有些敬佩,他没有说一丝假话,赵安送的东西是真的,话也确实是这么嘱咐的,未改一字。
看着案几后神色带着动容,翻看奏疏的灵帝刘宏,他心下敬佩之余又有些感慨,赵安能在天子心中有如此份量,绝非偶然。
而后蹇硕又开始思量,要不要跟太后提醒一声,可以让董侯私下跟赵安走动一二,平日合适的时候,也可以顺着灵帝刘宏赏赐一番。
“好,”不多会,御案后的灵帝刘宏坐直了身形,神情变得高兴。
“恭喜陛下,”蹇硕闻言,顺势恭贺。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恭贺什么,”灵帝刘宏一脸笑意地开口,而后不在意地将手中的奏疏伸向蹇硕道:“看看吧,确实是好事。”
看着刘宏那轻松的神色,蹇硕上前接过了奏疏翻看,而后忙行礼,面色带着高兴道:“冀州黄巾贼寇平定,指日可待,臣贺喜陛下。”
“嗯,”刘宏面色再无残留的郁结,吐了口气道:“还是怀远的功劳,若非怀远船队误入,牵制了邺城黄巾贼军,还带回了冀州北部的消息,事情岂能如此顺遂。”
“怀远不仅是朕的手足,还是朕的一员天幸之将。”
“陛下说的是,”蹇硕面带笑意的接话。
刘宏点了点头,想到虽是好消息,但毕竟未平定黄巾,便斟酌了一下说道:“将这两卷奏疏传阅三公和朝臣。”
接着想起什么,看向蹇硕问道:“颍川的张常侍和赵常侍有没有奏疏?”
“诺,”蹇硕先是领命,而后道:“只有前两日的奏疏,今日未有。”
灵帝刘宏听罢,便不在意地点头,而后一脸高兴地起身道:“走,去西园再玩一会。”
第48章 颍川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