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蔡大家万无一失,根据我大汉律法,边疆郡守及持节将军事急矣,有权接管辖区内一切事务!”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现由绥远从事陈远,全权接管此次押解!尔等,速将所有流放文书、勘合符验,全部移交陈从事!”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那几个官差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为首的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因汗水而有些褶皱的文书,双手颤抖地奉上。
陈远平静地接过,仔细看了一眼上面依旧完好的火漆印信,确认无误后,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王廉立刻命人开具了一份回执,扔给那官差头子,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领了回执,速速滚回洛阳复命!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是是是!”几个官差如蒙大赦,拿着那张救命符似的回执,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至此,一场从洛阳开始的流放,在云中城门前,以一种极其荒诞却又“合法合规”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
那虬髯大汉和他的兄弟们面面相觑,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名性子急的游侠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兄长,这……这他娘的也太……”
“闭嘴!”虬髯大汉低声喝断了他,眼中满是苦涩与无力。
他看了一眼气势森然的官兵,又看了一眼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陈远和王廉,最后目光落在了神情复杂的蔡邕身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出了胸中所有的豪气与不甘。
“我们是江湖人,玩不过他们这些穿官服的。”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看了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大戏,从头到尾都是观众,不仅没有台词,甚至在戏演完后,才发现自己连鼓掌的资格都没有。
这台戏,根本不是演给他们看的。
蔡邕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陈远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从容不迫地接过文书,平静地看着官差狼狈逃离。
整个过程,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本就在他的剧本之中。
蔡邕心中一声长叹,老夫……这是刚出樊笼,又入棋局了?
第一百零三章 坦诚
云中郡最好的驿馆,被彻底清空。
王廉亲自安排,调来郡兵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中郎将麾下贵客下榻,需得静养。
驿馆之内,庭院深深,廊腰缦回。
蔡邕的家眷被安顿在最清净的后院,虽一路惊魂,但总算有了片刻安宁。
吕布如一尊铁塔般守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眼神冷漠地扫视着院内的一切。
不远处,那名虬髯大汉和他的七八个游侠兄弟,或坐或立,却都用一种极其复杂和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主厅的方向。
他们想不通。
从山道截杀,到城门移交,这一整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每个人都像是一枚严丝合缝的齿轮,共同推动着这台大戏。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护卫的江湖豪客,从头到尾,都只是台下的看客。
这种被完全掌控、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他们感到无力。
主厅内,陈远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看着蔡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正襟危坐,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也难掩其风骨,只是那双看过太多宦海浮沉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疲惫。
“蔡大家,一路劳顿,晚辈已命人备好热水餐食,您和家眷可先……”
“不必了。”
蔡邕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直刺陈远内心。
“陈从事,老夫只想知道,你费尽心机,将老夫请到这云中,究竟所为何事?”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陈远沉默片刻,对着蔡邕微微躬身。
“晚辈不敢在此欺瞒大家,还请大家移步庭院,晚辈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蔡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缓缓起身,拄着一根木杖,率先走进了月色笼罩的庭院。
陈远紧随其后。
当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庭院中时,吕布和那虬髯大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奉先,你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陈远不容置疑的命令。
吕布眉头一挑,但还是点了点头,身形一横,彻底堵死了月亮门。
虬髯大汉见状,刚想开口,却被蔡邕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先生只是平静地看着陈远,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庭院寂静,唯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陈远心中一片清明。
对付蔡邕这样名满天下、风骨刚硬的大儒,任何巧言令色,都只会将他推得更远。
他迎着蔡邕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感受到了那份被岁月磨砺出的警惕与疏离。陈远知道,寻常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秋风仿佛灌入胸膛,让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险棋,亦是唯一的生路。他要用这满盘的谎言,去赌一个绝对的坦诚。
赌输了,万劫不复;赌赢了,才有资格在这位士林领袖面前,落下一子。
陈远走到庭院中央,在离蔡邕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说话。
在蔡邕和远处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权力的佩刀,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锵啷”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甲叶摩擦的声音。
他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铁甲。
护心镜、肩甲、臂甲……一件件冰冷的铁器被他卸下,整齐地叠放在佩刀旁。
当最后一片甲胄离身,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青衫。
月光下,那个不久前还气势逼人的绥远从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与寻常读书人无异的清瘦青年。
他褪去了所有的权柄与武力,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位大儒面前。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蔡邕,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郑重的九十度深躬。
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平行,双手交叠,垂于膝前。
这是一个晚辈对师长,最崇高的敬礼。
蔡邕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陈远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清晰、沉稳。
“蔡大家,今日山道之事,是晚辈一手策划。”
“那些所谓的流寇,皆是晚辈的人。”
“晚辈行此下策,欺瞒大家,罪该万死,恳请大家责罚!”
轰!
石破天惊!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炸响!
远处的吕布瞳孔骤然一缩!
那虬髯大汉和他的兄弟们,更是个个如遭雷击!
虬髯大汉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他的手却僵在了那里。
怒火!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几乎要从胸膛里喷薄而出!
他自诩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前一刻还满口官府法度,下一刻就亲口承认自己才是那无法无天的匪首!
这算什么?把他们这些江湖汉子当猴耍吗?!
可当他看到陈远那挺直如枪的背脊时,那股子杀气却又被一股更深的寒意给浇灭了。
虽然他们早有猜测,可当陈远如此坦然、如此直接地亲口承认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们脑中一片空白!
疯了!
这个年轻人绝对是疯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当着蔡邕的面,承认自己设局欺骗,还自导自演了一场的戏码?
他难道不知道,以蔡邕在士林中的地位,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陈远身败名裂,被天下读书人共讨之吗?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蔡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年轻的背影,眼中的情绪在剧烈地翻涌。
有震惊,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滔天怒火!
他一生刚正不阿,与宦官酷吏斗,与朝中奸佞斗,何曾受过如此欺瞒!
本以为落得流放边疆的下场已是人生谷底,却不想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他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根木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杖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怒斥,想质问。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后,依旧保持着那个深躬的姿势,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充满了力量。
那不是心虚,不是畏惧。
那是一种……坦然。
一种对自己所作所为,毫不后悔的坦然!
怒火被这股莫名的坦然浇熄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冷的疑惑。
良久,良久。
久到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