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军吏被押解的队伍也从刚开始的几十人,变成了现在的几百人,刚开始有十余名关隘士卒被带走加入了太平道的大军。
而后沿路既有未加入太平道的百姓,也有未来得及躲藏的路人、商贾、士族等等都被抓了过来,一同加入了被押解的队伍。
或许是为了赶时间,沿途的坞堡倒是未被攻打,大军一路奔到了邺城城下。
大军中间的一条小道,几百名甲胄兵士走至被押解的几百人身前,将众人押向了大军前方。
此刻众人大概已经知道要干什么,有人话语带着哭声地大声求饶、有人则是瑟瑟发抖被兵士拖着走。
待众人被押到大军前方,中年军吏才正式看清了前方,邺城城门被关起,门前的吊桥也被拉了起来,城墙上早已站满了士卒。
太平道大军也有了一些变化,除了早先在关隘所见的精锐兵士的一部分以外,还有很多只带着黄色头巾,穿着短褐、扛着农具的人。
中年军吏眼神扫过太平道大军,咽了咽唾沫,太平道大军倒是未在意他一个小小的屯长,但因不是直系亲属加入了太平道,故,他暂时未被接受,而此刻他们被拉出来,看来是要去做那填壕沟的要命之事。
当然,也不只是他们,周遭还有其他未与他们押解在一起的人,加上他们,被用来填壕沟的,约莫不下两三千之数。
“诸位,你们之中有人与本教有关系,但暂时不能核查,故,尔等只要帮着填壕沟即可,余下的也不用怕,只要今日能填完,你们也无事,若是今日完不成,余下的人明日继续。”
几名甲胄军士站在中年军吏队伍前,大声喊话,他们手上的绳索也已被解开,只是邺城看起来已经被大军围困,他们是跑也跑不掉,至于不去填壕沟?众人身前可不只是喊话的兵士,还有手持环首刀的督战之兵。
中年军吏与众人无奈,战战兢兢接过草筐、柴捆,在刀兵驱赶下,列队挪至邺城东面壕沟之外。
此处为人工开掘护城河,面阔三四丈,深逾一丈,引漳水支流灌满沟中。壕内侧留有一丈五尺夯土岸堤,堤上酸枣棘丛丛生,沟底遍插削尖尖木、布设鹿砦,空地还隐着陷坑。
壕沟前,黄巾盾兵举巨木重盾结成连片盾墙,死死抵住城头泼落的箭雨飞石,不时有盾手中箭栽倒,后队立刻补上空缺。
盾墙之后,被俘的中年军吏和众人缩着身子,接连把柴薪、土袋、断木奋力抛入积水壕中,不时有人被越过盾隙的流矢射中,惨叫着跌入壕水,尸首当即混着木料泥土,一并充作填沟之物。
人声嘈杂,呼喝传令、伤者哀嚎、城头擂鼓、投石砸在木盾砰砰作响混在一处,壕沟里泥水四溅,黑红色血水混着泥水漫在新填的土面上。
中年军吏与众人填了许久,才堪堪将一小段填上,鼻中闻着刺鼻的臭味,手臂无力地继续填埋之时,后方便传来了鸣金收兵之声。
众人忙如释重负,纷纷跑向了大军方向,中年军吏也混在人群里奔走,他此刻才看见日头早已西下。
而早先被分到一处的队伍,此刻已经少了一半,稍远一些的其他地方,也有人正在恨不能飞地向着太平道大军方向而去。
活下来了,中年军吏收回目光,心有余悸,今日过了,像他这样的人,明日就不用填壕沟了,只是剩下的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邺城乃是大城,那护城河又宽又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填满,最后那些人能活下来多少,中年军吏完全不敢多想,他现在只庆幸自己还活着。
第30章 苍天已死6
邺城城头,已经有些面色麻木的士族,正在习惯性拉弓射箭,往城下扔滚木礌石、以及时不时将烧好的金汁倒下去,给城外本就已经恶臭无比的气味再加一份佐料。
城里虽未料到黄巾贼军从滏口陉过来,城门关的有些仓促,但自巨鹿黄巾造反开始,城里就已经开始了准备,故,此刻在城内的储备完全充足。
虽兵卒有些少,只有四千余人,其中还有近半是新募之兵,但加上城中民丁和各家族部曲,总数不下万人,出去与黄巾贼军野战做不到,但是守城却绰绰有余。
只是不知为何,连着三日了,黄巾贼军就跟疯了一样,白天连着攻城,就是晚上都不歇息,前半夜时不时便派人夜间悄悄攀附,初始不小心还真被不少黄巾贼攀上了城墙,造成不小的混乱,唯有后半夜,他们这些守城士卒才能安稳休息个半夜。
“快,往下丢,别让他们靠近,”一名穿着全身甲胄的将领,巡视着城头,看向疯子一样的黄巾军,便扯着嗓子对城墙上麻木的士卒下令。
看着城墙外面举着盾牌越过壕沟,开始靠近城墙的黄巾军,这名将领心中有些惧意,这些带着黄色头巾的叛军简直就是悍不畏死,身上连个甲胄都没有,硬顶着箭矢跑,还敢沿着云梯攀爬。
将领稍微探头看了看城下,城墙下面既有死去的尸体,也有哀嚎着未死之人,正满地乱爬。
缩回头,将领皱着眉,心中着实不解,这几日在郡府之内,太守和各官吏、将领都有过猜测,黄巾贼众到底想要干什么。
古有围三阙一之策,可这些黄巾却将邺城团团围了起来。
若说是围困邺城,且不说邺城储备充足之事,哪有围困一方如此疯魔之状?简直就是不要命一般。
众人纷纷猜测,或许是有内应?可黄巾在冀州传教十余年,就是郡府属吏都有人曾经听过太平道讲经,根本就查不过来,就是如今城墙上的郡兵和民丁之中,谁又能知道有多少是曾经的教众?
且,要是有内应,那你等着内应起事不久好了?何必这么疯魔?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是下令,城内严加防范,特别是城中重地,绝对要小心谨慎,万万不能让人将粮草烧毁。
正在这名将领站在城头,督促城头士卒之时,城外却传来了鸣金收兵之声。
“嗯?”城墙上的众人皆是愣住,原本麻木的面色变得有些好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纷纷看向了城外。
“怎么回事?”城头上的将领回过神,看了看还有些早的天色,而后看向城外撤退的黄巾军。
“回司马,不知道,”好奇观望着墙外的一名郡兵,有些愣头愣脑的回答。
王司马回首看了一眼这名士卒,没有说什么,而是再次看向了城外。
城下百步之内,满地狼藉。白日里填平的几段壕沟上,泥土与柴草混着尸首,被踩踏得泥泞不堪,黑红的血水渗进新土里,又被后来的脚印刷得遍地都是。
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叠在城墙根下,有的仰面朝天,黄色头巾早已被血污浸透;有的蜷在云梯旁,手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箭矢从后颈贯入,将他钉在了原地。
尚未死透的伤者散落在尸堆之间,有的拖着断腿往远处爬,身后拖出一道黑红的痕迹,有的躺在原地呻吟,偶尔有人挣扎着坐起,又很快栽倒。
几个落在后头的黄巾士卒正在拖拽伤员,顾不上抬头,弓着身子将还能动弹的人往肩上扛。
更远处,撤退的号角声里,举着盾牌的黄巾军正在有序后撤。
盾墙并未溃散,而是保持着面朝城墙的姿态,一步步退向营寨方向,前排巨盾上密密麻麻插着箭矢,不时有落在后头的盾手中箭栽倒,立刻被同伴拖起架走。
壕沟之外,几处填塞未完的缺口上还堆着散落的柴捆和土袋,旁边倒着几具俘虏的尸首,身上的短褐沾满泥浆和血迹,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护城河未填平的水面上,断木、竹刺、鹿砦混杂着泡得发胀的尸体,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油光,成片成片的青蝇盘旋在尸堆和水洼上空。
营寨方向,几面黄巾旌旗在风中翻卷,寨门大开,接应着撤回的队伍。
寨墙上隐隐可见持矛士卒的身影,炊烟从营寨后方升起,火头军已在埋锅造饭,但寨前马道上,仍有成队的骑兵来回巡弋,不曾有片刻松懈。
城下这一片修罗场,则是随着撤退的人潮退去,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青蝇的嗡鸣,仿佛整个战场正在换一口气,等着入夜之后,再来一轮新的杀伐。
“尔等不要松懈,我去给太守回禀,”王司马看着眼前不同寻常的情况,皱着眉下达命令,而后便不再看营寨方向,步下了城墙。
——
黄巾大营,竖着地公将军旗帜的中军大营之内。
三缕长髯的张宝端坐在上首,未着甲胄,两侧是穿戴齐整的渠帅。
“张渠帅,可收到信?”张宝看向左侧一名矮壮的黝黑中年问道。
张饶点了点头,当日余大贤良师商议事毕,本着稳妥起见,他便带着近两万巨鹿黄巾军赶到了邺城,与地公将军汇合。
“地公将军放心,虽说邺城有防备,但我等派遣的人是跟着巨鹿郡士族入城的,今日也已经收到消息,混进了城墙守兵之中。”
“还联系了不少在郡兵和民丁之中的原教众,只需等待后半夜即可。”
张宝听罢,点了点头,而后皱着眉追问道:“若是城内众人早就知道了怎么办?”
闻听此言,营帐内的众渠帅看了看彼此,皱了皱眉头,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营帐内的情形,张宝未说什么,毕竟众人与他都是第一次领兵,有些时候做不到面面俱到,也是应有之意。
沉寂了片刻,张宝的神色变得坚定,看向下首一名甲胄鲜亮的渠帅道:“卜渠帅。”
“在,”甲胄齐整的卜福当即起身。
“你现在就去挑选死士,今晚若是城门开启,就让他们当先锋,探探虚实,就算彼等有防备,只要占住城门,我等麾下精锐硬打也能将城门拿下。”
张宝面色肃然,捏紧了拳头,这些精锐在山中练了这么多年,城内要是真敢开城门设伏,他也不介意让精锐上去,直接硬打,或许会对精锐有不小的伤亡,但是跟整个邺城比起来,他觉得值。
“诺,”卜福领命,转身出了营帐。
余下众人看了看,也没好的建议,故,不再多言,而且确如地公将军所言,城内众人若是真敢开门设伏,怕是打错了主意。
晚点更新
推演一下后续情节,原先想的哪些环节,感觉对不上,写的哪些都删除了,正在重新写。
抱歉了,得晚上八点。
第31章 邺城夜袭
人定之时,邺城城墙之上,夜巡的一伍兵卒,望向城垛之外,看向城外安静的黄巾营地。
看着城外半里敌寨稀稀落落的灯火,以及数里外黄巾主营连绵成片的营火,神情间有了一丝放松,已经连着几日攻城,甚至前半夜还袭扰,让人不得安宁。
今日早早收兵,前半夜也没有攀附,看起来是累了,确实是不打了,夜巡的兵卒收回目光,也不再多想,手持灯笼、梆子,挨个巡视墙上哨兵、灯火、以及墙身异动。
几人正沿着城墙巡视,前方出现了十数名跨马之人。
“见过司马,”几名兵卒连忙避道一旁,给巡阅城墙的主将让路。
王司马骑在马上,随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十余亲卫越过几人,向着几名兵卒来时的路而去。
几名士卒低头恭送,待王司马过去,便起身继续巡视。可他们才走出没多远,原本安静的城内,便升起了好几处大火,方向各不相同。
火光乍起的一瞬,城下也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像是厚重的城门正被人推开,那声音在此刻还稍显寂静的城墙附近回荡,分外瘆人。
巡视的士卒神色骤变,连忙扑向墙垛,往下一看,只见那扇厚实的巨木城门已然洞开。他们骇然抬首,望向远处的黄巾军营寨
只见黄巾前沿营寨的寨门正大敞着,数不清的火把次第燃起,呐喊声震天动地,黑压压的人潮朝着城门汹涌而来。
“梆梆梆梆!”
巡视的士卒拼命敲响梆子,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敌军夜袭!”
梆声与呼喊惊醒了倚墙而睡的士卒,他们睁眼时尚有些失神,等到那声“夜袭”再度炸响,才猛然回过魂来,一把攥紧兵器,纷纷看向城外。
“快、快去城门。”
最先反应过来的士卒看见了洞开的城门,厉声招呼身边众人,撒腿便往城墙下冲。余下的人虽还带着几分茫然,脚下却已跟了上去。
“快冲过去!”
“快杀!把城门夺回来。”
城墙上的士卒赶到城门时,在他们之前与巡视兵卒错身而过的王司马,早已杀到了城门处,正带着亲卫冲在最前,他仗着厚实甲胄,正面接连砍翻了好几个只着郡兵皮甲的士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顶住!地公将军的人马马上就到!”
对面的百余人中也有领头的,穿半身甲胄,一手持盾,一手握环首刀,盾牌格开劈砍,环首刀紧跟着捅出,将身前两名未披甲的郡兵捅翻在地。
城墙上下来的士卒咬了咬牙,攥着兵器便冲入战团,朝那些面向城内的内应杀去,城门处的人越聚越多,百余名黄巾内应节节败退,越打越少,眼看就要被彻底剿灭。
“卡住了!”
有郡兵将内应打出城门,便急着去关门,这才发现,门底斜插着一根长木,他扯着嗓门大喊。
听见喊声,几名郡兵慌忙过去,合力去抬。
“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不等众人将长木挪开,震天的喊杀声自身后炸响,忙着关门的士卒骇然回头。
原本面向城内、眼看就要被剿尽的内应身后,竟骤然涌出数百名穿戴甲胄的黄巾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方才还占着上风的王司马一众人,顷刻间便被压得节节败退,郡兵这几日本就疲惫不堪,虽有上头严令,可疲惫这东西,不会因严令而消退,加上夜间这场骤变,根本来不及调整阵脚,便被黄巾军杀得连连后退。
“快!快!”卜福站在冲杀队列的最后,倒不是怕死,而是在盯着后续的队伍。直到看见后队已通过了这三日间填上的壕沟,他才转过身,目光如刀,扎向冲杀的最前方。
“呸!”卜福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眼神锐利地锁定了人群中的王司马,他不认得此人是谁,只认准一点!这人便是当下城门处官军的领头者。
他带着身后亲卫,挤开身前黄巾兵士,径直朝王司马杀了过去。
“小心!”纷乱的喊杀声中,一名亲卫模样的士卒猛地将王司马撞开,堪堪避过一柄砍向头颅的刀。
王司马神色剧变,怒视向身前那名同样身披全身甲胄的黄巾壮汉。
卜福暗叫可惜,这一刀竟被那亲卫挡了,他也不多想,带着亲卫继续扑杀过去,终究是黄巾涌来的人越来越多,且皆是穿戴甲胄的精锐,周遭的郡兵渐渐抵挡不住,开始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