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0节

  看着眼前穿着补丁衣物,相貌普通,手有老茧,身后跟随两名随从之人,市吏当中的一名年轻人刚要上前说些什么,其领头的便伸手制止,脸上陪着笑,抱拳说道,“公子愿意当然好,我等也是无奈,若收不齐市租、地铺钱,上官就要问责,本就是周遭乡亲,若不是实在没办法,我等也不会如此为难王家娘子。”

  赵安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平和,拱手施礼,“市掾君所说正是,这位娘子所欠多少?由在下补上吧。”

  “不多,上次是五文钱,这次是三文钱,共计八文。”领头的市吏依旧带笑地向赵安说道。

  “八文钱?”赵安惊愕地看向市吏手中的两束干瘪草药,只是普通的艾草,一束两文钱,两束四文钱。就差四文钱,眼前的市吏便要拉着女童去卖。

  看向浑身颤抖,紧紧抱着自家女娃的王家娘子,再看向面前的几名市吏,赵安只觉得荒唐,按说自己已经看过更多的悲惨,听过流民讲述的那些境遇,可怎么就是不能接受这种事情,自己就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对,就不应该这样!

  “唉,”赵安叹了口气,伸手入怀,掏出钱袋,数出八个铜钱,也不问其手中的两束草药,递给了眼前领头的市吏。

  “公子仁心,这市集上蝇头小利,我等也是按文收取,若今日对她免了,明日旁人皆来求免,这规矩就立不住了,我等也是属实无奈。”领头的市吏陪着笑,抱了抱拳,带着身后三人转身而去。

  “二哥,为何答应他?卖给田氏当女仆,少说也是千钱,我们中间不就能拿个几百文?”

  “你没看他身后的随从?手已按在刀把上,看此人一手的老茧,随从也是彪悍,说不准是军中当官的,你我得罪不起。”

  看着转身远去的市吏,听着周遭又恢复的叫卖声,赵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八文钱掏出去之后没什么变化,可就这八文钱,却差点成为压死身旁这对母女一家的重担,抬首看了看周围的喧闹景象,心中却一片安静。

  “谢谢大兄,帮了我阿母,”

  清脆的童音在耳中响起,拉回了赵安的心神,侧身看了看脸色恢复血色的羸弱女童,片刻之后,脸上带着一丝酸涩回道,“无妨,”拍了拍女童的头,接着看向王家娘子。

  “谢谢公子,救我女娃的恩情,”女子抹着泪,向赵安道谢。接着眼神复杂的看了看自家女童,便跪在地上哽咽道,“公子心善,不如就买了我家女娃吧,我家男人的病已无钱再医治,妾一人实在是无力抚养,本就想另找人家托付的,只是怕女娃吃苦,心中不舍得,公子是个好人,应不会虐待我家女娃。”说罢,便再次磕在地上。

  听到此话,女童顿时手足无措,想上前抱着阿母,可又不知该不该,举止茫然的愣在原地。

  赵安心中的酸涩又重了一分,忙上前扶起女子,“王家娘子,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待女子起身,赵安便继续说道,“自家女娃如何舍得,娘子十月怀胎所生,身上割下的一块肉,王家娘子不心疼吗?”

  听罢赵安的话,女子只抹着眼泪,没有言语。

  女童上前,轻轻拉了衣角,“阿母,别哭。”

  女子顿时俯下身子,抱着女童轻声抽泣。

  看着眼前的情形,赵安强压下心中那股酸涩,轻声开口:“事未至此,王家娘子先随我回去吧,我派人去看看你家男人,若能承受车马,就随我去肥如县吧。”

  “肥如县?”女子听罢赵安的话,眼神错愕,倒不是不知道肥如县,这两年听说过不少,只是舍不得自家田产,县中又说肥如县骗人当劳役,所以也就没往心里想过。

  “当然,这是我们肥如县的县令,”身后一名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的县卒,声音略显嘶哑。

  女子停下哭泣,满脸惊喜,又要跪下谢恩,赵安赶忙扶起,未让其下跪,“先跟我回去吧。”说罢,看了看周遭哪些摊位上,为了活着而卖力叫卖的人,带着两名县卒和母女穿过人群,向市集之门而去。

  柳城内留守的客舍,赵安将母女安顿在单间,交代店主送去餐食,便回到通铺,唤过带领县卒留守在此的李禾,“阿禾,你带着三名县卒护送王家母女回村,再寻一名医者同去,看看家中男人的病。”

  正在通铺与众县卒休息的李禾起身道,“明公?何不将其带到城内诊治?”

  赵安沉思了片刻,“问问医者,病情能否承受车马劳顿,若是可以,就将其带到客舍”

  “诺,下走这就去,”李禾再次领命,叫上两名县卒匆匆出了通铺。

  约莫三个时辰,日头偏西,李禾与三名县卒便一身疲惫地回来复命,“禀县君,人已带到客舍。”

  赵安伸手示意李禾坐在榻上回话,接着问道,“病情如何?医者怎么说?”

  李禾坐在榻上缓了口气,“禀县君,医者言,是肺痈初起,吃些汤药便好,此前药方倒是没有问题,只是抓的药草有杂质,故不见好,耽搁时日,往后只需买些好药,继续服用半月,期间静养、不反复受凉、注意饮食,即可痊愈。”接过赵安递来的水壶饮了一口,接着说道,“下走看其家中漏风严重,不得已,便向村人买了一个门板,铺上厚厚的稻草,四人轮换抬行,沿途避风,将其抬到了客舍。”

  赵安颔首,“可曾问过医者,病人能否承受车马颠簸?”

  李禾摇了摇头,“下走问过了,医者言,万万不可,短途平稳尚可,若是路程远,车马颠簸,恐会加重其病情。”

  “也罢,我去看看,路上辛苦,你先歇息,”说罢,赵安起身向通铺门走去。

  “谢明公,”李禾起身抱拳,目送赵安。

  走出通铺门,穿过客舍的内院,赵安进到一个独舍,只见内部宽两丈,长三丈,比之通铺紧凑,但地面铺设青砖,墙面抹灰,有两张矮榻,一宽一窄,正合一家居住。

  此刻在比较窄的矮榻之上一名男子面色痛苦,咳嗽不止,旁边是市集中带回来的母女二人,正满脸忧愁的看着榻上。

  看着榻上病容的男子和旁边忧色的母女,赵安上前安慰,“不用忧心,药草我会派人给你们抓来,你们在此安心养病,客舍的食宿钱亦不用担心,我会交于店主,待病养好之后,若是愿意,就跟着商队去肥如县,若是不愿也无妨,回家好生过活,不要想着卖自家孩童,再不济,也可去肥如县找我。”

  王家娘子红着眼下拜,“谢县君,活命之恩”。

  赵安将女子扶起,又轻轻按下想起身道谢的男子,轻柔地摸了摸旁边女童的头,嘱咐二人依照医嘱休养,便走出了屋内。

第26章 安置与回县

  赵安走出屋门,正欲前往对面通铺,客舍的院门就被打开,王粟一身商贾打扮带着十余名护卫装束的县卒,满身风尘的牵着马匹进院。

  见院中站立的赵安,王粟便将手中的缰绳交于县卒,让其拴到马厩,走至身前道,“明公,幸不辱命,粟已亲手交予丘力居。”

  赵安颔首,看着后面风尘仆仆的众县卒道,“不急,告店家一声,烧一盆水带众人擦擦脸,再吃些热汤食解解乏,之后再详谈。”

  “诺,”王粟抱拳应道,接着转身去到北侧正屋敲门,告知店家便带着两名护卫打扮的县卒去往厨舍。

  赵安看了看院中忙碌给马匹喂食草料和水的县卒,便走至西侧的通铺,开门而入。

  通铺内,靠墙一排矮榻,靠近北侧留着一个空位,空位之后并排睡着四人,鼾声如雷,正是去过城外乡里的李禾与三位县卒。

  南侧矮榻边有两名县卒盘坐,围着三名县卒,中间则是一个麻布方巾,上有横竖线,方巾中间写着楚河汉界,上面有一些方形拇指大小的棋子。

  赵安正欲凑过去,围观的一名县卒转头看了过来,起身抱拳,“县君。”

  其余众人闻声,忙要起身,赵安笑着摆了摆手,“都坐着吧,何须多礼,”接着走至跟前看了看,轻声问道,“这是你们带的?”

  “是下走带来的,”外围围观的一名县卒侧头答道,“途次歇脚时,便拿出来戏玩一番。”

  赵安看了几眼,便拍了拍身前的一名县卒,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和一份药方,递了过去,“你去药铺,依药方抓半个月的药,送去对面屋舍。”

  县卒看向手中的钱袋和药方,“可是市集带回的王家娘子一家?”

  见赵安点头,县卒便将手中物品放入怀中,从矮榻旁有序摆放的环首刀中拿起一把,悬在腰间,抱拳出门。

  赵安见县卒出门,转头看两名县卒象棋博弈,片刻之后,便转身走至北侧空置的榻上,从榻上拿起一本竹简,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只见其开头写有《列仙传》三字。

  随着天黑,要点灯之时,“嘎吱”一声,出门的县卒和王粟便前后步入。

  屋内练习写字、算筹的众县卒与收起竹简的赵安齐齐看向了门口。

  二人看了一眼屋内,便走至内侧矮榻跟前,县卒则在赵安的示意下,先开口道,“禀县君,药草送过去了。”说罢,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递了过来。

  赵安接过,面带欣慰道,“甚好,”接着指向屋内众县卒,“你也过去习字一会,之后再歇息。”

  “诺,”县卒抱拳,便转身走至正在点油灯的众县卒旁。

  赵安往榻侧挪了挪身位,示意王粟落座。

  “丘力居回应如何?”

  王粟将身体前倾,轻声回道,“回明公,丘力居初始略显错愕,粟依明公吩咐,言明是商市分拨,他便屏退左右,独留我在账中与之详谈。”略微停顿,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道,“待我告知是去岁商市市利,这部分是分拨与他的,沉默片刻,他便言,明公果是重信守诺之人,不似寻常汉官。”

  赵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旁边卷起的竹简。

  “亦对下官直言,”王粟继续说道,“若往后明公有所需求,派一人告知即可,只要不是损其部众,所部必有响应。”

  “哦?”赵安面色平静,只是敲击竹简的声停了下来,“丘力居不似鲜卑三部,部众不多,又有鲜卑众部做靠山,丘力居内附朝廷,所处之境,亦是左右为难,一个可信、守诺的汉官,对其是个不小的助力,对其部众也有好处,能说出此话,也情有可原。”

  王粟闻言,稍作思索,便开口:“明公所言极是,”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花纹的木匣递给赵安,继续说道,“这是丘力居回赠,随身所带的短剑,言商市亦是其利益所在,往后也必会约束乌桓部众,护着商市贸易。”

  赵安伸手接过木匣,打开盖子,只见其一尺二寸,环首鎏金,柄缠黑貂皮,鞘髹朱漆的短剑,拿在手中看了看,便放回了木匣。

  等赵安放回短剑,王粟笑着说道,“丘力居还另赠了下官一张白狐皮,粟将其放在通铺内的包裹里。”

  “送你的,你就留着,回去送给嫂夫人,开春就出了两次远门,颇为辛苦。”赵安笑了笑道。

  王粟壮实的身形,带着一丝腼腆道,“那就谢过明公,回县之后,我就按市价把钱交于王书佐。”

  赵安沉默了片刻,颔首道,“也好,”接着把手中的木匣递给王粟,“这个你也收着,回去之后,一并交于王书佐,计入账册。”

  “诺”王粟应声,接过木匣道,“明公若是无事,下官便回去了。”

  赵安颔首,目送王粟起身走出通铺。接着目光看向矮榻上习字的众县卒,起身走了过去。

  ——

  翌日,客舍门口,众县卒牵着缰绳,依次引马走出院门,赵安则立在通铺对面独舍门口对王家娘子嘱咐,“我等就要回去了,客舍食宿钱,我亦交于了店家,你们就安心在此养病,”接着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这些钱留着备用,若是要去本县,也可当做盘缠。”说罢,转身向门口等候的众县卒走去。

  走至院门,回首看去,只见王家娘子眼中含泪,家中男人拄着一根木头,扶着门框站立,而在二人身旁是那个羸弱的丫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赵安对着女童笑笑,挥了挥手,便走出了院门。

  等到赵安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女子俯下身子,抱着女童轻声哭泣,家中男人则是拄着木棍,扶着门框,低头看了看自家娘子和女娃,心中感叹,苍天庇佑,能遇上如此仁心的好官,接着盘算起,身子养好之后,卖了田产去往肥如县。

  “孩子娘,外头冷,先进屋吧。”

第27章 英雄

  “带上这帮好兄弟,一场英雄的相聚......

  他的名字虽然不在历史书里,可我们记得你。”

  一处避风之地,赵安靠着一棵树,唱着这首记忆中的歌曲,众县卒则是三三两两围坐在周围,静静听着他吟唱。

  待赵安唱罢,身旁的王粟带着好奇,“明公,方才所吟,词意直白,但又直入人心,是何歌谣?下官从未听过。”

  “是啊,上天入地,谁都不惧,真是豪迈的胆气,”李禾带着一丝敬佩附和道。

  “还有,还有那句,人活一世,争一口气,也是豪气,”围坐的县卒,有一人也忍不住出声说道。

  围坐众人,纷纷附和。

  赵安面带浅笑,看了看众人,“这个歌谣,是我早年读一卷旧竹简所记载,上面除了这阙歌谣,还记着一群英雄。”

  围坐的众人看向赵安,好奇追问,“是何英雄?县君讲讲。”

  看了看众人好奇的模样,赵安开口,“那就讲讲?要说这个故事,还得从一个姓李,名大本事的人说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安讲到结尾停下,拿起水囊饮了一口,略微润了润嗓子。

  “最后呢?县君,最后怎么样了?”一名县卒催促问道。

  “别急啊,县君这不是刚润嗓子?你小子急什么?”旁边的县卒拍了一下肩膀说道。

  赵安也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述道,“最后啊,最后李大本事便哄着队伍中,年岁最小者,以敌军重要军情为名,让其带着队伍所有人的名簿,使劲向后奔走,而余下众人,转身面向敌军,呐喊冲锋,悉数战死。”

  讲到此处,赵安面色平静,带着一丝追忆,围坐众人则是无人出声,初听时的笑意,尽数敛在了脸上。

  片刻的沉默之后,才有一个县卒追问,“之后呢?之后奔走的那个年岁最小者呢?还有那场大战,最后怎么样了?”

  赵安脸上洋溢着笑容道,“赢了,在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英雄,比他们还要英雄的人前赴后继之下,打赢了,建了一个新的天下,之后那个年岁最小者,在垂垂老矣之时,终是找到当年的战场,帮他们收敛尸骨,在那个新的天下里,给他们建了一个高大的石碑,用以纪念他们。”

  “呼,”围坐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王粟紧了紧手中的环首刀,面露钦佩,“果真是一群英雄,其中那名女子,更是强过男子,”接着略显迷茫道,“只是为何从未听过?如此壮烈之事,纵是前朝旧事,也该在乡野间有所传闻才是。”

  “是啊,如此英雄事迹,为何从未听过?”县卒也出声附和道。

  赵安看着众人,哈哈一笑道,“因为那本旧竹简,是早年梦里所见,”说罢,心下想到,过了五年了,前尘往事,对我可不就是黄粱一梦吗!

  众人面面相觑,尽皆无言。

  “原来是县君梦中所见,”县卒中一人略显惋惜说道,余下众人也是面带遗憾。

  赵安起身,看着众人稍显失落的样子,面上依旧带着笑说道,“你们认为他们为何是英雄?”

  此话问出,众人一脸茫然,有人稍微思忖之后开口:“是因不惧生死?”

  “不对,应是建立天下的勇气,”另一名县卒出声反驳。

  摇了摇头,赵安的目光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彩,说道,“你们说的都对,但在我想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缘由,”话语停顿,看着众人继续问道,“你们可还记得,我让你等遵守的纪律否?”

  王粟面露异色,接话道,“明公所说,可是平日让我等遵守,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一片破布的三约八律?”

  赵安点了点头,面带笑意地看向众县卒道,“正是!不惧生死,建立天下的勇气,固然可贵,可我觉得,他们爱护百姓,庇护百姓更值得称作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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