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01节

  “好,每次怀远在朝议之中驳斥那些人,朕心就甚佳。”

  章德前殿,灵帝刘宏坐在上首,带着满足的笑意,看向身前站立的赵安。

  “怀远坐吧,不必拘谨。”刘宏说罢,看向身侧站立的张让和赵忠笑着道:“阿让、阿忠也坐吧。”

  张让与赵忠闻言,神情激动的谢恩,毕竟前几日才辈被怒斥过,如今能赐座,可见刘宏已经放下了二人之事。

  待小黄门拿过榻退出了章德前殿,赵安三人便再次谢恩,跽坐于榻上,等着灵帝刘宏说话。

  见三人落座,灵帝刘宏便看向赵安道:“怀远之前说,让阿让和阿忠去负责士族捐献之事,朕倒是无异议。”

  “就是这安置之事让士族去做,若是做不好怎么办?”灵帝刘宏面色有些疑惑的问道。

  “陛下放心,不只是士族、还有清流,”赵安拱手解释道:“而且此事,还必须他们去做。”

  说罢,赵安看向张让和赵忠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灵帝刘宏道:“非是张常侍和赵常侍不能做,而是此事麻烦。”

  “做好了还可,若是因为有人阻挠而做不成,必会给他们攻讦的理由。”

  “既如此?何苦揽在自己身上?让他们去做,事成对陛下有益,就算事不成,也是彼等办事不力,与陛下和常侍们没关系。”

  “陛下只需派遣常侍们去士族家中收捐即可,粮食、布帛等物交给他们即可,至于钱财,常侍们可严加看顾,除了军饷以外,一钱都不能动,而这些就是陛下的了。”

  灵帝刘宏面色高兴,这个办法属实不错,这些人天天说张让和赵忠等近臣祸国,如今这二人都捐了家产为国,他们二人亲自去,他们是捐还是不捐?

  “赵君侯此言有理,若是真有士族咬着不捐怎么办?”赵忠稍有些疑虑的看向赵安。

  “赵常侍不必怕,”赵安面色平静的说道:“常侍们到了地方,若是所捐数额不对。或者不愿意捐,就将每日所谈散出去即可。”

  “到时候还要常侍们多劳累一些,多跑这些人家中几日。”

  “好,此计好啊!”刘宏、张让、赵忠三人闻言,神色大亮,若是不捐,就让彼等在地方上声名狼藉。

  至于灵帝西园所出钱财,四个人谁都没提起,那只是拿来在朝堂上所说的而已,这些钱就从缴获的黄巾钱货里出。

  张让和赵忠二人会去往颍川和南阳,即负责逼捐士族,也是为了看好战场上的黄巾缴获,免得让将领私吞。

  明面上也会拿出来一部分,就当做是西园出的钱,以平价赎买士族家中的粮食,即是给安置多筹备一些粮食,也是给别人看的,至于剩下的,那就是灵帝和宦官的了。

第28章 苍天已死4

  洛水河道,两艘样式相同的船只,扬着帆向冀州方向而去。

  赵安站在其中一艘的甲板上,看着冀州方向沉默,他在想自己在洛阳定下的策略,他知道再好的计策都做不到完美。

  朝廷士卒的纪律、将领们的心情,都会有影响,那些黄巾底层流民能不能活着,活着多少,不在他赵安的谋略里,只在前线将领心中。

  可他还是要做,因为有了这个旨意,至少会让那些将领多想一下,而多想这一瞬,或许就能让那些人多活几个。

  哪怕过了前线,还有后方的宦官和士族,宦官的贪婪他挡不住、士族的背后抵制他看不过来。

  流民能得到的,无非就是最差的土地、最次的粮食。

  这一切他心中有数,一直都有数,可哪怕这样,总归是能活下一些人,总能让该活的人,多活一些。

  “明公,”李禾看着甲板上远眺的赵安,走至身侧轻声问道:“洛阳之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可是有别的心事?”

  “没有,”赵安回身,看了看身后船上拥挤的青壮军士和马匹,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算时间,阿昱那里有没有收到消息,等我们到冀州的时候,他们能不能到。”

  李禾看着赵安言不由衷的话,没有戳穿,陈昱在冀州走了那么多年,时日也已经定下了,怎么可能会迟到。

  “陈昱兄不会辜负明公所托,必然能准时。”

  赵安听罢,点了点头,目光却看向了远处模糊的洛阳城,以及官道上成片模模糊糊的阴影,那是卢植率领的军士,将要去往冀州镇压张角所属黄巾军的朝廷军队。

  如今的黄巾军,据他估算,怎么也有万余精锐士卒,就是不知道卢植还能不能像原本那样节节胜利。

  若是不利,自己要不要帮着出出主意,赵安皱着眉头,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

  洛阳官道,卢植穿着绛色武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侧是同样穿着武官袍服的袁绍与同样衣着的另外三名将领。

  袁绍与三人皆是北军五校,此刻归属卢植指挥,是此行平叛的主力,而余下那名不在的校尉,虽也是五校之一,却是属宦官之人,便被众人派去当做前锋,只许其带着一部分本部,再加上一些三河兵充任前锋去了。

  此刻四人皆是围绕在卢植身侧,与其低声商谈,言语间对黄巾颇为不屑,坦言黄巾贼是流民聚集,与自己所带的五校精锐无法相提并论。

  就是在各地能缴获一些甲胄也无所谓,尔等不懂兵法,人数众多也不足为患。

  卢植在众人中间,目光缓缓扫向行途两侧。

  大军绵延数里,顺着官道向北逶迤而行,赶路途中将士皆未披甲,走在最前的是北军五校精锐,是本军中坚。

  骑兵在左,骑士头戴平上帻,外罩绛色短襦,腰间悬环首刀,长戈斜倚在马侧,马具齐整,鞍鞯鲜明,每一队都颇为齐整,没有喧哗,尽显京畿禁军的气度。

  右侧是五校步卒,同样一身赤绛军衣,短衣束腰,裤腿紧扎行縢,足蹬皮履,手持长戟或长矛,弓弩手将弓负于后背、箭箙斜挎肩头,他们列成规整的方阵列队前行,甲胄、战盔统一收在身后随军车辆之上,只留短兵防身。

  而在这些精锐之后,便是征调而来的三河郡兵。

  这支队伍人数更众,装束也参差不一,不少士卒只着粗麻短褐,衣色驳杂,唯有臂间统一缠了赤色布条作为识别,大多无制式兵器,多持木矛、竹戈,少数精勇配有皮盾与短刀。

  队列远不如禁军齐整,三三两两相随,步伐略显松散,只是依着号令跟进。

  最后则是浩浩荡荡的后勤辎重部伍,数十辆双辕牛车首尾相接,车上堆叠着粮袋、干肉、炊具,还有成箱的箭矢、绳索、修补军械的物料。

  民夫与辅兵夹杂其间,有的牵挽车辆,有的背负行囊,各色行囊、箩筐堆得满满当当。

  车旁还跟着负责护卫的辅兵,多是老弱士卒,持盾随行,看护整条补给线。

  卢植望着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北军五校确是天下精锐,可三河郡兵良莠不齐,再加上数量庞大的民夫辎重,长途奔袭之下,行速与军纪都是隐患。

  他心下对身侧几人的言论不置可否,张角聚众多年,绝非寻常流寇,若是众将校如此大意,保不齐会吃大亏,不过如今刚刚开拔,倒也不必说这些,待入了冀州,扎好营帐,再好好严令军纪即可。

  想罢此事,卢植依旧面色平静地听着众人言语,目光却看向了洛阳河道的方向,他在想赵安,那个在朝堂之上算是一己之力推动招抚之策的宦官门生。

  此策却也符合他身为儒家弟子的安民之道,但他对其宦官门生之身颇有顾虑,故,在当时朝堂之上,并未出言支持,也未出言驳斥。

  想不到如今却要与其共事。

  卢植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

  “卢公是有何烦心之事?”

  袁绍与另外三位校尉对视一眼,便看向卢植,出言相询。

  “我在想赵安其人,”卢植犹豫了片刻,便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此人出身宦官,可为何却又有如此仁心?”

  此言一出,袁绍神色变了一下,余下三人则是带上了迟疑,毕竟三人平日只是偶尔听闻赵安之事,与其接触不多,实在是不好做出评价,且,周遭人多眼杂,万一要是落在其耳中,三人可得罪不起。

  卢植见四人不言语,也不在意,笑了笑道:“诸将不必多想,只是见此人做事颇有些矛盾,故,有些好奇而已。”

  而后便不再追问,扯了扯手中的缰绳道:“吾等还是快点赶路,早日到达冀州为好,早一日平叛,也能早一日对陛下的信任有交代。”

  袁绍骑在马上,神色异样,但终究未开口说赵安之事,余下三人则是见卢植向前,便不再多想,对身侧的袁绍拱了拱手,便轻轻磕碰马匹,跟向卢植身后。

  ——

  太行山。

  鼓山、神麇山两山壁立,两侧崖石青黑陡峭,谷口窄不过百丈,滏口陉便夹在了两山中间,陉口筑有矮土隘,两座烽火台孤耸,二十余乡亭兵短褐赤脚,持矛值守,隘内山道曲折,五十郡兵倚石而坐,弩矢在旁,鹿角拒马横在路中。

  滏水穿峡东来,水势清急,两岸生满野柳、芦苇,北岸古道蜿蜒,碎石坎坷,仅容两车并行。

  入谷但见一线天光,山风阴冷,水声潺潺,远处太行重峦隐在薄雾里,东出隘口便是一马平川的冀州平原。

  在洛阳官道上的卢植等人和此刻正在休憩的郡兵不知道的是,离滏口陉不远的山里,一队近两万的精锐士卒,正分散潜伏在山中。

  “回地公将军,滏口士卒人数不多,只有不到一屯,毫无防备。”一名穿着灰色短褐,头上插着树枝和野草的士卒,向着身前的穿戴甲胄的中年行礼说道。

  中年肤色有些苍黄、下颌微尖,眼窝深却显得黑亮,颌下的三缕长髯垂至胸口,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

  “嗯,让教众们先休息一晚,明日再拿下滏口,直取邺城,”张宝目光扫过在山林间密密麻麻,覆盖了好大一片地方的精锐教众,面色满意道。

第29章 苍天已死5

  朝时。

  青烟自滏口陉上的关隘升起,关隘的士卒早起正在烧火做饭,或许是承平日久,关隘墙上的士卒此刻面向墙内,与烧饭的士卒闲聊打趣,未曾留意到山林间稀疏的人影。

  随着一阵短促的喊叫,站在关隘墙上的士卒的人影消失在墙上。

  “嗯?”原本站在关隘内的一名中年军吏愣住,毕竟是许久未有事,一时竟有些弄不清楚情况,但还是随手指了几个人,让其上墙上查看。

  被点到的几名士卒互相看了一眼,便拿起身旁的兵刃,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上到了关隘之上,而后小心地探头查看。

  只见几名士卒身上插着好些箭矢,鲜血流淌在墙上,只有一个运气好的士卒,一时未绝性命,蜷在地上痛呼呻吟。

  探头的士卒看见箭矢,当即色变,连忙向内部示警,而后猫着腰,快步到女墙跟前,向外查看。

  “敌袭!”

  士卒看着墙外抬着云梯,向着关隘奔跑的甲胄兵士,声嘶力竭地向着内部喊话。

  或许是见已经被发现,从山林间涌出的甲胄兵士便不再禁声,而是开始大声喊‘杀’更加急促的向关隘跑来。

  关隘内部的士卒先是听到‘敌袭’面色呆滞,而后震天喊杀声传来,让众人面色骤变,顾不得饭食,连忙起身,在那名中年的指挥下,二十余人拿上兵刃就奔向关隘城墙。

  余下的则是回返屋内,开始穿戴甲胄。

  虽许久承平,但不得不说,中年军吏的临阵反应还算快。

  只是不等中年穿上甲胄到达关隘之上,墙上的打斗之声就已结束,隘口的门被开启,一群一群的甲胄兵士就将整个关隘填满。

  还未能穿上甲胄的中年就被这群兵士从屋内押了出来,直接与其他几十名投降的士卒一起,绑缚在一个角落。

  “这是太平道叛军?”

  中年军吏正在角落里看着穿过关隘的敌军之时,身旁的士卒也缩在一旁,小声地议论过。

  “太平道不是在巨鹿吗?怎么从这里跑出来了?”

  “谁知道呢,你想那么远干嘛?还是想想一会能不能活着吧。”

  士卒们低声议论,语气既有疑惑、也有着惧怕,毕竟他们是朝廷的兵,落在了叛军手里,下场能好到哪里去。

  “我......我家里原先也是太平道教众,你们说......能不能放过我。”

  听见此话,原先面露惧色的众士卒纷纷看向出声的那名壮实的士卒,眼中神情若有所思。

  中年人听着众士卒的言语,没有说话,他跟他们不一样,大小是个军吏,可不一定能靠这个办法混过去,不过一会该试还得试,说起来他亲戚确实有人加入了太平道,他也不算是毫无联系。

  想罢,中年人边斟酌一会怎么说,边目不转睛地看向关隘内通过的太平道兵士。

  看了一会,中年人心中大骇,几千甲胄军士,还有近两千的骑兵,以及约有万余人的皮甲士兵,手拿长矛、长枪的无甲士兵万余,总人数约莫有两万多,这还未算后面跟着运送物资的辅兵。

  这也太多了吧,中年军吏一阵心悸,这是太平道精锐兵士?

  “走,”正在中年军吏心中对太平道兵士的装备和整齐队列骇然之际,二十余名无甲太平道兵士走至被俘虏的关隘士卒说道。

  “我.....我家里也是信太平经的。”不等这些兵士将众人带走,那名最早说话的关隘士卒便开口说道。

  “我也是......”

  “我家也有。”

  纷乱的话语自众关隘士卒口中说出,弄得那名领头的太平道兵士皱起了眉头,先挥手示意众人不许说话。

  接着沉思片刻,对身侧之人低声嘱咐几句,便继续将众人押向了关隘面向冀州平原的入口。

  中年军吏倒是没有急着像那些士卒一样说话,而是沉默地按照太平道兵士的押解,向着关隘口走去。

  随着日头变得暖和,中年军吏众人被押在大军队伍里,已经慢慢靠近了冀州大城邺城,只是中年军吏在军阵后方,只能隐约看见城墙,却看不见大军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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