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
“为……何?”
为何?
为何要用如此手段?
为何敢如此坦诚?
你图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朔方
为何?
当这两个字从蔡邕的牙缝里挤出来时,庭院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那名为首的虬髯大汉,手掌依旧死死按在刀柄上,手臂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根根暴起。
他身后的几个游侠兄弟,更是个个目露凶光,若不是蔡邕还未发话,他们早已扑上去将这个把他们当猴耍的年轻人碎尸万段。
吕布站在月亮门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陈远那单薄的背影,心中同样翻江倒海。
他知道陈远胆大包天,却也没想到他敢这么玩,更没想到他敢在玩脱了之后,如此干脆利落地自曝其短。
然而,面对蔡邕的质问,面对身后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杀气,陈远却依旧保持着那个深躬的姿势,没有起身。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在朔方,在并州北部这片土地上,大家毕生所维护的道理、法度,已经是一纸空文。”
“自南匈奴内迁,我汉家儿女,在自己的土地上,反倒成了二等民。”
“我汉家百姓开垦的良田,匈奴人纵马驰骋,言说此乃天神赐予的牧场,官府不敢管。”
“我汉家女子稍有姿色,便会被当街掳掠,父母告官,得到的回复却是‘区区小事,莫伤两族和气’。”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控诉,没有悲愤,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大家或许不知,就在不久前,有一个叫许家坞的地方。坞堡里住着三百多口汉家百姓,只因挡了休屠各部一支乱兵的路,便被围困。”
“那些畜生,没有攻城。”
陈远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幅不堪入目的画卷。
“他们将坞堡外村落里的汉人抓来,无论老幼,尽数驱赶到寨墙之下。他们让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去冲撞寨门,谁若后退,便被当场射杀,以为取乐。”
“晚辈敢问大家,当此之时,汉家律法何在?朝廷天威何在?”
一番话,听到的众人都非常震惊。
那虬髯大汉脸上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蔡邕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他一生钻研经史子集,修订汉律,为的就是匡扶社稷,维护纲纪。
可他从未想过,在他看不到的帝国边疆,他所珍视、所捍卫的一切,竟已腐朽、崩塌到了如此地步。
陈远依旧没有抬头。
“弱小,便是原罪。讲道理,也要看对谁讲。跟一群只认刀子的畜生讲仁义道德,无异于自取灭亡。”
“所以,晚辈建了一座坞堡。”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就在屠申泽北面,一片无人问津的荒滩上。晚辈聚集了数千名像许家坞那样,被官府抛弃,被胡虏欺凌,无家可归的汉家同胞。”
“我们开垦荒地,建立工坊,自己打造兵器,自己操练士卒。”
“我们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同胞们抢下一块能活下去、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地方!”
“我们用刀剑告诉那些胡人,汉家的土地,不是他们的跑马场!汉家的百姓,更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宰杀的牛羊!”
这番话,掷地有声!
那虬髯大汉和他身后的兄弟们,彻底愣住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年轻的背影,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是游侠,快意恩仇,最敬重的便是这等血性汉子。
可他毕竟欺骗了大家。
就在他们心乱如麻之际,陈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一种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恳切与无助。
“坞堡里的孩子们,他们生在战乱,长于厮杀。晚辈可以让他们吃饱穿暖,可以教他们如何用刀,如何杀敌,如何活下去。”
“可是……”
“可是他们只知刀剑,不知诗书;只识仇恨,不识礼义!”
“晚辈害怕,长此以往,即便我们能活下来,即便我们能打退所有的敌人,可我们的后辈,也将变成一群只知嗜血的野兽!与那些我们所痛恨的胡虏,又有何异?”
“到那时,我们守住的这片土地,又与胡虏的帐落,有何分别?!”
说到此处,陈远猛然抬头!
月光下,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尘土与汗水,一双眼睛更是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的是不甘,是恳求,是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本不该承受的沉重希冀!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他对着蔡邕,重重地叩首!
这一次,额头与青石板的碰撞,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晚辈陈远,斗胆!”
“恳请蔡大家,移步晚辈的坞堡!”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我等粗鄙武夫,需要刀剑以求存!”
“更需要诗书,以立人!”
“晚辈……恳请大家,为朔方数万走投无路的汉家同胞,行教化之举!”
“为我汉家文明,在这北疆的蛮荒之地,存续一脉火种!”
“咚!”
陈远再次叩首。
“此请,非为陈远一人,乃为朔方数千嗷嗷待哺的汉家遗孤!”
“咚!”
第三个响头,重重磕下!
“若大家应允,陈远及麾下数千儿郎,愿为先生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落叶也仿佛凝固在了半空。
吕布站在门前,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震撼”的神情。
他看着那个将自己完全放低,匍匐在地的身影,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那虬髯大汉,和他身后的七八个游侠,早已呆若木鸡。
他们手中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们看着陈远,又看看那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的蔡邕,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终于明白,这场戏,不是演给他们看的。
这场戏,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此刻,这石破天惊的三叩!
蔡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年轻的背影。
许家坞的惨状、屠申泽的坞堡、嗷嗷待哺的遗孤、摇摇欲坠的文明火种……
一幅幅画面,一句句话,将他心中那座由猜忌和警惕筑起的高墙,砸得粉碎!
他一生风骨,何曾受过如此欺瞒?
可他又何曾见过,如此沉重、如此卑微的……恳求?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应?
便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年轻人身上。
不答应?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北地的风雪中,一群汉家的孩子,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文明的光,被野蛮与仇恨彻底吞噬。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悄然滑落。
第一百零五章 蔡邕
那虬髯大汉和他身后的游侠们,早已忘了愤怒,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行走江湖,见惯了尔虞我诈,也见惯了豪情干云。
可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欺骗与恳求,将阴谋与大义,如此扭曲又如此和谐地融为一体。
吕布站在月亮门下,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陈远。
了解他的狠,他的谋,他的算计。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什么屠申泽,什么陈家坞,在此刻陈远描绘的图景面前,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陈远依旧匍匐在地,他感受到了蔡邕心防的松动,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仅有悲情与血泪,只能换来同情。
而他要的,从来不是同情。
他要的是这位当世大儒,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名望、学识、乃至身家性命,都押在这艘前途未卜的破船上!
“教化坞堡内的孩童,只是第一步。”
陈远没有抬头,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清晰。
“晚辈真正恳请大家的,是您的名望!”
“只要您在朔方一日,天下士子便知,这北疆苦寒之地,尚有汉家风骨,尚有文明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