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
云中郡城内的气氛,在这半个月里变得愈发微妙。
那位年轻的绥远从事陈远,就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盘踞在驿馆之中,每日除了与张杨、吕布议事,便再无动静。
可越是平静,城中各方势力就越是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尤其是那些被迫签下“三成规矩”的商贾们,更是日夜难安。
直到这一日。
云中郡西门,一支近三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城。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城门口的守军士卒,原本还想上前盘问,可当他们看到张杨的手令和陈远的官印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三百名士卒,人人身着统一的黑色皮甲,头戴铁盔,腰挎环首刀,背负弓弩,手中紧握着寒光闪闪的长矛。
他们的装备,甚至比云中郡的精锐边军还要精良!
城楼之上,张杨和王廉并肩而立,俯瞰着这支缓缓入城的军队,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无比凝重。
“嘶……”王廉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撼,“这就是他练出来的新兵?”
这哪里是新兵!
这分明是一支百战精锐!
那股子令行禁止、不动如山的气势,他只在并州刺史董卓麾下最精锐的西凉铁骑身上见到过!
张杨没有说话,他知道陈远能练兵,却没想到,在他离去没多久,如此短的时间内,陈远竟然能将一群流民,锤炼到如此地步!
“王功曹,”张杨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还觉得,咱们这位陈从事,池子太浅吗?”
王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浅?他那哪是池子,分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啊!”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与这样的枭雄合作,要么一步登天,要么粉身碎骨,再无第三种可能。
驿馆内。
李风单膝跪地,向陈远复命。
“坞主,三百新兵已至,随时听候调遣!”
“好。”陈远亲自将他扶起,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却已经沉稳如山的年轻人,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商队已经集结完毕,明日一早,就由你带队出发。”
陈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屠申泽的位置上。
“你的任务,不光是护送商队安全抵达右贤王部,完成交易。”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要你告诉草原上所有的豺狼,这片土地上,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凡是敢对我‘陈’字大旗动刀子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陈远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风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属下明白!”李风重重点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陈远下达的不是一个屠杀的命令,而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打出我们陈家坞的威风来!”
“喏!”
次日清晨,在云中郡无数百姓和商贾敬畏的目光中,李风率领着三百黑甲士卒,护送着一支庞大的商队,浩浩荡荡地向北而去。
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陈”字大旗,那些被迫接受三成规矩的商贾们,心中最后的一丝憋屈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有这样一支虎狼之师护航,别说三成利,就是五成,也值了!
驿馆内,送走了李风,陈远反而彻底安静了下来。
吕布在一旁擦拭着他的枪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人都派出去了,我们还在这等什么?蔡大家万一从别的路走了怎么办?”
“不会。”陈远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从雁门到朔方,云中是必经之路。他躲不开的。”
“现在,网已经撒下,鱼饵也已备好。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等那条大鱼,自己游进网里。”
等待的日子,最是煎熬。
七天后,吕布终于按捺不住,满脸焦躁:“斥候去了三波,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万一蔡大家从雁门直接绕道去西河郡了怎么办?我们岂不是白等了!”
在他身后,张杨也是一脸忧色,显然也有同样的担心。
然而房内,陈远正对着一幅新绘制的舆图凝神,闻言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在图上一个山口处画了个圈,淡淡地说道:“急什么。鱼越大,游得越慢。”
他放下笔,端起身边早已温热的茶水,吹了吹热气:“大哥,与其在此干等,不如将云中郡周边的地形、坞堡分布再核对一遍。”
“奉先,你的狼骑斥候也别闲着,把东边那几条道的探查范围再扩大二十里。”
看着陈远那份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吕布满腔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憋了半天,最终只能悻悻地“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十天后,终于有一名斥候来报。
“军侯!!”
“东面,东面三十里外!发现一队押解犯人的官差!”
议事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张杨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吕布更是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来了!
终于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始终端坐着,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陈远站起身,走出议事厅。
“奉先,点齐狼骑。”
“该我们,去迎接大儒了。”
第一百章 演戏
云中城外,一处荒僻无人的山谷。
风在谷中回旋,卷起枯叶。
陈远勒马而立,身后的吕布和十几名狼骑沉默无声。
不多时,另一侧的山林里钻出三十多条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是王廉的心腹。
他身后的人个个脚步矫健,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
这些人,眼神里有凶悍,有市井的油滑,却没有狼骑那种见过血的煞气。
说白了,是家丁护院,不是兵。
“陈从事。”王廉的心腹上前,在马上陈远的审视下,额头渗出一丝冷汗,恭敬地拱了拱手。
陈远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人到齐了?”
“齐了,都是好手。”
“好。”陈远点头,目光越过他,扫过那三十名所谓的好手。
“今天找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他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演一场戏。”
演戏?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扮流寇。”陈远的手指向东方,“目标,是一支从雁门郡过来的押解队伍。”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扮流寇,冲击官差?
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灭门之罪!
“别怕。”陈远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只是演戏,不用你们真杀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要做的,是冲出去,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怎么凶怎么来,怎么狠怎么喊。”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动手的时候,只冲着官差去,把他们吓跑就行。记住,是吓跑,别真伤了人,给王功曹惹麻烦。”
最后,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被押解的主犯,还有他的家眷,一根头发都不能伤到!谁要是手脚不干净,碰了不该碰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让在场的所有家丁都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一番话,连敲带打,软硬兼施。
原本还心怀忐忑的家丁们听到陈远的这些话,也安定了下来。
“我等,愿为陈从事效力!”
众人纷纷表态效忠。
陈远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在前面的山口埋伏好,等我的信号。”
“喏!”
三十名家丁护院,跟着那名心腹,消失在山林深处。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吕布撇了撇嘴,不屑道:“就这群货色,能行吗?看着就不经打,别把戏演砸了。”
“要的就是他们不经打。”陈远淡淡道,“太经打了,戏就假了。”
他转头看向吕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奉先,待会儿你出手,记得收着点力,别一下子把人全打死了,王功曹还要用呢。”
吕布一愣,随即咧嘴大笑:“放心,我有分寸!”
……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一支萧索的队伍,正在缓慢前行。
六名官差懒洋洋地走在队伍前后。
队伍的中央,是一个带着沉重木枷、头发被剃去大半的枯瘦中年人。