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着肮脏的囚服,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但那根脊梁,却挺得笔直。
此人,正是当世大儒,蔡邕,蔡伯喈。
他的身侧,妻子赵五娘面容憔悴,死死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本该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恐与不安,她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正是后世闻名的蔡琰。
“娘,我们还要走多久……”小女孩的声音又轻又怯。
赵五娘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更紧地牵住女儿。
叔父蔡质、堂弟蔡谷,以及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则跟在后面陪同蔡邕流放。
“他娘的,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一名官差啐了一口唾沫,不耐烦地用棍子狠狠捅在走在最后的老仆背上。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死是不是!”
老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蔡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只是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跟这些人,是讲不了道理的。
就在此时,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山道。
“今日在此打签子,识相的快快献上孝敬!”
突然,两侧的山林里杀声震天,几十个蒙着面的“悍匪”手持明晃晃的兵刃,口中喊着粗鄙的号子,从高处呼啸着冲了下来!
那六名押解的官差,平日里欺负老实人作威作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啊!有匪徒!”
“快跑啊!”
只一瞬间,所谓的官差便作鸟兽散,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场中,只剩下蔡邕和他手无寸铁的家人,以及那几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老仆。
蔡邕缓缓闭上了眼,嘴角牵起一抹无尽的惨然。
他不怕死,从他上书言事的那一刻起,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怕眼睁睁看着身侧瑟瑟发抖的妻女,落入这群豺狼之手。
他可以忍受筋骨之苦,却无法承受那比死亡更甚的屈辱。
他无力地看了一眼紧抓着妻子衣角、满眼惊恐的小女儿,心中涌起滔天的无力与悔恨。
悔不该……带她们踏上这条绝路!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
“呜——”
一声苍凉悠远的号角,划破长空!
那声音仿佛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让在场所有“悍匪”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的另一头,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雷!
一骑当先!
来者正是吕布!
“贼寇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吕布双腿一夹马腹,瞬间冲入了“匪寇”的阵型之中!
他甚至没有怎么用力,只是将手中的长枪随意一扫!
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长枪卷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狂风,根本无需触碰,光是那股骇人的风压,就将前排的几个“悍匪”吹得东倒西歪,人仰马翻!
“哎哟!”
“我的娘唉!”
那群由家丁护院扮演的“悍匪”,配合着发出各种夸张的惨叫,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剩下的狼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紧随而至。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组成一个锋矢阵,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狠狠地碾压过来。
那冰冷刺骨的杀气,让原本还在“演戏”的家丁们,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跑得慢一点,身后的铁蹄和长矛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贯穿!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是真的要杀人啊!
“撤!快撤!”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匪首”一声令下,所有“悍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丢盔弃甲地朝着山林深处亡命奔逃,那狼狈的样子,倒是不需要再演了。
转瞬之间,一场“激烈”的厮杀便已结束。
官道上,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呆若木鸡的蔡邕一家。
他们看着那名单枪匹马便冲散几十名悍匪的年轻将领,看着那散发着森然杀气的骑兵,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哪来的神兵天降?
吕布勒住战马,看着那群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悍匪”,有些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
就在此时,狼骑的队伍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身着青衫,外罩铁甲的年轻人,策马缓缓而出。
他没有看狼狈的蔡邕,也没有看那些散落的兵器,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战场,然后翻身下马。
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蔡邕面前。
枷锁在身的当世大儒,与手握兵权的年轻将主,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审视与戒备。
另一个眼中,则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
“晚辈陈远,见过蔡大家。”
陈远拱手,深深一揖。
第一百零一章 审问
晚辈,陈远。
这个名字,蔡邕从未听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青衫之外披着铁甲,文武兼备,气度沉凝,身后那十几名骑兵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绝非寻常兵马。
蔡邕想开口询问,但喉咙干涩,多年的宦海沉浮与一路的颠沛流离,让他本能地保持着戒备。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几个身影从远处连滚爬地跑了回来。
正是那几个弃了钦犯、亡命奔逃的官差。
他们远远看见“匪徒”被打跑了,这才壮着胆子回来收拾残局,想着或许还能将功补过。
他先是畏惧地看了一眼陈远身后杀气腾腾的骑兵,随即目光落在枷锁完好的蔡邕身上,心中一定,底气顿时又回来了几分,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喝道:“尔等是何方兵马?此乃朝廷钦犯,无干人等速速退开!”
他这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刚刚还对蔡邕温和有礼的陈远,在转向他们的瞬间,脸上所有的温度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朝廷钦犯?”陈远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几个官差齐齐打了个哆嗦,“方才匪徒环伺,尔等身为朝廷官差,弃官职于不顾,舍钦犯而逃命,又是何道理?”
“我……”官差头子被问得哑口无言,随即色厉内荏地狡辩道,“我等乃是奉旨押解,你一介白身,有何资格干涉朝廷公务!”
“白身?”
陈远笑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谒板和官印。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使匈奴中郎将麾下,绥远从事陈远!”
“奉张公之命,总管朔方军事、安抚流民、清剿匪患!”
绥远从事?!几个官差一时间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个官职具体是干嘛的,但“使匈奴中郎将”这七个字,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那可是节制整个南匈奴,手握并州北部生杀大权的一方大员!
官差头子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脸上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
“你……你……”
“我什么?”陈远上前一步,逼人的气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蔡大家乃朝廷重臣,纵使获罪流放,也断无死于匪徒之手的道理!”
“尔等玩忽职守,致使蔡大家险些蒙难,已是死罪!若非我恰好巡视至此,你们几个的脑袋,够砍几次?”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现在,我以绥远从事之权,正式接管此次押解!”
“因沿途凶险,尔等已无力护送蔡大家安全抵达朔方。为保万全,自此刻起,由我部曲亲自护送!”
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把所有相关文书、凭证,全部交出来!”
“然后,滚回洛阳复命!”
几个官差面如土色,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这种手握兵权的边疆武官。
他们正准备将所有文书一股脑地塞给陈远时,异变再生!
“且慢!”
一声断喝并非来自官差,而是从一侧的山林中传来。
只见林中跃出七八条身影,这些人穿着各异,或背负长剑,或手持朴刀,个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与寻常百姓、兵卒截然不同,一看便是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游侠。
而他们手中,还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